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凌波不過橫塘路
下意識握了握那瓶藥,復(fù)又往密室去。
橫豎是做不成好人了,還指望她對他改觀么?她從第一眼起就怕他,如今是又恨又怕,他自嘲笑笑,頭回動了心思,卻是這樣慘淡境況,這世上不圓滿事太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愛情,他們兩情相悅?沒關(guān)系,得不著心,把人留下也一樣他甚至后悔自己優(yōu)柔寡斷,浪費(fèi)了這么久作表面文章,動嘴還不如動手
打定主意便撩了帷幔進(jìn)內(nèi)室,銅爐里點(diǎn)著龍涎香,薰得滿室幽香彌漫,她側(cè)身躺榻上,烏發(fā)蟬鬢,火光映照下容色晶瑩如玉一般,他榻沿坐下,癡癡湊近了看,心漸次搖曳起來,只覺神魂顛倒,暈淘淘如墜云霧里,不由伸手勾她頸上蝴蝶扣,解了一個,露出玲瓏鎖骨來,隱約看見艷紅肚兜頸帶,頓覺口干舌燥,滿身血都涌到了某處,心里急切起來,手上動作便大了,全然沉醉間竟未留意她已經(jīng)醒了,只聽“啪”一聲脆響,一記耳光捷無比摑他臉上,半邊臉?biāo)查g紅了一片。
他措手不及,一時竟未能反應(yīng)過來,隔了一會兒才捂著臉,拔高了聲線道,“你好大膽子,連我都敢打?”
她抓著領(lǐng)口低喘,不說話,滿眼是恨意。
他站起來怒極反笑,“你只管和我對著干,不知你可曾想過謝家?一意孤行,誰都得不著好”
她白了臉,垂下眼不再看他,只道,“我恨你?!?br/>
他點(diǎn)頭,“我知道,我喜歡你就夠了。你從了我,把裴臻忘了,我自然一心一意待你,扶你做正妃,將來你兒子就是世子,一輩子富貴榮華,享之不,這樣還不夠么?偏要跟著裴臻,撐死了不過是個誥命,就算他官拜一品又怎么樣,還是朱家奴才你卻是有主子不做,倒愿意同他一道做奴才?”
毋望轉(zhuǎn)過身,半倚著錦緞靠背,強(qiáng)壓了胃里翻江倒海惡心,低聲道,“不管是做主子還是做奴才,只要和他一起,那些我都不乎。”
“好,那我就看看裴臻對你,可像你對他一樣男人意便是女人清白,”他臉上笑意一點(diǎn)點(diǎn)加深,緩緩道,“若是你不干凈了,猜猜他還會不會要你?!彼f著緩緩欺近她。
她仿佛用了力氣,失聲尖叫道,“你敢碰我,我絕不多活半刻”
他一怔,蹙起了眉頭警告,“你敢死,我便叫謝家人陪葬。”
她苦笑起來,他父親拿她威脅裴臻,他拿謝家威脅她,天生一對賊父子只是他若以為這樣就能逼她就范,那可就是打錯了算盤自私便自私罷,自己命都不要了,還管那些身后事做什么,與其活煉獄里,不如早死早了
她抬頭看他,“我管不了別人,謝家有這一劫也是命中注定,朝廷慈悲,讓他們活到今日已經(jīng)是撿來福分,我無論怎么都是謝家罪人,既然郡王硬要逼我,那我這會子就死?!币贿呎f著,摸出藏褥子下燭臺,高舉起手,簽子對著自己胸口就要往下扎。
朱高煦登時唬得三魂飛掉了兩魂半,那兩寸多長鋼釘要是真扎進(jìn)去,那便是必死無疑,要抓她手已經(jīng)來不及了,想也沒想便伸了胳膊去擋……
那燭臺上簽子鋒利程度果然不負(fù)她所望,很輕松穿過了他手腕,就像穿一顆山楂一樣簡單。
他清楚聽見了皮肉裂開聲音,低下頭看,反而松了口氣,幸而沒傷著她,他勉強(qiáng)笑了笑,道,“還好,差一點(diǎn)一條命就交待了,你這丫頭,下手真是不留余地?!?br/>
血順著燭臺上福字雕花滴滴答答流下來,不一會就染紅了她襦裙,她抓著燭臺不敢放手,直嚇得渾身打顫,淚眼婆娑看著他面色轉(zhuǎn)青,額頭上布滿了細(xì)密冷汗,想不出辦法,只好喃喃道,“怎么辦?怎么辦?”
他咧了咧嘴,道,“拔出來?!?br/>
她僵著十指,哪里還使得出力氣來,只愣愣瞪著他。
他嗤地一笑,斷斷續(xù)續(xù)道,“這會子知道怕了?手腕子上刺個窟窿……碰得不巧,大不了廢條胳膊……要是胸口來那么一下……那可就……沒救了抓緊了燭臺,我自己來。”
毋望忙按他說握住底座,只覺猛地一松,他把手從簽子上撤了下來,另一只手捂住傷口,一會兒血就從指縫間溢了出來,他疼得一個勁直抽冷氣,眉眼都皺到了一塊兒,仰身倒榻上,沉悶呻吟了兩聲,一面無奈地長嘆,這叫什么?偷雞不成蝕把米?沒能把她怎么樣,自己倒先見了紅。那個“秋水長天”啊,如果真騙她喝了,不知要省多少事,可他終究沒有這樣做,情愿她清醒著反抗,也不要她昏潰著承歡,真真是夜里想了千條路,醒來照舊賣豆腐,這下可好,苦頭吃大了。
毋望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難過,說不清什么滋味,照理說是他心懷不軌才引發(fā)事,傷著了他也是活該,可如今看著,總歸是為了救她才弄得這樣,坐看他疼死也說不過去,忙下地扯過幔子上細(xì)紗,拿牙咬開個缺口,三兩下撕了一大片,疊成了條,挨過去小聲道,“郡王,我先給你止血罷,回頭你出去再找大夫上藥包扎,可好?”
他側(cè)過頭看她,她跪榻前踩板上,臉上帶著無比誠懇,長長睫毛上沾著淚,兩只眼睛澄靜得像天空一般,就那么直直看著他,離他那樣近他沒來由覺得一切都值得,計劃失敗了,自己還受了傷,這些都是小事,好象他們認(rèn)識到現(xiàn),她都沒有正眼瞧過他,這會子好了,他暗暗想,往后她能記得他長得什么樣了,走人堆里也能認(rèn)出他來了。
傷口創(chuàng)面比較小,按了一會兒,血差不多已經(jīng)止住了,不過不忍心拂她好意,便伸手遞到她面前,想了想,安撫道,“爺們兒家,這點(diǎn)子傷不算什么?!?br/>
她不應(yīng)他,一圈一圈仔細(xì)給他包扎好,又到盆里絞了帕子,把他兩只手上血干凈,再投帕子時候整盆水都染紅了,她忐忑回頭看他,這人古怪得很,他跟前總覺得提心吊膽,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做什么,她心里盤算起來,要不要趁現(xiàn)往他來方向探一探?或者他一時疏漏,忘了把那機(jī)括關(guān)上也未可知。猶豫了一會兒假意道,“這里可有什么金創(chuàng)藥么?我找來給你敷上罷,傷得這么重,萬一耽擱了就不好了?!?br/>
他微抬高了那只手下地,越過她往外走,邊道,“這里哪里來藥,我上去就是了?!?br/>
毋望懊惱不已,早知如此就不問他了,這下也沒辦法了,就遠(yuǎn)遠(yuǎn)跟他身后探探虛實罷。
朱高煦走了兩步,突然回頭,一手捏住她下巴,擰起了兩道入鬢濃眉,細(xì)看了她嘴角道,“這火上得厲害,這么漂亮嘴唇若是破了豈不可惜?”又瞧她身上一片狼藉,暗道將她關(guān)這里終不是長久方兒,女孩兒家身嬌肉貴,萬一一個疏忽把她弄死了,不是白操了那幾日心了。
毋望只當(dāng)他又起了什么邪念,一下隔開了那只手,怒道,“你別當(dāng)我怕死,你若動手動腳,我就再扎一次給你瞧瞧?!?br/>
他拿眼乜她,面上微有薄惱之色,咬著牙道,“你且試試,本王可沒那么好性兒,拿死嚇唬我?不中用你前腳死,我后腳便叫你心上人來陪你,謝家你撂手不管,裴臻你也不管了?惹惱了我,一個也跑不掉”暢發(fā)了一通狠,看見她憋紅了臉,又覺得好像過了些,心思轉(zhuǎn)了轉(zhuǎn),放輕語氣道,“劉姑娘春君,你同我犟沒什么好處,何苦找不自我要真想對你不敬,還用得著等到這會子?我待你是真心,只可惜你不領(lǐng)情罷了?!?br/>
毋望不耐煩轉(zhuǎn)過了身,心道這副嘴臉叫人厭惡,叔嫂通奸事都做得出來,還說什么真心,他真心要是用她身上,壓根兒沒什么值得高興
朱高煦給氣得不輕,手上又痛,心里又急,一怒之下便將她推倒地,指著她鼻尖罵道,“狗咬呂洞賓東西本來怕你這里作出病來,還想帶你出密室,如今看來是不必了我關(guān)你十天半個月,看你還有什么脾氣”語畢一甩袖子便要走。
毋望醒過神來,不管怎么,出去了才好尋著機(jī)會逃跑,現(xiàn)不是置氣時候,他只管關(guān)著她,裴臻又找不到她,如此豈非真死路一條了么慌忙拉住了他衣擺,悻悻道,“郡王且慢……我才剛誤會了你,你別氣。”
朱高煦見她服了軟,憋著一口怨氣剎時就泄到了腳后跟。她還地上跪坐著,楚楚可憐樣子,他愁腸百結(jié)想,明明柔弱得這樣,偏生了這么個執(zhí)拗性子彎下腰去拉她,冷聲道,“早些學(xué)聰明了,便什么事兒都沒有了,非叫我動怒才好么?……可弄疼了你?”
她搖頭站起來,低眉順眼絞著手指,他不再耽擱,匆匆往臺階上去,不時側(cè)目看,她后面亦步亦趨跟著,他心里隱隱生出奇怪念頭來,只希望這條甬道永遠(yuǎn)沒有頭,就這樣一直走下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