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13.07 盛夏漓川
1.
這個禮拜很快就要過去,夏曄大概后天早上就會走。他沒有任何留下的理由,他現(xiàn)在明白,他于漓川,于伏姝,于浚生漓生都只是個匆匆的過客而已。
你來,他們歡迎并且邀你融入這里。你走,他們?nèi)詴⑿χ蚰銚]手致意。
他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看著人來人往,人留人去。他們不會為你的離去而悲傷,而你卻會被短暫的記憶捆綁。你一旦停駐得久了,就會迷失于此,再找不到來時的路。
葉秦,或許就是如此,深陷在了這里。
今天是夏曄住下的第五天,漓川下了很大的雨,天氣驟然悶濕起來。
連成串兒的水珠從墨灰的屋檐上滾下來,砸在木質(zhì)的窗棱邊,又零零碎碎落在檐下的老地磚上。
夏曄在老情街隔壁新仁路的茶館里喝普洱,對面坐著的是金一。
“聽漓生說你后天走?”金一問。
“應該是吧?!?br/>
“那你找我什么事,還特地請我喝茶,客氣——”
“也沒什么特別的事。”夏曄轉(zhuǎn)念想了想,還是決定簡單地編造一個謊言,“我是來漓川寫作的——”
“你是作家!”金一表現(xiàn)出了極大地驚訝。
金一在裙臣清吧的時間不短,也在麗江昆明見過些世面,但從來沒遇上夏曄這般復雜克己的人。夏曄是作家這件事,金一是半信半疑的,原因大概是夏曄長得冷峻,不夠文藝。
金一自打在伏姝的清吧接觸到這個來自遠方,性情有些冷傲的客人,就從沒聽夏曄談起過關(guān)于他自己的任何事情,甚至是年齡。夏曄時常是孤獨寡情的,卻偶爾沖動有血性。金一始終覺得夏曄這個男人身上有很多秘密,讓人難以捉摸。
夏曄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看向伏姝的眼神隱藏著一種熾烈的憤怒,那種情感絕不是青澀少年癡情流連的目光可比擬的。
“我想聽聽伏姝的事,也許可以作為素材?!毕臅献匀坏卣f出口。
“你要寫姝姐?”金一問,“你不會看上姝姐了吧?”金一的心直口快很犀利,未留余地。
“伏姝和她的小男友就住在我的對門,你覺得我每天除了思考如何提高隔音效果外,還有功夫想別的嗎?”夏曄說得不緊不慢,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實除了第一晚,夏曄沒再真的聽到那些**的聲音,但他的睡眠變得極淺,每夜夢里那纏人的聲音就縈繞在他的耳邊,化成一道揮之不去的魔障。
“真這么夸張,動靜這么大?看不出小葉這小子挺能耐的——”金一嘖嘖嘴,又饒有深意地嘿嘿一笑,“姝姐也真是的,不給你換間房。”
“不說這些,聊聊伏姝?”
“其實姝姐也沒什么好聊的,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孩子的很不容易就是了?!?br/>
夏曄意識到金一的為難,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個信封,放到金一面前。
“你這是什么意思?”
“酬勞?!?br/>
“我不需要這個?!苯鹨徽f得很肯定。
“在我們那里,對提供故事的人都是講報酬的?!?br/>
“我們這兒不講究這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金一的表情有些慍怒。
“對不起——”這是城市里時興的做法,一切都是買賣,夏曄曾屢試不爽。此刻夏曄收回信封,第一次發(fā)現(xiàn)有些事靠錢無法解決。
金一看著夏曄,猶豫片刻,神色終于放緩:“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姝姐不喜歡旁人談起她的事情?!?br/>
夏曄微愕,只好換了說法:“那你可以把你的故事說給我聽聽?!?br/>
外面的雨越發(fā)大了,下得鋪天蓋地的。金一皺著眉,問:“你真的是為了寫書?”
“嗯?!毕臅喜粍勇暽?,慢慢望向如注的雨水。
金一愈加認為夏曄不是作家,但金一覺得自己有必要對這個不像是來旅游的游客說點什么,說點和伏姝有關(guān)的什么。
“大約08年初的時候,我在城里混不下去,就回了漓川。當時茉莉的阿爸阿媽嫌我沒出息,不同意茉莉嫁給我。我仗著家里還有幾畝肥田賺來的錢,什么都玩兒,跟著幾個兄弟成天往麗江的酒吧混。進過幾次局子之后,茉莉就同我分了手。我那時真覺得什么都完了,二十歲出頭,除了大把的時間,什么都不會?!苯鹨徽f得很輕松,但從他的神情仍看得出那段日子對他而言并沒有什么值得回憶的東西,“后來姝姐就找到了我?!?br/>
“她找你做什么?”夏曄似乎察覺到自己心里的不快??唇鹨恢苷哪?,想來二十歲的時候他也頗為帥氣的愣頭青。07年十八歲的夏曄遇上伏姝,08年二十歲的金一遇上伏姝,這到底是巧合,還是伏姝刻意的接近?難道伏姝從那時起,就對年輕的男人下手了?那夏曄自己也曾是伏姝的目標之一?
“你別這么怪怪地看著我,我知道你好奇什么——”金一無謂地搖了搖頭,“姝姐對我沒興趣,她那時候才不會對小男人出手?!?br/>
“為什么?”
“她懷著龍鳳胎呢!”
夏曄一愣,又問:“那她找你為了什么?”
“我當時只知道她是這里小學里臨時的代課老師,但她是大城市里來的,又是大學生,所以沒幾個月就在漓川有點兒名氣。她看上的是我家那幾畝田,而且她來找我談的時候,趕巧我阿爸生病住了院,需要錢。她問我想不想賺錢,想的話就跟著她做事。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叫創(chuàng)業(yè)吧?!?br/>
金一爽氣地笑了笑,繼續(xù)說:“按姝姐的話說,那年年初大雪,一二月市面上的蔬菜少,春缺期從四月份提前到三月份,菜價漲得快。她先帶著我家的蔬菜到麗江與大的客棧酒樓飯店談供應。漓川離麗江距離短,菜品新鮮,價格又好,所以姝姐很快就談下來幾家。她拿到單子以后就把原本漓川零散叫賣的蔬菜瓜果以更便宜的價格集中買在手里,又租了車把菜送到麗江。這一趟下來,大家都賺得比以往多,對姝姐又高看一眼?!?br/>
“后來呢?”
“后來姝姐就讓我好好干,把攤子都給我去跑?!?br/>
“生意才有起色她就撂下了?”
“沒辦法,因為那時她快生了——”金一端起茶喝了一口,“不過她管著一本賬呢,對生意都清楚。第三年她就用賺來的錢開了裙臣,把蔬菜生意都讓給了我。對了,期間還是姝姐幫我把茉莉追回來的,不然這婚我還結(jié)不了?!?br/>
“是嘛。”
“怎么說姝姐都是我的貴人,所以我晚上有空就去清吧幫她調(diào)酒?!?br/>
聊天聊到這里,金一就不再往下說。在他有點兒勵志的故事里,約莫只有這些與伏姝有關(gu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