在琴島呆了三天之后，兩人得回去了。

    沒辦法，他們不再是十七歲，有生活有工作。

    趙亦樹送洛裊裊回家，上次過來，她跟他說住在這里，他冷硬地說“和我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想起，心里全是歉意。

    洛裊裊問：“要不要上去看看？”

    趙亦樹點(diǎn)頭。

    洛裊裊租的是套單身公寓，一室一廳，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并沒有太多裝飾，整間屋子最醒目的就是占了大半客廳的書架，上面全是關(guān)于醫(yī)學(xué)的書，有幾本還是全英文的。

    趙亦樹掃了眼，問：“暖暖呢？”

    那只黑色的導(dǎo)盲犬。

    “在我爸媽那里，我要沒空，都送它回家，我媽可喜歡暖暖了?！?br/>
    趙亦樹點(diǎn)頭，繼續(xù)看屋里的擺設(shè)。別人墻上是掛文藝清新的裝飾畫，她倒好，一張大大的五臟六腑解剖圖。

    他看得眉一皺：“晚上突然看到，不會嚇到？”

    “不會，習(xí)慣了?！甭逖U裊搖頭，沒當(dāng)一回事，“學(xué)醫(yī)這么多年，膽子早練出來了?！?br/>
    剛開始，什么都怕，看到血頭都發(fā)暈，現(xiàn)在見多了，強(qiáng)迫自己去看，漸漸的，麻木了。

    雖然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趙亦樹清楚，這幾年，她肯定也不容易，他也是臨床方向的，理解學(xué)醫(yī)的辛苦。

    見他沉默，洛裊裊走過來，笑著說：“真的，我現(xiàn)在膽子可大了！”

    她拉著他的手，很狡黠地問：“要不，你晚上留下來，我給你講鬼故事，醫(yī)科大十大鬼故事？”

    語氣還挺向往的。

    趙亦樹目瞪口呆，用一種“沒想到你變成這樣的團(tuán)支書”的眼神看她。

    洛裊裊爽朗地笑了，又一本正經(jīng)道：“你別想歪了，我就單純地給你講鬼故事?！?br/>
    “可我不會只想聽鬼故事?！壁w亦樹一臉正直，“我會想很多?！?br/>
    洛裊裊：“……”

    趙亦樹又坐了一會兒，便向她告辭。

    洛裊裊依依不舍地問：“真的不留下聽鬼故事？”

    趙亦樹輕輕地敲了她腦袋一下：“把門關(guān)好?！?br/>
    他下樓，到底層，又抬頭看了一眼，洛裊裊果然在窗前看他。

    趙亦樹擺擺手，去打車，本來要直接回家，可半路，他讓司機(jī)去了家大型商場。

    他在商場逛了很久，買了很多成雙成對的日用品，像什么牙刷漱口杯拖鞋，他也不懂買這些做什么，家里又不缺，反正就是想買，而且都是情侶款。

    到家，他又把這些成雙成對的東西擺好，看著覺得很滿意，還拍了照片，想發(fā)給洛裊裊，要發(fā)出去時，兀地停下來，是不是太傻了？

    一整天，他都沉浸在解除誤會又和洛裊裊在一起的喜悅興奮中，智商都下降了。

    趙亦樹最后沒把照片發(fā)出去，但給她打電話。

    “團(tuán)支書，我想聽鬼故事了?！?br/>
    洛裊裊開心地笑，真的開始給他講鬼故事。

    但不知為何，號稱醫(yī)科大的經(jīng)典鬼故事一點(diǎn)都不恐怖，反而很甜蜜。

    趙亦樹認(rèn)真聽著，以前他覺得別墅太大，一個人太空，今天也一樣，還是空得很，但他仿佛看到不久的未來，有個笑起來很甜的女孩會穿著他買的睡衣拖鞋走來走去，嚷嚷著，碎碎念，把房子填得滿滿的。

    “裊裊，”趙亦樹叫她的名字，“明天我們把暖暖接回來，好不好？”

    “好啊?！?br/>
    “那我去接你?！?br/>
    “嗯?！甭逖U裊答應(yīng)，又吃吃笑了，“接暖暖回家，好像一家三口?！?br/>
    趙亦樹也笑了，他看了下時間。

    “該睡了，裊裊。”

    “好?！?br/>
    但誰也沒掛電話，聽著彼此的呼吸，靜謐的甜蜜。

    趙亦樹又問：“團(tuán)支書，你不跟你男朋友說聲晚安？”

    十七歲，她第一次給他打電話，那時，他們相看兩生厭，趙亦樹故意逗她，就是這樣說，“團(tuán)支書，你不跟你男朋友說聲晚安”，氣得她直接掛了電話。

    “我才不會跟你說晚安！”洛裊裊也想到了，她很是傲嬌地說，卻也沒舍得掛電話。

    趙亦樹笑了，他說：“晚安，裊裊?！?br/>
    她還是不說話，他又說：“晚安，團(tuán)支書?！?br/>
    洛裊裊仍不吭聲，趙亦樹笑著說：“晚上不要掛電話。”

    “為什么？”

    “我聽一下，你會不會打呼嚕?！?br/>
    這次她掛了，沒一會兒又打過來。

    “我才不會！”

    說完，馬上就掛了電話。

    趙亦樹抱著手機(jī)笑，團(tuán)支書，怎么還是這么傻??！

    不知道洛裊裊也在床上打滾，趙亦樹，怎么這么幼稚！

    第二天，趙亦樹果然載洛裊裊去把暖暖接回來。

    他沒上去，坐在后座等，司機(jī)在前面。他本想自己開車，但是又怕出事，他不相信他的視力，車上坐著裊裊呢。

    洛裊裊很快牽著暖暖下來。

    看到暖暖，趙亦樹眼神一暗。

    暖暖是導(dǎo)盲犬，她帶著它找來他，是清楚他的病情，做好準(zhǔn)備的，可自己呢？

    趙亦樹不敢想。

    他們吃飯，看電影，約會。

    雖然趙亦樹笑容滿面，但洛裊裊還是察覺到他有些失落。

    她不傻，想想就明白了，她牽著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停下來。

    “亦樹，我們?nèi)ヂ眯邪?。?br/>
    “旅行？”

    “嗯，去看看風(fēng)景?！甭逖U裊認(rèn)真說，“記得嗎，我們以前約了要一起旅行?！?br/>
    以前他定了好多旅游雜志，她來找他玩，他們一起看雜志，她經(jīng)常對著上面的圖片嗷嗷叫。

    “啊啊啊，好美！亦樹，以后我們一起去這個地方，好不好？”

    “你這么懶，要真去了，我可沒力氣背你?！?br/>
    “才不會，我會自己走！”她信誓旦旦。

    “好吧，帶上軟軟?！?br/>
    他們約了去日本看櫻花，也給軟軟拍組《貓與櫻花》的照片，去瀘沽湖泛舟，躺在豬槽船看世界上最美的星空，到極北的漠河去北極村追極光……好多好多想一起去的地方和風(fēng)景，如今軟軟已經(jīng)不在，但曾經(jīng)的約定還在。

    洛裊裊看著他，眼睛清澈明亮：“走吧，亦樹，帶上暖暖。”

    趙亦樹有少許遲疑，但還是被她眼中的堅(jiān)定打敗，他點(diǎn)頭，說：“好?！?br/>
    去旅行，去把年少沒走過的路走一走，沒看過的風(fēng)景看一看。

    趁著還能看清。

    兩人說做就做。

    趙亦樹到診所做交接工作，洛裊裊去向周雅智請假。

    “老板！老板！快批！”

    周雅智當(dāng)沒看到：“不批！你還不如直接辭職！”

    他指著自己的臉：“你看看我的臉，看看這都是什么？”

    洛裊裊認(rèn)真看了，真心感嘆：“老大，你皮膚真好，都看不到毛孔?！?br/>
    “……”周雅智要哭了，“我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左邊過勞，右邊過累，中間就兩字，短命，再放你走，直接把我送太平間，謝謝！”

    洛裊裊急了：“老大，你當(dāng)了一輩子的單身狗，難怪忍心看你徒兒也當(dāng)單身狗？”

    聽到這句話，周雅智更不高興，單身狗怎么了，一輩子活在醫(yī)學(xué)上，死在醫(yī)學(xué)身上，他光榮，死得其所。

    “快批！快批！”洛裊裊還在催。

    周雅智生氣把轉(zhuǎn)椅轉(zhuǎn)過去，背對她，洛裊裊趕緊湊過去，無論他怎么轉(zhuǎn)，她就是死皮賴臉地跟著。最后，他沒辦法，橫眉冷對，又問：“其實(shí)，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趙亦樹一看就是個性冷淡的，你喜歡他什么？還能幾年如一日的保持眼瞎般的熱情！”

    “……”饒是已經(jīng)變成女流氓的洛裊裊也不好意思了，吱吱唔唔，“他，他對我不冷淡！”

    “你們之前還不來往，現(xiàn)在都能滾床單了？！”周雅智被震驚了，忍不住悲戚自憐，為什么別人的愛情之路如此順暢，他就是沒人要！

    “不是，還沒滾，”洛裊裊急道，又意識到這樣說也不對，惱羞成怒道，“啊，我們的事，你問這么多做什么，快簽快簽！”

    “你們?yōu)槭裁匆獊韨ξ?？”周雅智很不高興，覺得自己被秀了一臉恩愛，他飛快地簽字，大手一揮，“滾！”

    “謝謝老板，將來我倆結(jié)婚，你不用包紅包！”

    “快滾！”周雅智一點(diǎn)都不想見到她。

    有護(hù)士見她跑得飛快，還樂呵呵的，問。

    “洛醫(yī)生，這是有什么喜事？”

    “我要去度蜜月了～”

    真的，她把所有能請的假期都請了。

    和他在一起，就是去度蜜月。

    趙亦樹把年少時一起看過的旅游雜志翻出來。

    他把當(dāng)年她喜歡的風(fēng)景照片都剪下來，粘在筆記上。

    兩人開著車，帶著暖暖就出發(fā)了。

    其實(shí)趙亦樹本不想開車的，但洛裊裊拍著胸膛保證：“沒事，我來開，我車技好著呢?！?br/>
    很快，趙亦樹就見識到她的好車技。

    開了一段路，看她不熟練恨不得把方向盤拔起來的樣子，趙亦樹還是把她請上副駕，恭敬道：“領(lǐng)導(dǎo)，還是小的來吧，您坐陣指揮！”

    洛裊裊一窘，小聲抱怨了一句：“老司機(jī)了不起??！”

    趙亦樹笑了，湊過去親了下她的臉頰，說：“謝謝夸獎！”

    “……”洛裊裊臉一紅，討厭，他亂想什么呢。

    暖暖趴在后座，懶洋洋地睜開眼睛又閉上，好困，繼續(xù)睡！

    兩人一狗就出發(fā)了，沒做什么攻略，就定了一條簡單的路線，一路向南，向南。

    一路的風(fēng)景有些并沒有照片驚艷，但大概是兩人相伴，什么都是好的。

    洛裊裊拉著趙亦樹拍了好多照片，她每到一個景點(diǎn)，都要請路人，幫他們合影。

    別人看兩人一狗，覺得有趣，問：“你們是一家三口？”

    “嗯，一家三口?！甭逖U裊用力點(diǎn)頭，一家三口，聽起來，真棒！

    她回頭對趙亦樹炫耀：“別人覺得我們是一家子呢?！?br/>
    她就是這樣，時不時冒出些孩子氣。

    趙亦樹寵溺地看她，笑著問：“那他有沒有夸我有眼光好，運(yùn)氣好，身邊有這樣漂亮的女孩兒？”

    “有呢！有呢！”洛裊裊大言不慚道，又靠過來，“不過你也很帥就是了！”

    “別人這樣說？”

    “嗯?！甭逖U裊點(diǎn)頭，他們都夸他們登對，她看身邊的趙亦樹，穿著舒服透氣的亞麻襯衫，這種面料的衣服很挑人，他卻渾然天成，看上去清風(fēng)明月般的清俊明朗，她又紅著臉說，“當(dāng)然，我也覺得很帥?！?br/>
    帥得小心臟都多跳了兩下呢！

    趙亦樹淡淡手，空出手，去握她的手，十指相扣。

    軟軟的，很暖，就是指間有經(jīng)常做手術(shù)留下的繭子，他摩挲著，有點(diǎn)心疼。

    就這樣一路向南。

    路過小春城，趙亦樹想了下，說：“我們?nèi)タ纯葱∶??！?br/>
    自從葬禮之后，他就沒來過小春城，也沒想回來，但想帶洛裊裊看看小妹。

    洛裊裊點(diǎn)頭，見他神色凝重，拍了拍他的手背。

    趙亦樹笑了，搖頭：“沒事?！?br/>
    很多年了，小春城變化也很多，路都不一樣，不過墓園是不會變的。

    趙亦樹停車，和洛裊裊下車，有一瞬間的恍惚。

    多少年了？

    小妹，小春城，他們一起養(yǎng)的白鴿，還有軟軟，都成了回憶。

    當(dāng)年葬禮上，他恍恍惚惚，只記得麻木地跟著眾人走，一點(diǎn)都不想去看小妹被鑲在墓碑上，如今墓碑的照片都已褪色了，小妹依舊燦爛對他笑。

    趙亦樹把花放在墓前，說：“這是小妹?！?br/>
    他又對小妹說：“小妹，這是裊裊?！?br/>
    說出“小妹”時，趙亦樹哽咽了。

    這是他妹妹，離開時只有十二歲，永遠(yuǎn)停在天真無邪的年華里。

    離世前，她還給他寫信，說她在攢錢，攢夠錢就來看他?？伤?，從沒回過她一封信，等到想回，已來不及了。

    趙亦樹看著面前明朗的少女，覺得不像她，小妹是這樣笑的沒錯，但她應(yīng)該更生動更活潑，而不是被定格在一瞬間。

    兩人在墓園呆了很久。

    趙亦樹跟洛裊裊講小妹的事，講小妹從小就乖巧，和大哥打架時，總是維護(hù)他，講她的功課都是他教的，他還教她鋼琴，約好四手聯(lián)彈……

    洛裊裊靜靜地聽著，她想到小熠，他們也是這樣親密無間地長大。

    她想，如果小妹沒去世，長大后，會不會喜歡上趙亦樹，會吧，因?yàn)樗沁@樣溫柔美好的人。

    她看著面前神色平淡只在眉眼泄露少許悲傷的青年，時間沖淡了陰陽兩隔的悲傷，但沒有帶走他的愧疚。時至今日，他還在自責(zé)，還在糾結(jié)他沒回小妹一封信，或許他回了，就不會有這一場事故。

    洛裊裊看著他，他越是平靜，她越是心疼。

    她去握他的手，輕聲說：“亦樹，不是你的錯?！?br/>
    趙亦樹低頭，有些吃驚。

    洛裊裊又重復(fù)一遍：“不是你的錯?！?br/>
    她在醫(yī)院，碰到不少生命垂危的病人，她總是想救他們，但有時候真的回天無力?？粗覍倏摁[，指責(zé)醫(yī)生沒有盡力，甚至說是他們害死了親人，她很無措，也很難過，不知道怎么辦。

    周雅智告訴她，“不是我們的錯，人都要走這一遭”，有些意外可以避免，但更多時候，就是這么簡單這么殘酷，生和死誰都躲不過。

    她了解背負(fù)一條人命有多沉重，他已經(jīng)背了這么多年，洛裊裊不想讓他再負(fù)罪下去。

    她看著他的眼睛，認(rèn)真說：“亦樹，這是場意外，就像你的病一樣，都是意外。你沒怪過小妹，她也不會怪你。”

    趙亦樹沉默，眼睛通紅。

    這么簡單的安撫，卻沒有誰對他說過，為他開脫一下。他不是為自己找借口，但他很感激，有人明明白白地跟他說，不是他的錯，他阻擋不了命運(yùn)的安排。

    他伸手抱住她：“謝謝你，裊裊。”

    被撫慰的不是傷口，是心。

    他們和小妹講了很多話，說了很多事。

    臨走前，洛裊裊拉著趙亦樹，說：“你聽過空氣吉他嗎？我們給小妹彈一首曲子吧。”

    空氣吉他，就是演員假裝手中有一把吉他賣力地演奏。

    趙亦樹笑了，點(diǎn)點(diǎn)頭。

    于是，他們拿起手機(jī)，放一首都喜歡的《貝加爾湖畔》，然后，假裝面前真的有一架鋼琴。他們盤腿并肩，舉著手，十指在琴鍵行走。很傻，蠢透了，要是有路人經(jīng)過，大概會覺得這兩人是不是有病。

    可他們彈得很用心，好像真的有架鋼琴，有個小女孩在凝聽。

    如水的音樂流淌著，趙亦樹仿佛回到年少，小妹就坐在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一逗就笑得眼睛都沒了。

    “二哥，你是不是不開心？”

    “二哥，我會替你養(yǎng)大小白的，我會一直養(yǎng)著，一只都不會少……”

    “二哥，我好想你。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二哥，我能去看你嗎？”

    湛藍(lán)的天空，有一群白色的鳥兒飛過，像極了他們童年養(yǎng)的那群白鴿。

    她是不是也曾這樣飛過，無聲地跟他告別，說再見。

    離開墓園，趙亦樹帶裊裊四處走走。

    他們到長留公園，不過現(xiàn)在已是長留街。

    長留公園早已改建成一條很繁華熱鬧的步行街，趙亦樹牽著裊裊的手，竟找不到相似的一草一木，這可是他長大的地方?。?br/>
    他們路過一家店，店名叫“紀(jì)念品”，旁邊寫著一行字，我失去的，我懷念的。

    當(dāng)年，趙亦樹跟宋眉離開小春城，沒想到，有天回來，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人和物都失去，成了懷念。

    “我在小春城住了十四年，十四歲我媽才帶我到白城，小春城算我的老家了。”趙亦樹笑道，“不過真的變了好多，你看，這條街以前是座公園，小時候叫長留公園，我就是在這里認(rèn)識許諾的?！?br/>
    許諾？小時候？

    洛裊裊警覺了，她不滿地嘟嘴：“原來你們這么早就認(rèn)識了，喲，還是青梅竹馬呢！你們是不是小時候就玩得特別好，她還挺漂亮的嘛……”

    剛開始口氣還挺平淡的，越說就越酸了。

    趙亦樹揉揉她的頭發(fā)：“想什么呢，她都結(jié)婚了。”

    “哼！”洛裊裊哼了一聲，又隨口問，“她現(xiàn)在怎樣？”

    “挺好的，結(jié)婚有一陣子。莫鋮可得瑟了，天天在朋友圈秀恩愛?！毕氲侥吇ㄊ脚肮返呐笥讶?，趙亦樹忍不住搖頭，又笑道，“等回白城，我?guī)闳ニ页燥垺Ｄ呥@人雖然不怎樣，但廚藝真的不錯?！?br/>
    “是嗎？他看起來可不像會做飯?！?br/>
    “對啊，大少爺一個，不過為了追許諾，練出來的?！?br/>
    洛裊裊也笑了，和他一起去朋友家，聽起來真好，只是——

    他們呢？他們也會結(jié)婚，像莫鋮許諾那樣過平凡卻幸福的小日子嗎？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天氣回暖了，春天的風(fēng)吹在臉上很舒服。

    洛裊裊覺得幸福極了，她正和喜歡的男人牽手走在他長大的地方，就是腦中不時冒出“結(jié)婚”這個念頭。

    啊啊啊，怎么辦，她也想秀恩愛，想在朋友圈發(fā)一張豐盛的晚餐照片，然后假裝很隨意地說，“老公做的，69分，廚藝有待進(jìn)步”。怎么辦，她就是想要和趙亦樹過這種俗不可耐的生活，上班下班，回家他在。

    她停下來，叫他的名字。

    “趙亦樹！”

    “??？”

    洛裊裊解開脖子配戴的方巾，疊好，踮起腳尖，綁住他的眼睛。

    趙亦樹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還是老實(shí)站著，眼前驀地一黑，人本能的會沒安全感，不過鼻間有淡淡的水果甜味傳來，是她的味道，他又安心。

    洛裊裊牽著他，慢慢地走，如同多年前，在那條黑暗的小巷子，他忍著刀傷疼痛，攥著她的手往前走一樣。

    四周很吵，車聲喇叭聲，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趙亦樹卻一點(diǎn)都不擔(dān)憂，因?yàn)樗隣恐氖?，他相信她不會放開他，她就在身邊。

    直到走到長留街的告示牌，洛裊裊停下。

    他們站在路牌下面，上面是三個字，長留街。長留，長留我心的長留。

    小時候，趙亦樹覺得這名字很悲傷，一定是個傷心人取的。今天，洛裊裊第一次來小春城，走過長留街，卻很喜歡，覺得很浪漫。身邊這個男人，十七歲那一年，她沒留住，現(xiàn)在呢，她想要留他一輩子，一輩子留在他身邊。

    洛裊裊牽著他的手，溫柔地凝視面前視線被阻礙的男人。

    趙亦樹，亦樹，如今她念他的名字，心還是會疼。他的人生比別人苦一點(diǎn)，是的，他衣食無憂，生活富足，但大家都有的父母疼愛、兄友弟恭、身體健康，他都沒有。

    不過沒關(guān)系，有她，她來了，就不會再走。

    洛裊裊揚(yáng)起嘴角，淚花閃動，她問：“亦樹，能把接下來的人生交給我嗎？”

    她清楚，他還是有顧慮，他的眼睛，他的病。

    所以她蒙上他的眼睛，拉著他的手走過繁華的街道，走了長長的一段路。

    她想告訴他，沒關(guān)系的，就算眼睛看不見，將來病了，她都會像今天這樣，牽著他的手，走下去。

    沒什么可怕的，趙亦樹，請把洛裊裊留在你的生命里。

    洛裊裊的眼睛很酸澀，她看著他，如果趙亦樹能看到，就會發(fā)現(xiàn)，她滿眸的情深。

    她顫聲哽咽地又問了一遍：“可以嗎，趙亦樹？”

    趙亦樹拿掉方巾，他的眼睛紅了，低頭看面前孤注一擲的女孩。

    他的心有點(diǎn)疼，挺難受的，但更多的是滿足，趙亦樹一定是用光了下輩子還有下下輩子的運(yùn)氣，今生才有幸遇見洛裊裊。

    “傻瓜！笨蛋！”趙亦樹用力地揉揉她的頭發(fā)，“都說了，追人這種事，還是我來，你求什么婚！”

    “那你答不答應(yīng)？”

    “沒有鮮花，沒有戒指，我怎么答應(yīng)?！?br/>
    趙亦樹可傲嬌了，他掏出隨身帶的項(xiàng)鏈，一條很精致的銀色細(xì)項(xiàng)鏈，有漂亮的吊墜。

    這是宋眉給他的，讓他給喜歡的女孩，給了他很多年，但沒有誰讓他動過送項(xiàng)鏈的念頭，除了她，洛、裊、裊。

    趙亦樹低頭，幫她戴上，動作很溫柔，還有些虔誠，就像為她戴上婚戒。

    “這是什么？”洛裊裊瞪大眼睛。

    “我媽給的，”趙亦樹又淡淡加了句，“讓我給喜歡的人?！?br/>
    話音剛落，洛裊裊楞了下，慢慢的又綻放出她標(biāo)志性比陽光還燦爛比蜜糖還甜的笑容。

    她高興地笑了，想著是不是要說些什么客氣話，畢竟是未來婆婆給的。不過她漲紅了臉，半天才冒出一句：“我覺得我跟這條項(xiàng)鏈可搭了！”

    十足的天真，仿若還是那個十七歲活潑愛笑的甜美少女。

    趙亦樹一怔，伸手揉她的短發(fā)：“你啊！”

    還是個沒長大的傻小孩。

    接下來的一路，洛裊裊不時偷偷摸一下項(xiàng)鏈。

    嘿嘿，未來婆婆給的！傳家寶！將來還得傳給她的兒媳婦或女兒呢！

    她走了一段，又想到什么，拉住趙亦樹：“等等，你還沒說答不答應(yīng)？”

    她可是很認(rèn)真地在求婚，他竟然沒給個答案。

    趙亦樹眼眸一暗，眼中一閃而過的遲疑，但還是笑著說：“我以為我早已是你的人了?！?br/>
    洛裊裊這才笑了，她又想到剛才他說的話，覺得趙亦樹說得沒錯，沒有鮮花，沒有戒指，還是她主動，太粗糙太不浪漫了，她可是個少女呢！她又厚著臉皮問：“亦樹，你以后會補(bǔ)我一個求婚嗎？”

    “嗯?！壁w亦樹點(diǎn)頭，心不知為何一沉。

    “有鮮花，有蠟燭的那種？”

    “嗯。”

    “你還要坐在鋼琴旁，為我彈《貝加爾湖畔》？”

    “好?！?br/>
    趙亦樹笑著答應(yīng)，接下來一路，洛裊裊完全沉浸求婚的浪漫幻想中，不時提點(diǎn)小建議。

    “拉小提琴也行，哎呀，我的男人怎么這么有才華，什么都懂！”

    “其實(shí)我還會點(diǎn)武術(shù)套路?！壁w亦樹故意逗她。

    “這就算了，平時打給我看看就行了，求婚得文雅點(diǎn)?！甭逖U裊可是很嚴(yán)肅的，她滿腦子搜索電視看到的求婚橋段，又大叫一聲，“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讓我發(fā)現(xiàn)，得保密，給我一個驚喜，你知道嗎？”

    “好，一定會保密！”

    “還有，暖暖也要在，它得當(dāng)見證呢。你說，求婚這么隆重，它是不是要穿正式點(diǎn)，我去給它買個領(lǐng)結(jié)？”

    趙亦樹：“……”

    洛裊裊還在絞盡腦汁，這可是人生僅有一次的求婚，不能漏了什么，她又拍手：“對了，還得，唔——”

    話沒說完，趙亦樹俯身，對準(zhǔn)她說個不停的唇吻過去。他抱著她的腰，一直吻到她忘了說話，才放開，輕聲說。

    “還有，求婚成功后，一定不要忘了吻你，對不對？”

    洛裊裊臉紅喘氣，心跳加快：“……”

    接下來，她安靜了，假裝欣賞起小春城的風(fēng)景，好半天，才弱弱地說：“呃，最后一點(diǎn)，準(zhǔn)了。”

    趙亦樹看著她笑，溫柔地說：“好?！?br/>
    趙亦樹還帶洛裊裊去拜訪了鄧家。

    鄧怡安不在小春城上班，沒在家，叔叔阿姨見到他很高興，一直夸他的女朋友漂亮。

    大家一起吃飯，阿姨一直給他夾菜，說：“多吃點(diǎn)，多吃點(diǎn)?！?br/>
    他們看到他也很感概，三個孩子，趙亦樹去白城后沒再回來，兒子不在身邊，阿寧又走得早，不過這么多年，想起來也不像最初那么悲傷。

    吃完飯，趙亦樹和叔叔喝茶。

    客廳依舊擺著阿寧的黑白照片，鋼琴也還在原位置，只是落了灰，沒人彈了。

    阿姨拉著洛裊裊給她看小時候的照片：“你看，我三個兒女，亦樹是最俊的?！?br/>
    洛裊裊仔細(xì)看，確實(shí)，趙亦樹是最好看的，她有些臭美地想，她的男人打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呢。

    三個小孩，小妹最小，和趙亦樹挨得緊緊的，比鄧怡安還像親兄妹。

    “這是阿寧，以前和亦樹最好，可親了。”

    “我知道，亦樹跟我說過，說小妹最乖?！?br/>
    阿姨點(diǎn)頭，眼睛紅了：“也就亦樹對阿寧好，到現(xiàn)在每年清明、阿寧祭日，還會記得給她送花?！?br/>
    她又憤憤不平：“我生鄧怡安有什么用，不在家就算了，過家過節(jié)也不知道帶個女孩兒回來?！?br/>
    洛裊裊：“……”

    他們這個年紀(jì)，都在被父母催婚了。

    提起這個，阿姨好大的積怨，開始碎碎念，還是趙亦樹過來解圍。

    “阿姨，我會幫你好好罵罵大哥的?！?br/>
    “對，你幫我說說他，弟弟都有女朋友了，哥哥還單著，算話嗎？”

    趙亦樹耐心地聽她嘮叨，叔叔阿姨也都老了，愿意聽他們說話的人卻少了。

    他年少時，也曾對他們的不公有過不平，但到了今日，也只剩感激，那些不快不滿都過去了。

    離開鄧家前，他們?nèi)チ颂隧敇恰?br/>
    以前人小年紀(jì)小，覺得頂樓很高，天地很大，如今四周高樓都起來了，才發(fā)現(xiàn)，頂樓并不高，它也像上了年紀(jì)的老人，老了。天臺的鴿子也不在了，想來是鄧怡安在外地，沒人喂，都散了。

    “小時候，我在這里養(yǎng)了很多鴿子?！?br/>
    “你還會養(yǎng)鴿子？”

    “想養(yǎng)來給我媽送信，”趙亦樹自己都笑了，“不過一封都沒送出去過，小時候就是傻?！?br/>
    說者無意，洛裊裊的心卻揪了一下，要是她能早點(diǎn)遇見他就好了，她搖頭：“不傻，好可愛。”

    趙亦樹笑笑，繼續(xù)說：“我常來這里練小提琴，小妹會上來找我，這是我們的基地……”

    風(fēng)吹在身上，很涼爽。

    這些過去很尋常的事，沒想到，有一天再回想，竟也回味無窮。

    趙亦樹不是多話的人，卻很想帶著洛裊裊，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自己告訴她，這是他長大的地方，這是他讀過的學(xué)校，他曾在這里摔過一跤……

    所謂相戀，大概就是如此，過去不曾參與，但可傾訴，然后，相約未來。

    回去時，挺晚了。

    叔叔阿姨一直勸他們留下過夜，趙亦樹婉拒了，只說下次有機(jī)會再來看他們。

    坐到車上，趙亦樹看到裊裊喜笑顏開地把一張照片夾在錢包里。

    “什么？”

    “我找阿姨要的?！?br/>
    洛裊裊拿給他看，是他的老照片。

    十一、二歲，他趴在頂樓的護(hù)欄上，回頭看，畫面定格在這一瞬間，后面是湛藍(lán)的天，還有飛翔的白鴿。

    “帥吧！”洛裊裊很寶貝，雀躍地問。

    “現(xiàn)在就不帥了？”趙亦樹打趣問。

    “喲，那我得好好看看。”洛裊裊捧著他的臉，“還行，沒長殘，要繼續(xù)保持！要丑了，我會考慮換了你?！?br/>
    趙亦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