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松進(jìn)門的時候，看見他姐正在耐心地勸說他媽去醫(yī)院檢查身體。

    馬永紅梗著脖子紅漲著臉，反反復(fù)復(fù)就一句：“我能吃能睡能干活，檢查個啥身體，燒包呢！有錢沒處花了是怎的，瘋啦？”

    莫如松陰沉著臉走進(jìn)來，對他媽不耐煩地說：“你又啥都不懂，就聽我姐的安排得了，怎么那么多事兒！”

    莫如松是常年飄在外頭的，兩三個月不回家是常事，等閑見不著人影兒。馬永紅恨鐵不成鋼，乍然見了這個許久沒見面的大兒子，也并沒有久別的親熱，反而添了一肚子的煩悶，于是立刻調(diào)轉(zhuǎn)臉瞪著兒子，罵道：

    “你懂？！你懂你倒是拿錢來呀，拿錢出來好送你老娘去醫(yī)院瞧病去！哼，學(xué)不好好上，又不正經(jīng)找個工作，一天天除了在外頭鬼混，你又懂個屁！倒跑到這兒來跟我裝蒜……”

    話還未說完，莫如松的臉已經(jīng)陰沉得要滴下冰水來了。他飛快地從褲兜里掏出一沓子錢甩在了病床上，冷冷道：“拿去！這他媽都是我正道上掙的，現(xiàn)在就這么多，都拿去看你那?。〔粔虻奈以偃?，掙不出來我去賣腎好吧？不過你也給我閉嘴，別吭聲了！”

    馬永紅先頭看見兒子拿了挺厚的一沓錢出來，目測怎么也有個幾千塊，自是十分吃驚；又聽他說是正道掙來的，雖是半信半疑，心里卻也有幾分歡喜。

    誰知還沒等她臉上稍微露出點笑模樣，這親生兒子反手就是兩句帶著冰碴子的狠話甩了過來，直把馬永紅腔子里剛升起來的那點熱乎氣兒兜頭澆了個透心涼。

    她怒極反笑，哆嗦著嘴唇道：“你個四六不懂不說人話的小畜生，你就這么跟你媽說話？！行了，拿著你那倆錢兒趕緊滾吧！誰知道這錢你是怎么坑蒙拐騙來的？老娘可消受不起！

    我有病也是被你氣出來的！你立刻從我眼皮子底下消失，別讓我再看見你，我的病也就好了，用不著上醫(yī)院！”

    莫如柳越聽這話頭越不對，剛要打個圓場，莫如松已經(jīng)悶著頭將病床上那沓子錢一頓都收拾了，胡亂又塞回了自己口袋里，緊抿著嘴唇，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走。

    莫如柳急得一把扯住莫如松的袖子，轉(zhuǎn)頭就說她媽：“有話就不能好好說么？非得一見面就吵！二松現(xiàn)在在石料廠工作，辛苦得很！他昨晚上連夜去找的他老板，這錢也不知他說了多少好話才給預(yù)支出來的……他一大早就趕過來，估計一晚上覺都沒睡，就為了送你去醫(yī)院檢查身體！媽你這么說他，我聽著都不服……”

    轉(zhuǎn)頭又大聲說他弟：“姐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她是誰？她是咱媽！生了咱養(yǎng)了咱，風(fēng)里來雨里去，家里家外她一個人老牛拉破車地操勞，沒她咱們早不知上哪兒喝西北風(fēng)去了！你看看媽這一臉的皺紋和白頭發(fā)，她才四十歲！怎么著，她心煩說你兩句都不行了？再說你嘴里也沒閑著不是？”

    一番話句句都說在了馬永紅的心痛處。她想著自己所嫁非人，其中的血恨艱辛自不必說了，蹉跎了半輩子，身體也是每況愈下，苦苦掙扎到如今，竟不知將來所歸何處；寄予最大希望的大兒子又不成器，將來連個可依靠的人都沒有……一時悲從中來，簡直灰心到了極點。

    可大閨女卻又是個好的，這樣懂事貼心，能體恤自己的疾苦，這又讓馬永紅那顆痛苦不堪的心里感受到了莫大的欣慰；再聽女兒勸說自己的那些話，瞧瞧兒子的確是滿眼血絲一幅風(fēng)塵仆仆趕路過來的樣子，也覺得自己才剛說的話太重了，不免有些懊悔。

    于是乎痛苦里混雜著欣慰，惱恨中摻合著心疼，馬永紅一時百轉(zhuǎn)千回，一幅愁腸幾乎寸斷。眼瞅著大閨女一個勁兒沖自己使眼色，她終究是長長地吐了口氣，甕聲甕氣對兒子道：

    “行了，是媽說重了你了。你吃早飯了沒？我早起烙的發(fā)面餅還熱乎著，有腌的咸鴨蛋，還有我漬的酸白菜酸豆角，還有白粥，你姐兒幾個一塊吃去?！?br/>
    莫如松本是個桀驁不遜的性子，被他媽搶白了兩句，立時就要甩臉子拂袖而去，生生被他大姐扯住了。他對他姐倒是有兩分客氣的，又見他姐并沒有像以及往一樣附和著他媽一起訓(xùn)斥他，反而是非常認(rèn)真地替他說好話，莫如松心里的那股怒意也就消了幾分。

    況且他媽若真是得了重病，他還真沒法兒由著性子扔下這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之輩甩手就走——那可是他親媽。

    況且，他媽也跟他說了句軟話。

    所以，莫如松被他姐強行按著坐在了椅子上，雖心里憋悶，陰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卻也沒拒絕他三妹子殷勤捧過來的烙餅咸鴨蛋。娘倆算是都壓著火氣，各退了一步，沒有像以前那般鬧起來。

    此時的莫如松也是饑腸轆轆了，扛不過自己的胃，悶著頭沉著臉狠狠咬了一大口發(fā)面餅，松軟、熱乎，是他最愛的椒鹽味兒，還真特么香。

    他在外面社會上飄著混著，吃過山珍海味，也嘗過兩三天只啃一個冷饅頭的滋味。說句誠心話，他還真沒覺得有什么飯能比他老娘烙的一張熱乎乎的椒鹽發(fā)面餅更加可口了。再配上他老娘親手腌制的咸香流油的土鴨蛋，再就著酸豆角酸黃瓜和白粥，那滋味，簡直了。

    家里窮，吃不上啥好的，可老娘總是把最有限最粗糙的東西竭盡全力做出最可口的味道，挖空心思讓孩子們吃得有滋味。最慘的時候，他媽寧可自己餓著，也從沒讓他們這幾個孩子空過肚子。

    莫如松想著這些，就長長地吸了口氣，把口袋里那沓子錢又掏了出來遞給莫如柳，悶聲道：

    “姐，這是四千塊，少是少了點，你先拿著。一會帶媽去醫(yī)院看看大概需要多少，我再想辦法。我們老板也答應(yīng)能借我一些的?！?br/>
    馬永紅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兒子這錢莫非真是正道掙來的？四千塊？！她本能地就“啊呀”了一聲，急扯白臉道：

    “去啥醫(yī)院！我不是說了嗎我好著呢，別瞎胡鬧！有錢不如留著給……”

    莫如柳立刻一個眼神飛過去，阻止了她媽再往下說，臉上笑笑地道：“媽，檢查一下身體花不了多少錢，圖個心安不是？您這一陣子臉色實在不好，我們這幾個兄弟姐妹可都指望著您呢！這都是您這孝順大兒子的好意，您要再墨跡可就傷了您兒子的心了！”

    馬永紅張了半天嘴，終于沒再出聲，可是胸口熱熱的一團(tuán)東西猛地沖上來，哽得她一下子竟?jié)窳搜劭簟?br/>
    她舍不得破壞眼前這氣氛，決定不再拒絕，就硬著頭皮享受一次兒女們的孝心吧，心里想著等到了醫(yī)院，就先給大閨女好好檢查檢查，也是挺好的。

    恰在這時，莫如松的褲袋里傳來“嘀”的一聲，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面色凝重道：

    “是天氣預(yù)報的短信。說明晚開始，會有全省范圍的大暴雨。咱們可別被困住了，要進(jìn)城現(xiàn)在就趕緊走?！?br/>
    啊，大暴雨果然要來了，和前世一模一樣！

    莫如柳的腦海中立即浮現(xiàn)出那座在大暴雨中轟然垮塌的老舊危橋。她緊咬著嘴唇，下意識地揪著自己的衣襟，心里如擂鼓一般撲通撲通狂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