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太陽明晃晃地懸在人的眼睛上。()

    狄阿鳥幾乎生出一種隔世般的恍惚。他渾身被揉碎一樣癱軟，兩條短腿也飄飄蕩蕩，踏地踏不實，卻甩著胳膊不讓送自己的人扶。兩個下人像把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孩，并把著胳膊和手尾在他身后，一路叫著小心。

    一塊亮亮的冰晶在面前一燦。極是誘人。

    他歪歪扭扭地上到跟前，一把抓在手里，放在嘴巴里吮。刺骨的冰冷幾乎粘住了他的舌頭，卻依然平抑不了他胸腔里的灼熱。

    他知道自己有內(nèi)傷，不能咀嚼下肚，但實在受不了這種冰涼的誘惑，便就這樣舔了又舔。

    幾聲“咩咩”的羊叫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頭，看到一群散漫過路的白羊，立刻丟下寶貝冰條，歪歪斜斜地追躡。

    羊倌破口大呼。

    跟在身后的兩個下人面面相覷，暗想：孩子終是孩子，一見到玩物就什么都忘了。他們攔住大步如飛的羊倌，站在路埂上幫他喊狄阿鳥。狄阿鳥卻充耳不聞。他只顧拽住一只羊腿，把羊掀翻壓住。三人自路埂往下看，只見他亮出短刀刺上那牲畜的脖子，迫不及待地俯身下嘴，狂啜鮮血，不禁呆了。

    在羊倌的印象里，只有狂奔大漠的成年游牧人才這樣貪婪地飲毛茹血。

    他眼睜睜地看著，直到慘叫的羊被喝盡熱血，狄阿鳥用大袖擦了擦嘴，拍打去膝蓋上的雪，揚長而去，才氣急敗壞地大吼：“賠我的羊！”

    兩個下人摸出些許小幣，飛也是地趕去。

    突然，他們發(fā)覺狄阿鳥掉頭鉆進一道巷子，賊頭賊腦地往前看，這才注意到八、九個散學(xué)回家的少年，最前面的赫然是龍琉姝姐妹。姐妹倆沒有看到狄阿鳥，卻看到了后面的家人，老遠大喊：“金不拾，銀不撿。誰讓你們來接我們的？”

    羊倌趁機從后面追上他倆，憨不啦嘰地讓他們看自己手心里的幾枚小錢。

    龍琉姝已經(jīng)是大孩子了，懶得理這樣的小事，和幾個姐們說說笑笑地走過去。

    龍妙妙卻負著手，氣沖沖地站到面前，非要替羊倌討錢不可。金不拾和銀不撿的名都是龍妙妙在學(xué)“羊子拾金”那一文時起的。龍妙妙依然記得，一教訓(xùn)就從“羊子拾金”的典故教育。

    金不拾兄弟掏了半天也沒掏出一文，否認說：“我們沒逮他的羊。是前頭的小主人喝干了羊血?！彼麄兛待埫蠲畈恍?，往狄阿鳥藏身的地方一指，說：“他躲那去了！”

    幾人去到巷子，卻再找不著那只曾露過頭的腦袋。龍妙妙問了姓名，自告奮勇地說：“我知道他家住哪，帶你們?nèi)ヒX吧?！钡€是很奇怪，問金不拾：“狄阿鳥干嘛去我們家呢？”

    金不換從答林不厄丟狗講起，說：“他阿爸把他送進了大獄。不想大獄里的犯人動亂，連擠帶踩地弄了他一身傷。主人念及他阿爸的功勞，就讓掌獄百戶把他送我們家，給他洗傷上藥。他卻一個勁地鬧著要家。走到這看到人家的羊，就宰了喝幾氣血……”

    龍妙妙惡心地扇著巴掌，紅光滿面地說：“這倒霉的家伙！看我不讓別人都知道?！?br/>
    ※※※

    狄阿鳥一口氣跑到了家門口，僅是要碰著狄阿孝，讓他幫自己運出自己的家當，從此離家出走。

    他太怕阿爸把他丟回那個可怕的地方了，心里兀地傷感一陣，心想：我逃跑了，阿媽肯定鬧他。看他怎么辦？

    此刻，狄阿孝正和幾個弟兄在一個雪溝旁的棚子里生火、賭博。

    一個稍大孩子要求狄阿田說：“你回家吧。”

    狄阿田揉著眼睛往家走，頭低得要命。

    狄阿鳥怒其不爭，心想：你怎么舍了自己的伙伴呢？他一氣之下爬了出來，站到飛田面前大喝：“回去！”

    狄阿田“哇”地哭了。

    狄阿鳥硬把她拽回去，站到一群小幾頭的孩子面前嚷：“就打她?！?br/>
    幾個小孩卻轉(zhuǎn)身跑個沒影。剩下的一個小孩看飛田哭得傷心，連忙說：“別哭了，我給你買雞腿吃?！眱扇朔床钤酱?。狄阿鳥越氣。他長篇大論地教育了阿妹一番，這才威風凜凜地嚷：“我進了大獄也沒有像你一樣哭！一大群大人圍著我，我差點把他們?nèi)珰⒘??！彼吨诩t的血袍說：“不信。你們看看。”

    狄阿田的同伴敬畏地抬起了頭，說：“阿鳥巴特爾。我和我阿哥都想跟著你！”

    狄阿鳥揉揉他的腦袋，大步走個不見。

    他走出了兩個小孩的視線，低下昂著的頭顱，用捂在屁股上的手揉搓疼痛難忍的腰盤，心說：“也不知道我這一跑是不是因為太害怕了？將來還怎么教導(dǎo)阿孝和阿田?！彼榫w一陣低落，只覺得渾身僅有的力氣也將用盡了，根本走不去西鎮(zhèn)，便用幾乎是爬的走姿到近處的一位伙伴家敲門。

    ※※※

    狄阿田到家的時候，家里早已雞飛狗跳。

    她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牽著狄阿雪，急急往一間屋里趕，也連忙跑過去。那女人也伸一只手掌牽她，可氣力太大，幾乎把她拽飛在離地半尺的空中。狄阿田連忙問：“怎么啦？”那女人說：“你阿鳥阿哥出事了！他阿媽正在找他阿爸算帳?！?br/>
    進了屋，狄阿田便看到好姐們龍妙妙。

    龍妙妙正在添油加醋地講狄阿鳥如何被監(jiān)獄的人犯欺負，見到進來的女人，笑成一團喊：“阿姑！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問金不拾。他還給我阿爸說，看在龍妙妙是他同窗的份上，放他一馬吧?！焙竺鎯删?，她學(xué)了狄阿鳥的口氣，惟妙惟肖。

    那女人氣她生事，大吼：“龍妙妙你給我住嘴。滾回你阿爸家！”

    說罷，丟了兩小，揚著巴掌到跟前。

    龍妙妙“吱溜”躲到一張沉木椅后，沿著墻壁逃出去。

    那女人一邊喘氣一邊給狄阿雪和狄阿田說：“別聽她胡說八道。她和阿鳥不對，她阿媽說，她做夢都咬牙切齒地要她同窗‘去死’，那個同窗就是你阿鳥阿哥。”

    屋里有許多聽龍妙妙瞎講的家人。

    他們都很擔心，見龍妙妙逃走，先后把心思集中到金不拾身上。風月先生陰沉沉地說：“他一定怕他阿爸把他丟回去，不敢回家?？赡銈冊趺茨茏屗麖难燮ぷ拥紫屡艿裟?？”

    金不拾兩眉耷拉到臉上，不理解地嚷：“他嚇壞了，一個勁地鬧著回家啊。這怎么就跑了呢？”

    周圍的人紛紛說：“你們聽信他的？他把你們倆哄賣了，你倆還跟著數(shù)錢呢?！?br/>
    有人看金不拾不信，說：“他會嚇壞？他比誰膽子都大。”這人把目光轉(zhuǎn)向風月。風月因而嘆道：“他不是怕場面，而是怕被治罪……什么瓦里格，他早就不希罕了。他就想立帳放牧。主公把他投到大獄去，除了要給龍嶺一個交代，還要他嘗嘗自己任意胡為的惡果，讓他收回自個立帳放牧的打算！”

    龍藍采不關(guān)心這個，說：“倩兒姐都大哭了一場。咱還是先把孩子找回來?！?br/>
    風月心想：主母哪是哭阿鳥找不到了？

    那是哭他有生命危險。

    她跟他阿爸鬧不出個結(jié)果，找回來不還是被投回大獄？

    眾人卻都說：“趕快把他找回來。”說罷便做各種準備。

    不大工夫，狄南堂一個人來到大伙面前。

    龍藍采見他出來了，領(lǐng)著孩子們?nèi)フ一魉ｏL月從沒看到花流霜上，就已經(jīng)猜到幾分。果然，不大一會，龍藍采出來擋住狄南堂的去處嚷：“你怎么她了？”

    狄南堂正向逢術(shù)面授玄機，見她發(fā)難，輕輕搖一搖頭，嘆道：“你陪在她身邊說說話吧。”

    風月猜到了幾分，把眼神收回來尋思，繼而聽到花落開問段晚容：“去哪了呢？”便碰了碰他，小聲說：“怎么？你能找得到？”段晚容替花落開說：“去他好朋友家找，肯定能找得到。”風月笑道：“他好朋友多了。再說，他要是不住他好朋友家呢？要是他跑出鎮(zhèn)子呢？你也要找遍天下任何一個地方？”花落開瞠目，叫嚷道：“他敢嗎？”

    狄南堂聽著了，回頭看了三人一眼，跟花落開說：“帶著阿妹去上學(xué)！”

    ※※※

    狄阿田和狄阿雪跟著龍藍采走了。她們一起來到狄阿鳥最后一次出現(xiàn)的地方，觀察足跡，不一會便找到狄阿鳥上門的伙伴家。龍藍采敲了敲門，見到主人便問：“阿鳥在你家吧？”主人茫然。狄阿田先進門，后要求：“讓我搜一搜。”主人難拂其意，笑道：“那你搜吧。”

    狄阿田和狄阿雪這就這間、那間找了遍，卻是不見人影。

    她們失望地出門。

    龍藍采站到門外問狄阿田：“他有沒有說他要去哪？”狄阿田搖了搖頭，連忙建議說：“我們懸賞吧？”龍藍采一下兒對十來歲的飛田另眼相看，說：“這法子不錯?！钡野⒀┮沧隽藴蕚洌瑥膽牙锩鲆辉逊郊?，說：“上次剩的?！?br/>
    ※※※

    龍藍采來到鎮(zhèn)上，剛張貼第一張懸賞，背后已有人嚷：“我知道他在哪？”一大兩小三個人都很興奮。龍藍采還特意夸獎狄阿田說：“還是阿田的辦法多?！卑⑻锏靡獾靥嶂埶{采的錢袋發(fā)賞錢，要求說：“快帶我們?nèi)フ宜?。”那人看看他們騎的馬，說：“正好，我也騎了馬，騎馬快?！?br/>
    四人三馬跑得飛快，不大功夫來到鎮(zhèn)外，在一處過不去的雪溝旁拴馬下路。龍藍采和狄阿雪跟在他身后，一起來到一座破舊的庭院，還沒有來得及進去。那青年已經(jīng)臉色大變，說：“壞了。他跑了?！闭f完風一樣往院子奔。龍藍采也連忙跟上。

    狄阿田跑不快，在他們后面使勁地伸舌頭。

    他們回到雪溝旁的壩子，那兒有一名偷馬的少年撅著屁股解馬。

    狄阿雪老遠大叫：“阿哥！”龍藍采想：找到了，卻是要跑。

    她提快速度，猛地越過前面的向?qū)?，卻還是沒能趕到跟前。那少年用長桿一并攆了坐騎，縱馬踏雪，背后雪霧騰飛，僅留下大袍翻飛的背影。

    龍藍采的坐騎不怕趕，打口哨硬是喚了回來，正要上馬去追，引路青年攔了嚷：“你家阿鳥搶走了我的馬。他知道我出賣了他，一定不還我?！?br/>
    龍藍采尋思片刻，只好說：“他敢！我會還你一匹馬的！”

    之后，她才能迎頭捋馬，翻身上去，箭一般地奔縱。

    前面都是馬蹄裹起的雪浪。她想：阿鳥果然是他阿爸的兒子，騎術(shù)出眾?？伤鸟R卻未必有我的馬神駿。她用馬刺磕馬，人不挨鞍，只用兩只腿脛夾在馬腹上起伏，人馬幾如一體，硬是把馬速提到極限。

    追了頓飯功夫，眼看接近了前面那馬，她這才發(fā)覺那馬是引路青年的，上頭已空空無物，截下一看，馬鞍后面伸出兩只木棍，上面懸有一片帶風兜的細木釘板，快了飛在后面，慢了蕩向屁股。

    她恨恨地給了這馬幾鞭，只好趕著馬回去。

    引路的青年，狄阿雪，狄阿田見到她擁到跟前，告訴她說：“他打你后面折回來了，我們都喊不住?！?br/>
    龍藍采呆了，不敢相信地問：“怎么可能？”

    狄阿田捂著凍疼的耳朵，鬧著要回家。

    龍藍采只好帶她回家。三人眉頭不展地走回鎮(zhèn)子，正走著，前面來了十多人擋了去處。龍藍采幾欲遷怒，正要揚了馬鞭。那些人，一色嚷道：“我們都知道狄阿鳥在哪。他讓你們給我們錢呢。”

    狄阿田死死地抓住錢袋子，尖著嗓子叫：“懸賞不是我們貼的。”龍藍采是大人，雖然知道是陰謀，還是折中地說：“我們不找他了，照樣跟你們這次的賞錢。你們自己分吧?！闭f完，裹著兩小去揭自己貼出去的懸賞。到了懸賞的土坊。那兒竟站著一個敲鑼的，他打著鑼吆喝：“誰說自己知道狄阿鳥在哪。貼懸賞的人就給錢。別不相信有這么好的事。有人已經(jīng)領(lǐng)到手了。”

    龍藍采眼看數(shù)十人被他敲到跟前，上去抽了狠狠的一鞭，問：“誰讓你這么說的？”說罷。又是一鞭。敲鑼的沒挨幾下便告饒了，交待說：“一個巴娃給了我錢！”龍藍采疑惑。狄阿雪訥笑。狄阿田瞄到一家肉食店，迫不及待地伸出舌頭喘氣，只顧請求說：“累壞了。吃頓飯再追吧。”

    龍藍采把懸賞揭掉，帶她倆去吃飯。

    他們吃完幾樣美食，趕到家。

    蔡采迎出來問他們：“找到了沒有？”

    她一看大小三人的樣子就明白了，說：“都沒有他下落。都是死老頭話說準了！”說罷，她便帶自家的客人龍藍采去找到風月，要她也聽聽那老兒的幸災(zāi)樂禍。

    見著了，風月倒紋絲不亂，笑道：“還是讓他阿爸找他吧。吃晚飯前準把他逮到你們面前?！辈滩勺岧埶{采聽，反駁道：“他阿爸一聽說處決人犯就走了，這都好一陣了。還能顧得找他？”龍藍采倒找喪了氣，給他們說：“那孩子太會騙人了！”

    狄阿田接嘴，誹謗說：“阿哥就是個棍棍（騙子）！把我們的馬都騙了去，有馬了，就能遠走高飛了。”

    龍藍采一抬頭，瞄住風月督促：“你怎么知道他阿爸能在吃晚飯前逮他回來？”

    風月笑道：“打蛇要打七寸，杠狼要杠狼腰……”

    狄阿田兩耳倒立，連忙打斷，問：“七寸在哪？我也捏捏?！?br/>
    風月已忍不住先笑，提溜了她的耳朵，給幾個大人說：“他要離家出走，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內(nèi)應(yīng)，偷出兵器錢財；不離家出走，也一定會找自己的內(nèi)應(yīng)，探探他阿爸的口風。要抓他，只需瞄住他的內(nèi)應(yīng)?！闭f著，耳邊傳來恢恢馬鳴。風月往外一指，說：“已經(jīng)逮回來了。”他這句話惹了一片人。他們紛紛奔出去，又飛快地奔回來，嚷到：“抓回來了！”

    很快。逢術(shù)拖進來一個鼻青臉腫，大袍暗紅的少年，其后則是低頭不語的狄阿孝，再后，則是趾高氣揚的花落開、段晚容。

    眾人噓唏去看狄阿鳥。狄阿鳥只好把臉藏到袍面里，沮喪地嚷：“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