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月著一身男子裝束,模樣落魄,垂首列在九旒軍隊伍之中。
她本是臧胡唯一的王女,輩分位列族中兒女第七。胡軍與寰軍一戰(zhàn),三個哥哥死于流矢和刀劍,其中她的五哥,還有她的阿爹,卻是死于仇人李容啟手中。大哥乜速臺攜同二哥仁達摩投奔母舅統(tǒng)轄的西域?嶸王朝,合臧胡六部為禺疆部,乜速臺自立為胡王。星月本可安然留在?嶸做回一朝王女,奈何報仇心切,撇下一切潛入中原至此。
淪落到乾元關,正逢寰朝大名鼎鼎的九旒軍在此招兵,她便做了這副模樣。眼下最前頭一男子在做一番說話,那聲音鏗鏘有力,聽得還有少年大志的坦蕩胸懷。
那人如是說:“這第一杯酒我李鼏先敬諸位。國難當頭,人人皆求自保。在下感激諸位能夠挺身而出加入九旒軍。諸位應當都知曉,家父是寰朝開國元帥李甲鼎,家兄是常勝將軍李鼐,家弟是行軍總管李鼒。何為鼎?國即鼎,家即鼎。鼎身之大,方能立足國本;鼎口之細,方能明鑒國瑞;鼎蓋之固,方能儲祐國祚。而你們,是鑄就大寰這尊圣鼎的青銅!我朝將因爾等榮光萬世!”
他繼續(xù)道:“如今,臧胡六部皆為我朝所滅,而六部余孽卻仍在逃亡。臧胡一族兇狠殘忍,多少寰朝百姓被擄去供人射靶,或慘遭屠戮......”
頃刻之間,列隊中有人高呼“誓死跟隨將軍”“為大寰赴湯蹈火”云云如斯。
宋星月撇撇嘴,壓下一肚子火氣。
此人就是李鼏,寰朝的少年將軍。她倒是聽人說過,這個李鼏,乃是當今圣上的心腹,十一歲入軍營,十二歲攜李家軍攻下西單、中單各部,十四歲隨中原皇帝南下攻涼,收回了被涼國霸占十年之久的夤都十六州,次年便被封為執(zhí)金吾,統(tǒng)帥夤都十六州的先遣部隊。在臧胡滅族之前,中原皇帝為了鼓舞李家軍的氣勢,授予李鼏九旒大旗,御賜李家軍“九旒軍”的名號。
這些是中原人的說法,宋星月自然是不全信得的。
一番慷慨激昂的說辭之后,李鼏便讓陳鬯領眾新兵進步兵營換兵服。宋星月兀自挑了個偏僻角落,對著一團鐵葉攢成的鎧甲不知所措。她偷瞄了幾眼旁的人,便也學著模樣開始穿戴。一頂熟銅獅子盔幾欲遮住半張臉,腰間需系一條鍍金獸面束帶,奈何搞不靈其中方法,她便胡亂在腰后打了個結(jié)。穿戴完畢,二位將領正過來巡視。陳鬯一身白衣銀甲,右手握劍,對著身旁著玄衣便服的李鼏道:“乾元關外地勢險要,出關時還需加強防備。此番鎮(zhèn)國將軍有意與我們分路回朝,末將以為——”李鼏神色泰然,抬手便打斷了:“無妨,大哥斷然不敢趁此輕舉妄動,若非果真如你所想,那便十有九分是背后人主使?!标愛缩久键c頭,又道:“昨日左諫議大夫傳信來,說到本人在諫院和眾大夫商榷要事,恐不能躬身迎接大人?!崩铧嗩h首,緩緩踱步經(jīng)過走路別扭的宋星月身旁,見其身材矮小,頭盔遮住一雙眼,兵服拖到地上,一派可笑之態(tài),不免心下生疑,轉(zhuǎn)過身來大聲道:“站住!”
星月渾身一戰(zhàn),絲毫不敢亂動,頭盔之下的雙眸滴溜溜轉(zhuǎn)動。李鼏走來將她細細打量了一番,而后便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抬起雙手欲幫其扶正頭盔,星月以為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女身,緊閉著眼睛。然只覺眼前一亮,她緩緩睜眼便見著一個九尺身軀的男兒,眼珠子黑如曜石,眼角狹長,眉濃唇紅,煞是好看。而此人貼近她不到一厘米,霎時間星月小臉撲紅。眼神慌亂之余,李鼏又突然將雙手環(huán)過她的腰間替她系好腰帶,這一下子,宋星月更是緊了緊身子。李鼏放手后拍了拍她的肩,穆然道:“既入我軍,兵就該有兵的樣子,念你初來乍到,本將不予多說??捎涀??”宋星月拼命點頭。李鼏笑道:“如此便好?!彼涌觳阶与x開了二人在的地方。陳鬯看了眼星月的背影,惑然道:“此人看來好生奇怪,大人為何多費口舌在此人身上?”李鼏哂道:“來歷不明的女人,要盯緊了?!标愛嘶砣辉崎_,低低道了一聲“喏”。
宋星月一路小跑,一顆心兒怦怦亂跳。她自小生在臧胡,所見男人大抵不過是粗獷豪野,留著長胡,中原皇帝派使節(jié)進臧胡訪問的時候,她也見過幾個中原男子,長相平平無奇,一點兒不似李鼏那般謫仙,竟讓她心慌許久。
宋星月就這樣入了九旒軍。今日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軍隊便要趕緊出關。她發(fā)現(xiàn)軍營里有營妓,而且只有五人,個個生的妖冶如花,尤其屬那紅衣女子,一張皮囊不似中原女子的模樣,倒像是西域人。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沒有士兵進到營房取樂,而那紅衣女子卻時常出入執(zhí)金吾帳下,像是李鼏叫她來的。這天晚上,星月跟著紅衣女子。女子彎身進了一頂燈火通明的帳子,星月沉在夜色里不叫人發(fā)現(xiàn),她偷偷躲在帳子后頭,前頭有兩個士兵把守帳門。她貼著耳朵聽里頭二人的對話。
李鼏背對著伶娘啟唇道:“我已在澶州城備好車馬,你五人到了之后,先留一日,再前往神垕,云香舞坊的蓉姑會來迎接你們,屆時再另聽安排?!绷婺镱h首,問道:“大人,伶娘有一事不明白?!崩铧喌统拎硢〉纳ひ繇懫穑骸罢f?!薄按笕顺隽饲P本可走一條直達上都的地脈,您卻為何執(zhí)意入澶州城?大人亦明知軍中有細作,難道......不怕被人傳壞了消息?”片刻李鼏才回應:“澶州城地廣人多,物產(chǎn)豐饒,且離上都并不算遠。我若是想躲過圣人的眼皮子私建騎兵營和賭坊,此處當是最好的選擇?!绷婺矬@地抬頭:“原來大人早有懷疑。”李鼏哂道:“李鼐是什么性子,畢竟我同他還有多年手足之情。大哥忌憚我的兵權,圣人也忌憚我的兵權,現(xiàn)如今圣人有意將他提拔上來做鎮(zhèn)國將軍,分明怕我濫用兵權,滋生謀逆之心,讓他來與我抗衡,再看一出兄弟鬩墻的好戲。眼下我還得喚他一聲大哥,以保在九卿面前的顏色。若不是念在李國公生前對我有大恩,李鼐這個人必定要鏟除,以絕后患。”李鼏說著便冷了臉,雙目陰鷙可怖。伶娘道:“大人英明。”
這時候外頭傳來細微的聲音,二人驚覺起來。伶娘馬上退出帳子回到自己營房。李鼏手握一柄利劍,環(huán)視四周,一人影在帳面上晃動,他輕步走向人影,唰唰兩下便挑破了帳面。宋星月這才反應,馬上便跑。李鼏一把將她提了起來,扔到帳子中央的虎皮毛毯子上,劍端指著她的鼻尖。他輕輕一揮,那頭盔便掉了下來,再一揮,宋星月整個盤在腦后的頭發(fā)如瀑般全落了下來。李鼏冷冷地看著她,周身縈繞一股殺氣。這樣的氣場,宋星月這輩子只在她的阿爹親閱精兵時看到過,這是她第一次在別的男子身上有了一番領會。李鼏不慌不忙道:“你到底是誰,為何來我軍營?”星月輕輕挪開他的劍,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嘿嘿嘿,大人有大量,咱們好好說話?!崩铧唴s用劍抵住她的脖子,這時,陳鬯領著幾人進到帳內(nèi),抱拳賠禮道:“末將來遲,將此人拖下去亂棍打死!”星月一聽到自己要被亂棍打死,于是立馬抱住李鼏的大腿,擠出一串眼淚,作哭啼狀道:“大人,我來軍營就是討口飯吃的。我不知道這里是你住的地方,我知道錯了,我下次再也不偷聽您講話了。我爹我娘,還有我哥哥都死了,我我我,我好不容易才活下來,我還不想死,你饒了我,我一定給你做牛做馬,我一定什么都聽話,求求你不要殺了我......”本來是假哭,沒想到說到了傷心處,她便止不住地整個肩膀在哆嗦。
兩個士兵正欲上前將她押走,李鼏揮揮手,由著星月大哭一場。他也是有個妹妹的,而且爹娘在自己小時候就死了。聽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李鼏也不由地軟下心來,丟開劍,問道:“朔方口音,你是從哪里來的,叫什么名字。”星月抬首,一雙含著汪汪淚水的星眸眨了眨望著他,道:“我叫宋星月,從邊疆來的。你,你不殺我了?”她抹了一把眼淚,瞬間喜笑顏開,有些稚氣的面龐讓李鼏眼神微滯,心下頓生一股玩味,便半跪下來對她說:“讓本將想想,死罪可免了,但這荒郊野嶺的,若是把你一個弱女子扔下不管,旁的人倒要說我李鼏不懂得憐香惜玉。這樣,你留在我身邊當個貼身丫鬟?!毙窃裸等唬骸把狙狙荆诀??”他突然收起了笑容,站起身道:“怎么,不愿意?”“沒有沒有,我非常愿意,特別愿意,我還巴不得呢!”然而星月暗自卻想:讓我堂堂臧胡王女當個貼身丫鬟?
“那好,即日起,本將所有重要物件全都由你來保管,不得有疏漏?!标愛擞杂种梗闹铧喿鍪掠凶约旱乃剂亢头执?,便不再多言,領著一眾士兵下去了。宋星月站了起來,笑盈盈的,清脆悅耳的嗓音如銀鈴一般:“遵命!”李鼏攤開雙臂,星月疑惑問道:“你要我干什么......”李鼏不耐煩道:“更衣?!彼耄@軍營里為什么會需要更衣?星月權當做是他在考驗自己罷了,于是別別扭扭地走過來。她花了好久的時間在摸索著衣帶如何解開。李鼏拍掉了她的手,說:“笨死了,你走吧?!毙窃缕财沧?,拖著一身裝甲走了出去。
看著天邊月色,宋星月恍然間想起往日在臧胡的時候。天色藍湛,容云流流,若是傍晚,也有滿天幕的星子,五哥說是薩滿天神灑下的水晶,哪里似中原的這般黯淡無光。還有大哥,總是帶著剛學會騎馬的自己亂跑,有一次誤入泥淖,馬兒拼了命的躍上烏拉草,大哥回去被阿爹吊起來用鋸鋸藤抽打了一下午,而她則閉門思過了三日?,F(xiàn)今想起這些來,不免覺得有些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