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大?！?本章免費)

    毛麗把趙成俊帶到了北部灣廣場旁邊的一家酒樓，北海城市小，經(jīng)濟(jì)雖不如南寧繁華，但是很安靜，街頭沒有那種熱浪滾滾的喧囂。毛麗選的這家酒樓就很不錯，透過餐廳落地窗，可以望見廣場中央的露天劇場熱鬧非凡，某家商城慶祝開業(yè)在搞促銷，兼帶些業(yè)余的文藝演出。說是劇場，其實還算不上，水泥臺階圍成了個半圓形，這樣的場地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見了，讓毛麗想起小時候被哥哥帶出來看露天電影的情形，記憶最深刻的是看過一部戲曲電影《白蛇傳》，雖然看不懂，可還是很高興，因為每次看完電影，哥哥都會買五分錢一根的冰棍給她吃。哥哥也很高興，問毛麗電影好不好看，毛麗連連說好看，哥哥又問她將來想做什么，毛麗吸著冰棍一臉天真地說：“我將來要做白蛇?！睔獾盟绠?dāng)時就給她一栗暴，“臭丫頭，什么不好當(dāng)，當(dāng)妖精！”

    這事后來老被她哥笑話，都十幾年了，只要一說到小時候，就會說到那事上去。有一次她哥到出版社來看毛麗，不幸讓白賢德聽到，白大姐擠對毛麗，“原來你做妖精是有根源的啊?！?br/>
    餐廳里就餐的人不是很多，毛麗點的無非是當(dāng)?shù)氐奶厣ｕr，還有廣西的一些特色菜，比如外地客必嘗的白切雞，嫩黃的雞肉被切成整齊的塊狀擺在盤中，粘蘸特制的醬汁很是可口。毛麗問趙成俊吃不吃辣，他笑著搖頭，“清淡點吧?！?br/>
    這時候他已脫掉外套，只穿一件白襯衣，越發(fā)顯得面如冠玉。毛麗發(fā)現(xiàn)這男人很白凈，那白襯托出他儒雅的干凈氣質(zhì)，他極修邊幅，吃相很斯文，似乎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樣子，但神情又似有幾分漫不經(jīng)心，彬彬有禮中難掩骨子里透出來的疏離與冷漠。因為毛麗跟他說什么，他都回答得恰到好處，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一頓飯吃完，毛麗對他的了解僅限于他是生意人，祖籍上海，出生在馬來西亞，早年在英國留學(xué)，這次回國是公私兼顧。至于何為公，何為私，毛麗沒問，甚至連他具體是做什么生意的，在北海是長住還是偶爾過來小住，她都不知道，也懶得知道。她只是一直在心里念著那個遙遠(yuǎn)的國度，他是馬來西亞的？

    兩人在街邊禮貌道別。

    毛麗問趙成俊：“你現(xiàn)在是住哪里呢？”

    “香格里拉。”他笑著答。

    “哦，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泵愓f著上了自己的凌志。趙成俊也打開了小跑的車門，忽然想起什么，問她：“毛小姐，以后我們還可以再見面嗎？我是說，如果你有空的話……”

    毛麗搶過話，“抱歉，我大多數(shù)時候沒空?！?br/>
    男人的這套把戲，她再熟悉不過。

    趙成俊很得體地用笑容掩飾尷尬，“除了工作，平常也很忙嗎？”

    “是啊，很忙?！?br/>
    “忙什么？”

    “忙著約會呀。”

    毛麗笑著一個急轉(zhuǎn)彎，車子畫了個優(yōu)美的半弧線，迅疾駛離了街邊。她連道別都懶得跟他說，不知為什么，她覺得這人有些傲慢，你問他什么他都答，卻又是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子，好似在敷衍她。她生平最見不慣這種人，以為衣冠楚楚，擺出一副紳士的派頭就可以迷倒女孩子，毛麗自認(rèn)混跡江湖多年，是人是鬼都見過，各路神仙都打過交道，她才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女生。不知為什么，她現(xiàn)在很怕接觸這種外表疏離，內(nèi)在神秘的人。這樣的人才可怕，太沉得住氣，太無動于衷，好似泰山崩于前不變色，一不留神，就會讓你卷入旋渦，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章見飛不是這種人。他雖然也穩(wěn)重，彬彬有禮，但他心細(xì)如發(fā)，好像做任何事都是為了表明他內(nèi)心的想法，他郁郁寡歡，他痛苦不堪，都是因為他愛的人不懂他，她看不到他的心，或者是無視他的心，那才是他痛苦的起源。但是這個趙成俊似乎有點過了，生怕別人知道他底細(xì)似的，毛麗心想，你就是歐洲來的王子，我也不稀罕。

    她想起從前，每每自己發(fā)脾氣或者情緒低落的時候，章見飛就會靜靜地退到一邊，只要她不發(fā)話，他可以在客廳坐到天亮。到第二天醒來，餐桌上必定有他做好的早餐，床頭還會有剛從花園里采摘來的鮮花，帶著露珠，花葉中也必有他留的紙條：寶貝，心情好些了嗎？

    往往，她會慵懶地伸個懶腰，當(dāng)做什么也沒發(fā)生。那樣的日子，擁有的時候覺得是理所當(dāng)然，失去時才知原來她已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剩。一定是傷到了極處，他才那么決然離開，不要她了，無論她怎么哭怎么求，他就是不要她了?，F(xiàn)在想來，曾經(jīng)的纏綿悱惻，愛恨離傷，是那么的蕩氣回腸，可是這一切已經(jīng)不屬于她。記得新婚不久就是他的生日，很熱鬧，朋友們紛紛為他點燃蠟燭要他許愿。他許了什么愿？他開始不肯說，后來私下告訴她，毛毛，我希望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

    真是傻啊，這世上哪有永遠(yuǎn)，幸福是夜空的煙火，瞬息萬變，盛開得美麗炫目，然后轉(zhuǎn)瞬即逝，再也不見。

    果然是，再也不見。

    兩日后，趙成俊發(fā)條短信給毛麗，說錢已經(jīng)打到她賬戶上了，要她查收。

    毛麗懶得回復(fù)，到了晚上趙成俊又發(fā)了條短信：“我已經(jīng)住進(jìn)來了，很美的海景，很美的星空，你見過星空下的大海嗎？”

    “你見過星空下的大海嗎？”

    似有回音……

    往事挾著狂風(fēng)暴雨呼嘯而來，毛麗躺在柔軟的床上，閉上眼睛，感覺身體越來越輕盈，遠(yuǎn)鄉(xiāng)的濤聲漸漸涌到耳邊，還有海鷗的鳴叫，都那么熟悉。她感覺自己漂浮在起伏的海面上，天空那么遠(yuǎn)，星星還沒有出來，玫瑰色的彩霞映紅了半邊天……第一次躺在海天苑的那張大床上，毛麗問章見飛：“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看星星？”

    章見飛含笑道：“你不記得了嗎？有一次你問我有沒有見過星空下的大海，那時我就想，你肯定喜歡看星星?！?br/>
    過了那么久，他居然對這句話還記得這么清楚。

    毛麗只覺恍惚……

    從認(rèn)識到結(jié)婚不過大半年，可是再回想那段歷程居然覺得很模糊了，明明很真實地發(fā)生過，但覺得像一場夢。毛麗那時候常在半夜醒來時嚇一跳，望著枕邊多出來的人，總要費好大的勁才確認(rèn)自己是結(jié)婚了，沒錯，是結(jié)婚了……有時候吃飯，或者干什么，她總盯著章見飛發(fā)愣，在心里告訴自己，這個人是我的丈夫，我嫁給他了，要跟他過一輩子，一輩子，好長啊……

    父親在得知她要結(jié)婚時，問她：“你確定你不后悔？”

    毛麗堅決地答：“不后悔?！?br/>
    可是婚禮那天，當(dāng)鉆戒緩緩落入指節(jié)，四周彩屑、紙帶、鮮花漫天飛起來的時候，她就后悔了，因為她并不確定自己是否愛這個男人，她嫁給他更像是出于“還債”。而他卻是那么深情地?fù)碜∷煅剩骸懊医K于做了自己一生最滿足的事情?！?br/>
    新婚之夜，在上海某酒店的蜜月套房，他在燈下端詳她，揉揉她的頭發(fā)，捏捏她的耳朵，親吻她的鼻尖，嗅嗅她身上迷人的芬芳，就像是擁有了一件稀世珍寶，舍不得碰，生怕她眨眼功夫就不見了似的，他反復(fù)問她：“毛毛，這是真的嗎？”

    毛麗當(dāng)時望著他，也在心里問，這是真的嗎？這場婚姻來得太突然，她根本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zhǔn)備，他的目光讓她心虛，他的吻讓她害怕，而他給與她的一切都那么熱烈，就像是化不開的巧克力，濃稠黏膩，她擺脫不了，只覺得要窒息。她的情緒因此很不好，喜怒無常，無緣無故就找他發(fā)火，蜜月期還沒過，兩人的關(guān)系就降到了冰點。

    她生氣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在露臺上抽煙，背對著她，聲音暗啞低沉，似乎在戰(zhàn)栗著自語：“我該想想，我是不是錯了……”

    其實認(rèn)識章見飛的過程很簡單，毛麗的哥哥毛晉曾在英國留學(xué)，章見飛是他的校友，毛晉畢業(yè)后回國幫父親打理飯店生意，章見飛因為有生意要往來上海，毛麗正是通過哥哥認(rèn)識章見飛的。

    說到毛晉，毛麗只能嘆有其父必有其子，吃喝玩樂，無一不會，無一不精，毛麗還在讀初中的時候毛晉就慫恿著妹妹當(dāng)叛徒，要她到上海去讀大學(xué)，考不上也沒關(guān)系，老爸會出錢買。這話后來傳到老媽耳里，把他臭罵一頓，順帶把毛麗她爸也罵了頓，警告他們父子，如果他們敢合謀拐走毛麗，她非放火燒了他們飯店不可。毛晉嚇得要死，老爸倒不急，找了個借口把毛麗她媽請到上海，一到上海老媽就傻眼了，毛晉一個人獨住一層樓，更衣室、游戲室、視聽室，應(yīng)有盡有，還有自己的車庫，兩個保姆伺候著，完全是闊少的生活。毛麗她媽雖然很不甘，但現(xiàn)實是殘酷的，女兒跟著她自小就吃了很多苦，一年到頭難得穿上新衣，弄丟一支筆還要挨她的打，她沒有權(quán)力要孩子一直過苦日子。

    于是老媽最終還是同意了毛麗去上海讀大學(xué)，謝天謝地，是毛麗考上的，沒讓她爸拿錢買，多少給了老媽一點面子。大學(xué)三年，毛麗是爸爸和哥哥捧在手心的寶貝，到哪都爭著帶她，毛麗成了f大出了名的千金小姐。有段時間毛麗圖新鮮搬到學(xué)校宿舍住，她爸就每天派保姆將煲好的湯和洗好的衣服送過去，哪怕打個噴嚏，都有人報告給她爸；她哥哥更離譜，有時候上著課，也會把毛麗叫出去玩，教她打高爾夫，騎馬，飆車，每天晚上不玩到一兩點不送她回學(xué)校。這樣的日子簡直太瘋狂，毛麗玩物喪志，每到考試門門掛科，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對遠(yuǎn)大理想的憧憬，她的理想就是——嫁人。

    認(rèn)識章見飛，無疑加速了她實現(xiàn)理想的腳步。不過當(dāng)時她想嫁的人可不是章見飛，那時候她已經(jīng)有男友，也是f大的，叫吳建波，物理系研究生。應(yīng)該說，這個長相普通，來自偏遠(yuǎn)山區(qū)的貧困男生給了毛麗愛的啟蒙教育，而且是刻骨銘心的“教育”。毛麗跟他交往，跌破所有人的眼鏡，要知道當(dāng)時追毛麗的人，可以從f大的圖書館排到校門口，千金小姐，青春可人，能跟她說上話對于很多男生來說都是夢。

    但人就是這么奇怪，毛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還就看上了這個沉默寡言的窮小子，她當(dāng)然清楚吳建波跟她的差距是什么，通過朋友們驚訝的眼神，她知道她的選擇在很多人眼里無異于是腦子進(jìn)水，千挑萬挑，最后挑了個“四眼田雞”（吳建波是深度近視）。毛麗對此一笑置之，在作出選擇之前，她就做好了被人嘲笑的心理準(zhǔn)備，從小她就是那種你要她往東她偏要往西的主，都說性格決定命運，這話真是沒錯。

    毛麗在吳建波身上栽跟頭就栽在她天生的逆反心理，周圍非議的人越多，家里人越阻攔，她越義無反顧，哪怕是茅坑里的屎，她也覺得是香的。結(jié)果被吳建波騙色又騙財，吳建波背著她在老家跟別的姑娘訂婚不說，還大肆揮霍她的錢，隔三差五地就找毛麗要錢寄回老家，毛麗被愛情蒙住了眼，不僅偷偷塞給男友錢，還把家里保姆送來的湯端給他喝，甚至還幫他洗衣服，當(dāng)然不是自己洗，是拿給保姆洗。毛晉很看不慣，有一次因為毛麗被吳建波氣哭，他便招呼人把吳建波扁了頓，毛麗得知后去找哥哥算賬，當(dāng)時毛晉正和朋友在一家會所唱歌，毛麗突然闖入，對著哥哥拳打腳踢，混亂中還用煙灰缸把哥哥砸傷。當(dāng)時毛晉滿頭滿臉都是血，毛麗也嚇壞了，被一個穿白襯衣的男子拖出會所，塞上停在街邊的一輛小車。毛麗的情緒當(dāng)時已經(jīng)失控，眼見哥哥被砸傷，流了那么多血，她哭得聲嘶力竭，直至最后昏迷。

    醒來時，毛麗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像是酒店。窗簾拉著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掙扎著起來，走到床邊刷的一下拉開窗簾，顯然已是深夜，窗外是璀璨奪目的繁華勝景，星空下的黃浦江倒映著岸邊的燈火，江岸流淌著蜿蜒的車河。

    “你醒了？”背后傳來一聲溫和的問候。

    毛麗轉(zhuǎn)過身，只見在昏黃的壁燈下，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子端著一盤食物，微笑著看著她。他身材頸長，氣質(zhì)斯文儒雅，放下食物款款走向她，一雙深邃如海溝的眼睛閃爍著耀眼的星芒，他看著她說：“吃點東西吧，你很虛弱?！?br/>
    毛麗詫異地打量他。

    “放心，你哥哥沒事，已經(jīng)在醫(yī)院包扎好了。”他真是細(xì)心，知道她的擔(dān)心。

    毛麗長發(fā)披散著，雪白的臉孔映著窗外的霓虹，眼中似有光華流動，她抬眼看他，聲音沙啞，低不可聞：“……你是誰？”

    那人粲然一笑，“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章見飛。”

    章見飛追毛麗的方式很特別，并沒有像老套的那樣死纏爛打，送花送禮物，他只是靜靜地待在毛麗能看到的角落里，細(xì)心地呵護(hù)她，照顧她，比她的哥哥還體貼周到。他可以為她做很多事，天冷給她送衣，感冒了給她送藥，周末接她回家，或在她不開心的時候說笑話給她聽，或搜遍全城找她喜歡的老唱片，或當(dāng)她的司機(jī)隨叫隨到。那次毛麗跟寢室?guī)讉€女生在南京路逛到很晚，章見飛全程陪送，吃完晚飯又帶她們到鉆石錢柜唱歌，中途毛麗突然來了例假，慌亂狼狽中指使章見飛去給她買衛(wèi)生用品，章見飛二話沒說就開了車去買回來，不知道她用什么牌子，每樣買了一袋提到包間，引得在場的女生們一個個目瞪口呆。

    毛晉聽說后也覺得不可思議，問他怎么做到的，章見飛說：“愛一個人，就想為她做事，什么事都可以為她做，沒有理由，就是因為愛她?！?br/>
    而章見飛為毛麗做的遠(yuǎn)不止這些，為了長久地留在上海照顧毛麗，在上海置房購車，做好了長期定居上海的打算。無論多么忙，只要毛麗一聲召喚，他就會義無反顧地飛奔到毛麗的身邊，有一次他正跟一個日本大客戶簽約，毛麗一個電話打給他，要他送她去科技館看展覽，他二話沒說撇下客戶就開車去接她，結(jié)果導(dǎo)致日本客戶拂袖而去，公司損失數(shù)百萬的訂單。連毛晉都說他：“追女人也不是你這么個追法的，即便是我妹妹，我也不贊成你陷得這么深。”

    章見飛一笑置之，“我自己覺得值就可以了。”

    不久，毛麗的男朋友吳建波車禍去世，毛麗在清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吳建波與老家未婚妻往來的好幾十封信件，更離譜的是，吳建波竟然把毛麗給他的錢全部寄給了未婚妻，說是要將她接到上海來結(jié)婚，抽屜里成沓的匯款單回執(zhí)就是明證，換句話說，吳建波長期以來把毛麗當(dāng)自動提款機(jī)了，毛麗完全被蒙在鼓里，被騙色又騙財……

    毛麗當(dāng)晚就割腕自殺，被同學(xué)送到醫(yī)院急救。

    這一次又是章見飛陪在她身邊，毛麗的爸爸和哥哥都去國外考察了。毛麗醒來后情緒一度失控，一夜之間，她從云端墜入地獄十九層，所謂成長的代價竟是這般慘烈，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生平第一次真心地對待一個人，竟然落到這般不堪的地步，書上那么多動人的愛情故事原來都是騙人的，現(xiàn)實的愛情，原來就這樣！

    她把頭埋在枕頭里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一直哭到連身體都蜷起來，喉嚨哭啞了，眼睛哭腫了，哭得整個人好似被掏空了，再也活不過來了一樣。章見飛當(dāng)時隔著被子緊緊抱著她，就是那么緊緊抱著她，好像生怕她就那么哭死過去。一直哭到哭不出來了，她才漸漸平靜。

    “毛毛，別難過，你還有我。”章見飛替她拭去臉頰的淚痕，握著她的手，說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話，他說，“看著你這么難過，我比你更難過，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你才好……你太要強，即便自己錯了也不愿意回頭，所以你才會受傷。這本無可厚非，每個人都有自己個性上的缺陷，你堅持自己，走得這么辛苦也還堅持，其實讓我很感動，因為我和你竟然是一樣的性格，一樣的缺陷，我們都想抓住自己想要的，可惜的是，我們的方向背道而馳。

    “我努力想趕上你，趕不上哪怕是并肩前行，也要和你在一起，看著你那么受傷我心如刀絞，你的痛很多時候就是我的痛，毛毛，我們都是卑微的人，我們并沒有做錯什么，只是愛上一個以為可以愛的人，所以才受傷。

    “記得第一次見你時的情景，沖進(jìn)包間，對你哥哥又踢又打，我拼命拉你都拉不住，你哭得那么傷心，我從來沒見過有人像你哭得那么傷心，我把你抱到酒店，你睡著了都還在嗚咽……就是那個時候，我想要好好保護(hù)你、愛你，因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真的，毛毛我……我其實是個骨子里很悲觀的人，給我些時間好不好，這世上，也只有你才可以讓我這么想認(rèn)真地對待一個人。

    “我愛你，毛毛?！?br/>
    ……

    毛麗看著他，她從未認(rèn)真地看過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臉部的輪廓竟是這般柔和，明凈的額頭，高挺的鼻梁和目光中的堅毅跟她倒是有幾分相似，他們都是固執(zhí)得近乎狂執(zhí)的人，一旦認(rèn)定了一件事，就是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那一刻她仔細(xì)看他，發(fā)覺他與常人的不同，他臉上那種淡淡的、遺世孤立的神情讓他有種超然世外的氣質(zhì)，盡管他也是個商人，但在他身上看不到商人慣有的尖銳肅殺之氣，他永遠(yuǎn)都是冬日里最溫煦的那抹暖陽，即便那次損失了數(shù)百萬的訂單，他也只是聳聳肩，雙手一攤，“那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又不是做了這筆，就不做了。”

    她一直就沒怎么在意過這個男人，她只是把他當(dāng)作哥哥眾多老友中的一個，她看著他，一時有些恍惚，他也許說得對，也許說得不對，她何嘗不想認(rèn)真地對待一個人，哪知遇人不淑。她并沒有做錯什么，她只是愛錯了人。

    “我累了。”她閉上眼睛，疲憊地嘆息。

    他替她掖好被角，“睡吧，也許我說得太多了，你就當(dāng)什么都沒聽到吧?！?br/>
    她沒有做聲，似乎是真的累了，半夢半醒之間，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像是夢囈，喃喃地問：“你見過星空下的大海嗎？”

    “星空下的大海？”

    “嗯，我最喜歡的就是星空下的大海……雖然沒有落日或朝霞中的海那么壯觀瑰麗，可我覺得夜色中映著滿天星辰的大海才最美，小時候每次想爸爸，或者挨了媽媽的罵，我就會跑到海邊看星星撿貝殼，海風(fēng)冰涼，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感覺整個天地只剩了我一個人，我就是那個時候變得悲傷……后來漸漸長大，才知道那是自己太孤獨的緣故，沒有人懂我，即便爸爸和哥哥把全上海最好的東西捧到我面前，我也還是不開心，我從來沒有主動跟他們說過我要的是什么，他們也沒有問過，他們以為他們認(rèn)為好的對我來說就是好的，不，不是這樣的，我要的，他們根本就給不起?！?br/>
    “毛毛……”

    “我只是想要一份真正屬于自己的感情，爸爸和哥哥雖然都那么愛我，但他們并不是單單屬于我一個人，也許是我太貪心，可我只是要一份純粹的感情，我有什么錯，見飛哥哥，我有什么錯？”

    “你沒有錯，毛毛！”他俯身再次抱住她。而她戰(zhàn)栗著，用被子蒙住頭，極度疲乏地抽泣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等你傷好了就回家?！闭乱婏w哄她。

    “不，我要回北海的家，這里不屬于我，我也不屬于這里！”她依偎在他懷里嚶嚶地抽泣，“我討厭這里，我想媽媽……”

    “好，出院后我就帶你回北海?！?br/>
    章見飛果然信守承諾，出院后第二天就帶著毛麗直飛北海，放下手頭緊要的工作，什么都不顧，什么都不管。毛麗她媽對女兒在上海的事情一無所知，很高興女兒能回到身邊，更高興的是還帶了個這么斯文得體的小伙子回來。章見飛很有禮貌，伯母前伯母后地叫，除了陪伴毛麗，他一有時間就在廚房聽她媽嘮嗑，還幫忙做事，她媽一下就喜歡上這個笑容溫暖、彬彬有禮的青年。章見飛不僅跟毛麗她媽處得好，跟街坊鄰居們也相處融洽，見著誰都笑臉相迎，連鄰里的孩子們都喜歡他，鄰居們對這個年輕人贊不絕口，毛麗她媽更是樂得合不攏嘴，簡直把章見飛當(dāng)未來的女婿了。

    毛麗對此不置可否，她連解釋的興致都沒有，對什么都是意興闌珊的樣子，身心的重創(chuàng)還是沒法一下子調(diào)整過來。章見飛一直細(xì)心地相伴左右，公司的事那么多，他也懶得理會，一直遙控指揮，逼急了就要秘書到北海來辦公。時間長了，毛麗也有些過意不去，要他回上海處理公務(wù)，別老耗在這，耗得再久，她也不會改變心意。

    還在回北海的飛機(jī)上，毛麗就把話說得很明白：“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我不適合你，也不想耽誤你，你應(yīng)該有更好的生活?！?br/>
    章見飛只說了句：“跟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好的生活?！?br/>
    毛麗嘆氣，這個人啊，看上去隨和謙讓，實則比她還固執(zhí)，用毛晉的話說就是死心眼。就這一點，毛麗覺得他倆很像，無可救藥地像。

    章見飛似乎并不在意毛麗心里怎么想，他很滿足在北海的生活，每天傍晚都會去碼頭接毛麗的繼父黃伯伯下船，幫著把滿船艙的魚蝦用三輪車拖到水產(chǎn)公司的冷庫。黃伯伯在水產(chǎn)公司上班。那時候的章見飛跟他平素在摩天大樓里西裝革履的形象大不相同，穿著很普通的t恤短褲，趿著拖鞋，除了面貌俊朗些，走在街頭跟那些同樣裝束的漁民沒什么兩樣。他不知從哪弄來輛摩托車，僑港四通八達(dá)的小巷子，他沒幾天就摸熟了，毛麗她媽要買點什么，一聲招呼，他就會飆車立馬去買了回來。

    毛麗喜歡看海，章見飛則每天都會載上她去銀灘，毛麗不喜歡僑港這邊的海，嫌漁船太多，亂糟糟的。她喜歡銀灘那邊的沙灘，還有紅樹林。

    一天夜里，家人都睡了，毛麗忽然打電話給章見飛，說想到海邊走走。

    “很晚了呢，毛毛?！彪娫捘穷^傳來章見飛迷糊的聲音，顯然還沒睡醒。毛麗扔過去一句話：“來不來隨你，反正我要去。”說著，就掛了電話。

    章見飛還敢不來？騎了摩托沒20分鐘就飆到了僑港。他載著毛麗一路飛奔，雖然是深夜，街上依然喧囂熱鬧，尤其是一些夜宵排檔前，人流如潮。他們在城市的脈搏中穿行，他只盼這條路永遠(yuǎn)也走不到盡頭，可以與她這樣永遠(yuǎn)走下去……到了海邊，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那夜正是農(nóng)歷十五，清亮的月光將整個海灘鍍上了一層銀色，章見飛以為毛麗會去銀灘公園，不想她竟然選擇穿過紅樹林到旅游區(qū)之外的海灘上散步，紅樹林繁茂的樹冠在月色下閃著銀光，但遠(yuǎn)看又都是黑黝黝的，模糊不清。

    “看，星星！”毛麗赤足站在海邊，指著天空。

    章見飛抬起頭，只見墨黑的天幕上，高遠(yuǎn)莫測，冰清玉潤的一輪明月，像是“掛”在悠遠(yuǎn)的天上，可細(xì)看，又無依無托。興許是月亮格外清朗皎潔，襯得天幕上的點點繁星黯淡很多，不仔細(xì)看，幾乎難以分辨。

    那些星星，仿佛生來就是給月亮作陪襯的，倒也自在地閃爍著各自的星輝，只是那星輝跟月光比起來，實在太細(xì)微渺茫。章見飛不解，明明月亮要奪目，為何她偏偏垂青渺小如銀釘?shù)男切?？那么大一輪明月，她真的視而不見?br/>
    章見飛小心地問：“你不喜歡月亮嗎？”

    她踏著浪花，回眸一笑，“喜歡?！毕肓讼耄终f：“但更喜歡星星，說不清為什么，我就是喜歡星星，因為太耀眼的東西總不能長久，就說那月亮，陰晴圓缺，變幻莫測，稍微有點陰云，它就躲起來消失不見。但星星不一樣，無論什么時候看到它們，都依然如故，雖然光芒甚微，卻比月華永恒，這世上能永恒的東西太少了。”

    章見飛凝視她半晌，琢磨著她的話，驟然間，仿佛沉寂的夜空劃過流星，他的心里陡然明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她一直忽略他的存在，寧愿傾心于無論是哪方面條件都遜色于他的吳建波，明知那是個人渣，她還是執(zhí)迷不悟。原來在她眼里，吳建波就是遙遠(yuǎn)的星辰，看不真切，才讓她迷戀，而章見飛當(dāng)然就是那輪明月，光華愈奪目愈讓她恐懼，她害怕不可預(yù)測的未來，害怕他會消失不見，她堅信星星比月華永恒，才固執(zhí)地飛蛾撲火……

    “月亮，也是永恒的?！彼粗f。

    她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提起裙子在浪花中跳躍，抖落一身的銀紗，她身后幽暗的海水在月光下泛著細(xì)細(xì)碎碎的銀光，一層層地涌向海邊，親吻沙灘，她輕盈的身姿襯著那銀光仿如一個精靈。章見飛看得發(fā)呆，只覺腳下的沙灘突然融化成了海綿，他像是坐在船上，整個世界起伏起來?！懊悾　彼蠼幸宦暎蝗菟磻?yīng)，奔過去猛地抱住她，濺起紛飛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不顧，什么都不顧，深深地吻著她。她并沒有太過反抗，也無力反抗，他的吻仿佛有種奇妙的熱力，襲卷一切，引著她墜入火熱的海洋……很久，很久后，他終于放開她，兩個人都深深吸著氣，他呼吸還是急促紊亂的，隔著他薄薄的襯衣，還是能聽到他的心跳，澎湃激烈，像是隨時會跳出胸腔來。

    他說：“對不起?！?br/>
    她怔了一怔，仿佛還沒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而他轉(zhuǎn)過臉去，面朝大海，并不看她，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仿佛硬生生在壓抑什么。

    “毛麗，”他這么叫她，早就想好的一篇話，就在唇邊，可是竟然說得那樣艱難，聲音壓抑而喑啞，“我不知道你到底需要怎樣的愛情，或者說，我不知道我該怎么做，才可以成為你心里的人，我只想說，我不是月亮。毛麗，我不愿意做陰晴圓缺的月亮，無論你在哪里，我一定是你身邊最近的那顆星……我可以帶給你永恒，我一定是你的永恒……”

    毛麗相信他說的話，正因為相信，才覺得心里很不安。有那么一瞬間，她竟然微有所動，他吻她，她居然沒有覺得厭惡……其實她并非對他視而不見，她只是覺得難堪，被那樣卑劣的人拋棄、欺騙，她還有資格重新接受愛嗎？一想到吳建波，一想到這個人，她心中便是一陣牽痛，還有羞辱?？墒牵@個男人跟吳建波不同，他身上的光芒實在是叫人無法抗拒，他說他是星星，他分明就是最耀眼的那輪明月啊……

    毛麗當(dāng)時心里亂極了，低頭看著沙灘，還有浪花，長嘆口氣，“我現(xiàn)在不想談這些，你該了解的，我，我還需要時間。”

    章見飛轉(zhuǎn)過身，按住她的肩膀，似乎想說什么，又好像無從說起。

    “毛毛，我們有的是時間，不是嗎？我從來就是個有耐心的人?！彼χ樕系妮喞谠鹿庀峦鹑绠嫵鰜淼?，線條柔和得不可思議。

    她看著他，倒笑了，“陪我看日出吧?！?br/>
    ……

    不久，章見飛買下了他們常去散步的那片紅樹林，就在海景大道，他要在紅樹林里建房子，走出樹林就是沙灘。毛麗要他別在她身上投入太多，可章見飛說：“毛毛，愛一個人，并不僅僅是為對方好，其實也是對自己好，我從不認(rèn)為我對你的好，是我對你的投入，確切地說應(yīng)該是我對自己感情的投入，我愛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對這份感情投入，你理解嗎？”

    毛麗搖頭，她不理解。

    章見飛看著她微笑，目光堅定而誠懇，“你現(xiàn)在還年輕，對人和對事的判斷都沒有成熟，到你真的學(xué)會愛了，你會理解的。未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讓你學(xué)會愛，感受愛，把你曾經(jīng)缺失的愛統(tǒng)統(tǒng)補回來，毛麗，請相信我！”

    這樣的話，任誰聽了都會動容。

    毛麗當(dāng)時仰著臉孔看他，他的眼里溫柔如水，目光漫著喜悅，仿佛是一個疲憊的旅人終于尋到了寶藏，他那么憐惜地看著她，當(dāng)她是無價的寶藏。他和她相識其實并不久，可是對他來說好像走過了一個世紀(jì)那么久，從初次相遇到現(xiàn)在，隔了這么久，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經(jīng)歷了那樣多的人和事，他已經(jīng)認(rèn)定就是她了，這一生只能是她了。

    毛麗被他看得一陣發(fā)虛，低下頭不再說什么，就是這樣，任何時候她都無法面對他的目光，只覺那目光像一片海，常讓她有被溺斃的恐懼。她寧愿在一邊默默的看他做事。那段時間，他每天忙完工作都會到工地查看工程進(jìn)展，甚至是和工人們一起干活，鋸木頭。那個時候的章見飛眉目俊朗精神抖擻，頂著烈日，光著膀子，一邊鋸木頭，一邊指揮工人，他那么認(rèn)真，火熱的激情讓人以為他是在做一件最有意義的事情。有時候，他也會給毛麗看圖紙，毛麗怎么會看得懂，章見飛就給她介紹說：“一定會給你個驚喜！”

    “是你設(shè)計的嗎？”

    “不是，是我的一個朋友設(shè)計的?！?br/>
    毛麗好奇，“什么朋友啊，他也來看過這塊地？”

    “是，是的吧?！闭乱婏w似乎并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指著遠(yuǎn)處海面上陸續(xù)返港漁船，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看，黃伯伯是不是回來了！”

    兩個月后，毛麗與章見飛結(jié)婚。

    這好像是順理成章的事，也是身邊親人都認(rèn)定的事，毛麗只能默默接受命運既定的安排，經(jīng)歷了初戀的挫敗，當(dāng)一切塵埃落定，她早已失去抵抗的勇氣，當(dāng)做這是順其自然了。蜜月沒有去太遠(yuǎn)的地方，就選在桂林，其間正趕上毛麗的生日，章見飛在陽朔西街的一家酒吧為毛麗慶生，鮮花、禮物、蛋糕都是最好的，一一呈到她的面前。毛麗似乎是快樂的，那天喝了很多酒，章見飛也喝多了，歪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呼呼大睡，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無邪，倒像個孩子。

    毛麗覺得太悶，出門透氣。夏末的夜晚，滿天璀璨的星星，夜風(fēng)微涼，空氣中彌漫著樹葉的清香，毛麗頓覺浮躁的心靜下許多。手機(jī)上有許多的祝福短信，爸爸的，哥哥的，同學(xué)的……人人都祝她快樂，人人都愿她幸福，于是她便真的以為自己幸福了，她模糊地笑著，逐個翻看，在眾多熟悉的號碼中發(fā)現(xiàn)了一條陌生的短信，號碼很陌生，不是存在手機(jī)中的，短信只有一句話：生日快樂！

    毛麗疑惑著回過去：你是誰？

    直到次日清晨，那條回過去的短信再無回音。

    毛麗也很快忘記，不久就刪除了，在摁下刪除鍵的時候，她正與章見飛在桂林機(jī)場，他們的蜜月結(jié)束，準(zhǔn)備一同飛上海見毛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