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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釋家的商隊出事了！

    就像要應(yīng)驗“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個道理,釋滄折了,幾十人的商隊沒有按時到達(dá)安陽,又拖了兩天,有人在路上看到車輛殘骸,從輪轍印與馬尸烙印上發(fā)現(xiàn)釋家鋪子的標(biāo)記。

    消息傳回梧城，釋家一下栽入天塌地陷般的驚慌悲慟中。

    釋滄這年三十二歲，除了在費老爺?shù)挠薮拦适吕锍洚?dāng)一個尷尬的角色外，梧城人對他還是頗有好感的,俊朗英武,整個東寧郡想挑出一個比他容貌出色的男子都難。

    釋灃一病多年,足不出戶,且比起其兄,更似其母,遠(yuǎn)遠(yuǎn)沒有釋滄那般英氣。成年后釋滄更添了內(nèi)斂成熟的魅力，不但武藝超群，掌管起釋家生意也是無往不利。

    在釋家鋪子管事與伙計心里，大少爺可比只會讀書，還身子骨糟糕的小少爺好多了。釋家以后都是指望釋滄的，現(xiàn)在釋滄出事了，可怎么辦？

    梧城商賈看熱鬧的，替釋家著急的，趁亂想搶釋家生意的，比比皆是。

    出了這么大的事，釋灃自然沒辦法離開。

    釋員外急急打探消息，釋妻佛經(jīng)也不念了，日日與兒媳婦以淚洗面。釋滄娶親多年，卻沒有一兒半女。禮法有別，這些年來，釋灃也沒見過這位大嫂幾面。

    事情遠(yuǎn)比預(yù)料要壞得多。

    釋家商隊被人洗劫，沒有發(fā)現(xiàn)尸首，對方可能是想索要贖金。釋家的鋪子完全沒接到這類勒索信件，而且?guī)资柸巳У脽o影無蹤，怕是對方用了什么投毒的下作手段。

    果然沒半月，就傳來不遠(yuǎn)河灘挖出了尸體，釋滄死于非命的消息。

    釋員外當(dāng)即病倒，釋灃的嫂子投繯自縊，釋灃的母親對生意一竅不通，居心叵測者瞅準(zhǔn)機(jī)會動手。釋家瞬間衰敗，鋪子賣了，管事卷銀跑了，梧城令又看上了釋家的宅子。

    “我十七歲時，幡然醒悟，無論我在釋家被漠視到何種地步，在外人眼中，我還是釋家人。這樹倒眾人散，凄涼不堪的敗落發(fā)生得太快，也太可怕。”

    釋灃說得淡然，陳禾卻在其中聽出一抹隱約的嘲諷。

    陳禾小心翼翼的問：“那時，很不容易罷……”

    當(dāng)然是艱難的，釋灃年少時從沒接觸過家中生意與事務(wù)，以前是沒機(jī)會，后來爛攤子一股腦砸了過來。他完全不懂，也做不來，焦頭爛額，每天都是壞消息。

    欠債的貨款借據(jù)雪片一樣的飛來，有的真，大部分是假的，釋家只剩下一個空殼，當(dāng)一個家的仆人每天公然抬著東西偷跑時，還有什么是能守得住呢？

    釋家的宅子最后被抵押出去，梧城令不花一文錢得到了這棟園林，高興之余，也就松了松手，示意梧城世族與商賈們適可而止，落井下石撈好處是一回事，逼人上絕路就是另外一碼子事了。

    在這樣的“慈悲”下，釋灃最終得以留了二十兩銀子，與釋家?guī)讉€忠心的老仆人一起，雇了馬車，帶著雙親準(zhǔn)備離開。

    梧城，這個傷心地，他們是再也不準(zhǔn)備回來了。

    “…我躺在顛簸的馬車上，看著暗沉的夜色，從前種種譬如一場大夢。曾經(jīng)想離家出走，對雙親兄長的怨言都顯得那么天真可笑，真正的災(zāi)禍能毀滅一切，外人的險惡用心，是將你踩進(jìn)深淵，連活路都是他們傲慢施舍的，與之相比，受些漠視，不被在意，又算得了什么?！?br/>
    釋灃陷入悠長的回憶中，有些恍惚的嘆了口氣。

    那個夜里他安慰雙親，離開東寧郡，去偏僻的鄉(xiāng)間，先買幾畝田地宅子安頓下來，其他事再一步步解決，以后他能撐起釋家。

    失去的傷痛永遠(yuǎn)存在，可未來不是沒有希望。

    可惜翌日一覺醒來，他的雙親不見了。

    釋員外拖著病體，帶著他的妻子，他忠心的老仆人們，拿走了所有銀子，只留下一個行動都不利索的老嬤嬤給釋灃，就這么徑自上路了。

    “老爺說，大少爺?shù)氖走€躺在安陽的義莊里?！崩蠇邒吒嬖V釋灃釋員外的去向。

    “安陽的案子還沒有結(jié)，兄長…商隊所有人不是都被官府安排下葬了？怎么可能躺在義莊？”

    “那是亂葬崗，大少爺怎么能受那種委屈。”

    “……”

    許久之后，釋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們要去安陽？”

    “是，老爺太太說了，不想去什么鄉(xiāng)下買田地窩囊過日子。他們下半輩子要活在大少爺身邊。大少爺沒后，逢年過節(jié)也沒個人燒紙錢供吃食，可怎么得了！”

    釋灃全身僵硬，有那么一瞬，他簡直懷疑連嫂子都不是自縊，而是母親“送”她下去陪兄長解悶的。

    釋員外夫婦將他們對長子的偏愛，做得這般理所當(dāng)然，甚至到了釋灃無法理解的地步。

    ――當(dāng)面告訴釋灃，他們要去安陽，這很難么？

    不，他們一聲不吭，就跟以前一樣，小兒子想什么他們毫不關(guān)心，也不在意。他們帶走了銀子馬車，連仆人都沒忘記，卻拋下了釋灃。

    釋家還剩下的這些老仆，都是十七年前遷徙到梧城時，就跟在身邊服侍的，據(jù)說是關(guān)中老家?guī)н^來的。這個老嬤嬤也不例外，她習(xí)慣了主人家對幼子的態(tài)度，并沒有覺得什么不對，還絮絮叨叨的說：

    “大少爺?shù)某疬€沒報，案子沒結(jié)兇徒未伏法！釋家不能就這么算了，小少爺你怎么能說得出跑鄉(xiāng)下躲著這種話，老爺昨晚氣得睡不著，這才連夜走了！”

    “……”

    要怎么報？官府的門路，沒有錢怎么打通關(guān)節(jié)？他們是不是忘了，釋家的房子就是梧城令這個小小的地方官空手套白狼訛詐走的，釋家的生意就是在梧城令坐視下被其他人瓜分，各種假冒借據(jù)上蓋著衙門的印記，釋家敗落至此，蒙誰所賜？

    釋滄死得冤，可想要報仇，首先自己得好好活著。

    嬤嬤一個老婦人不知就算了，連釋員外也――

    “小少爺，我老啦走不動了。老爺慈悲，給了我一點錢算作遣散養(yǎng)老，你不要惹老爺生氣，快點追上去罷，老爺太太會原諒你的?！?br/>
    嬤嬤念叨著，釋灃卻眼神發(fā)直無心去聽。

    他當(dāng)日就再次病倒，本來大病初愈后身體就虛，又趕上釋家大變，這段日子勞心費神擔(dān)驚受怕，好不容易離開梧城，又遭遇這樣的打擊，身體當(dāng)即就撐不住了。

    他在歷經(jīng)世情炎涼后，剛覺得自己是釋家人，血脈親情斬之不絕。

    畢竟五根手指尚有長短，雙親偏疼子女，是人之常情，做得太過分偏頗，仍舊是有生養(yǎng)之恩的父母。一家人關(guān)起門來，再大的矛盾也不過方寸之間，外人要毀掉釋家時，可不管誰在家說話好使，誰又是釋員外最得意的兒子，一樣欺凌碾壓逼迫。

    “我以為自己幡然醒悟，不再有少年意氣，要安頓雙親，要讓釋家重新起來，要用漫長的時間大量的心力去查兄長的死，去報復(fù)梧城那些貪婪的家伙。前路坎坷，可我年歲還輕，不懂的能學(xué)，不會的能想，十年八年，總有那么一天…”

    “師兄?！标惡叹o張的握住釋灃的手，不敢讓他再說下去。

    只設(shè)身處地的一想，陳禾都覺得骨子里冒寒氣。

    世上心病最難醫(yī)，十七歲時釋灃身心俱疲，絕望與怨恨叢生，這一倒下，只怕比之前病得還要重。

    釋灃高熱不退，迷迷糊糊。

    釋員外又將銀子全部拿走了，留下的只有幾百個銅板，本來精打細(xì)算省著點用，足夠釋灃用上三個月了?，F(xiàn)在病勢沉重，請大夫開方子買藥，只幾天工夫就用得干干凈凈。

    客棧掌柜怕人死在里面不吉利，又見付不出錢，不由分說就將釋灃與老嬤嬤趕了出去。

    老嬤嬤昏聵又嘴碎，卻不是惡人，她沒有丟下釋灃離開，不但把她身上的所有值錢東西都花光了，沿街乞討，哭求藥堂的大夫慈悲。

    釋灃的模樣被人看見，不用嬤嬤多說，路人都相信“主人家遭遇變故敗落，小主人重病不起”的說辭。

    即使大家公子，也少有生得這般容貌的。

    他們本來就剛離開梧城，釋家的事鬧得很大，也傳到了附近的村鎮(zhèn)，旁人再一想釋家傳聞的小少爺體弱多病，哪還有不明白的，瞧著實在可憐，也就施舍了些。

    這點東西餓不死乞丐，想要給釋灃治病，卻難如登天。

    就在走投無路，眼見是病死街頭，主仆兩人都是拖進(jìn)義莊埋進(jìn)亂葬崗的命時，一個路過的道人停下了腳步。

    “師尊嗎？”

    “是?！?br/>
    釋灃低下頭，摸摸陳禾緊張擔(dān)憂的臉：“若是沒有遇到師父，我早早就死了?！?br/>
    南鴻子游歷天下，恰好聽聞東寧郡有幾味罕見靈藥的消息，于是路過此地。

    這年，南鴻子才兩百余歲，已是元嬰后期的修為，晉境在修真界本來算不上最快，但聯(lián)想到他四十歲前是邊疆的一個將軍，根本沒學(xué)過任何功法，這就十分了不得了。

    他看破世情出家后，機(jī)緣巧合拜入了北玄派，只不過天性不羈，不耐久待在一處，于是習(xí)慣到處游歷，他以武入道，本身實力就強(qiáng)悍，再加上北玄功法，除了大門派與那些魔道尊者外，也沒什么人攔得住他。

    南鴻子看了一眼釋灃，先是發(fā)現(xiàn)他命不該絕，也就無所謂伸手一救。

    凡人多苦難，釋家的不幸從路人嘴里傳到南鴻子耳中，他本是不在意，伸手搭脈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釋灃病入膏肓，只是心底有一股不愿死的意念在支撐。

    南鴻子不是河洛派的道人，對面相沒那么精通，搭脈須臾之后才發(fā)現(xiàn)釋灃根骨上佳，又幾天后才發(fā)現(xiàn)這就是傳聞里的三劫九難命數(shù)。

    那時釋灃已經(jīng)醒了，愣愣看著破廟房梁上跑動的老鼠。

    他面前坐著的哭紅眼的老嬤嬤，還有一個須發(fā)皆白，青衣云履，目似寒曜，威儀端凜的道人。

    “吾號南鴻子，可愿隨我離去？”

    “釋…”

    “你家之事，也算不得什么。安陽山匪，吾可一劍殺之。東寧郡太守心性高潔，清廉治世，梧城留下不少證據(jù)，將其夜投太守府，梧城令必然被罷官免職，眾商賈為求脫罪自會交出你家之財，雖不能盡善盡美不缺一文，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br/>
    南鴻子口氣果決的問：“你是要在凡塵做一個富家子弟，還是隨吾離去？”

    “道長仙居何方？”

    “關(guān)外大雪山?！?br/>
    “我能學(xué)到何物？”

    “通玄明竅，忘情離俗，天地沛然之氣，諸事隱喻之理，萬夫不敵之勇，神鬼莫測之術(shù)。”南鴻子最后加上一句，“汝家之財，使汝雙親，在安陽一世無憂綽綽有余?！?br/>
    “…好?！?br/>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可以說真相了【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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