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敘回到家，九點剛剛過半，他脫掉軍裝外套，松了松領(lǐng)帶，先去三樓跟自己的雄父和雌父——時懷清和顧玨——打招呼。

    每到八月，時敘便會開始晚歸，利用下班時間加強訓(xùn)練，身為雄蟲軍官，想要在九月中旬的單兵戰(zhàn)術(shù)大考中名列前茅，時敘必須全力以赴。

    一年如此，三年如此，年年如此。

    時懷清與顧玨早已見怪不怪。這種時候，時懷清也不提時敘那個月月小虧幾萬的萊納餐廳了，盡管他依舊不肯承認(rèn)時敘完全沒有商業(yè)天賦；顧玨最關(guān)心的自然是時敘的身體，千叮嚀萬囑咐一通兒，他又喚來管家，問留給時敘的番茄牛腩湯熱好了沒有。

    時敘內(nèi)心祈禱湯沒熱，可天不遂人愿，他一推開自己臥室的門，第一眼就看見小圓桌上邊擱著的恒溫碗。

    這番茄牛腩湯都趕在他之前進房間了。

    抱著一線希望，時敘掀開湯碗的蓋子，朝里面掃了一眼，只是這么迅速的一眼，就有六七塊胡蘿卜爭先恐后地闖入時敘的視線，簡直是整碗湯的“靈魂主角”。

    時敘幾乎不碰胡蘿卜，他覺得胡蘿卜有一種古怪的藥味。顧玨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他一直試圖壓縮時敘龐大的挑食庫，或許對于顧玨而言，時敘永遠是幼年體弱多病的雄蟲寶寶，依賴他的悉心照料。

    時敘瞧著番茄牛腩湯，頭疼，他合上恒溫碗的蓋子，轉(zhuǎn)身去洗澡換衣，折騰完了出來，他拿毛巾捋了一把濕漉漉的頭發(fā)，再挨近盥洗鏡，端詳自己的左眼。

    ——變色晶片徹底“下崗”了。

    這是好事，然而不知為何，時敘愈發(fā)不安，他的心坎上仿佛系著一根顫動不已的弓弦。

    時敘不愿意深思，他坐到桌旁，湯還冒著熱氣，喝起來有些燙嘴，他挑出番茄與牛腩一一吃了，接著用勺子背兒碾碎小塊的胡蘿卜，混和湯水，一口悶下去。

    熱湯入肚，時敘立刻渾身都暖了，畢竟是自家雌父親手煮的，哪怕其中有他不愛吃的東西，也顯得不那么重要。

    時敘去漱了口，帶著滿嘴牙膏的冬青香，吹干頭發(fā)，然后，他趴上床，扯了一個靠枕來墊手肘，開啟光腦，寫下個星期一的請假條。

    才敲完一句常規(guī)的寒暄，通訊器突然“嘀嘀”響，深更半夜吵得慌，時敘習(xí)慣性地點了綠色的接聽鍵，順便瞥一眼通訊器的小屏幕……只見“時希”二字亮得非常高調(diào)。

    時敘惜語如金：“說?！?br/>
    安靜了一霎，另一邊傳來時希低啞的聲音：“你、你沒睡覺呢？”

    時敘答：“即使睡著也該被你叫醒了?！?br/>
    時希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嗯……時敘，我有事情想跟你說，當(dāng)面說?！?br/>
    時敘感覺時希不太對勁，但他并未急于詢問：“我們倆中間就隔著一個書房，過來吧，你是我哥哥，不用特意報告?！?br/>
    掛掉電話，只一小會兒，時希便推門而進，他徑直走到墻角的單人沙發(fā)旁邊，站定。沙發(fā)恰恰在大床的斜對面，時敘抬頭望向時希，二人大眼瞪小眼，不開口、不動作，默契十足地卡了殼。

    “你要——”

    “你在做什么？”

    他倆又默契地想打破沉默，時敘慢半拍，被時希搶了先。

    時敘瞇了瞇眼睛：“寫請假條?！?br/>
    時希開一盒酸奶，一不留神折斷了專門配的小塑料勺：“請假？你要干嗎？”

    “訓(xùn)練啊，我預(yù)約了訓(xùn)練營周一的十公里武裝越野、戰(zhàn)斗艦實操和單兵作戰(zhàn)全真模擬?！睍r敘的注意力放回他正編輯的郵件，“我今年還剩15天訓(xùn)練假，所以缺勤不影響年底考評。”

    時希開了第二盒酸奶，叮囑道：“單兵作戰(zhàn)模擬一次要六個小時吧？猛然上這種強度，比較危險，你調(diào)節(jié)好自己的狀態(tài)，別逞能?！?br/>
    “放心吧，我不是新兵了?！?br/>
    時敘答應(yīng)一聲，埋頭繼續(xù)寫請假條，寫著寫著，倏而記起祁宣泛紅的耳尖，以及那塊獨特的紅豆糕。

    “欸，時希，你認(rèn)識祁宣嗎？”時敘不露聲色地打量著時希，“他是研發(fā)部武器工程一組的雄蟲，工作原因要去能源星，不過這暫時屬于私人行為，沒有軍部支持。安全起見，我想讓他同我們十月前往能源星的工作組一路走，你方不方便帶他？”

    時希眉梢一顫，臉上的詫異轉(zhuǎn)瞬即逝，他用小勺攪了攪濃稠的酸奶，爽快道：“祁宣博士？沒問題，我給——呃，我們這邊要幫他準(zhǔn)備實驗器材嗎？”

    時敘佯裝馬虎：“我不清楚，建議你聯(lián)系祁宣問問。你有他的通訊號么？我分享給你？”

    時希握住沙發(fā)扶手，笑笑：“現(xiàn)在很晚了，不好打擾，我明天從辦公總?cè)赫宜伞！?br/>
    “辦公群都是工作號，周末不一定在線的?！睍r敘手指劃拉著光腦屏幕，他故意不看時希，只憑借余光輕輕瞄一眼。

    “不會，他一貫登錄兩個號，不退出……”時希一張嘴，險些把自己說漏了，他趕緊撒了個牽強的謊，“我是指，我在研發(fā)部有幾個朋友，他們工作生活不分家，無所謂具體哪個賬號。我、我猜祁宣博士也一樣。”

    時敘點點頭，相當(dāng)給面子地信了：“哦，這樣啊，有道理?！?br/>
    “……”

    這話題實在聊不下去，時希懊惱地打開他的第六盒酸奶，連喝幾大口，壓壓驚。

    房間內(nèi)的氣氛再度凝固。

    時希絲毫沒有走人的意思，他一盒酸奶接一盒酸奶，一味地喝，直到消滅了茶幾上的八盒酸奶，仍然不消停，他又將空盒子一個個摞起來，顛顛倒倒，沒完沒了，拖延時間。

    時敘忍不住了，他翻身坐直，開門見山地問道：“時希，你究竟怎么了？雄父……是不是向你提了什么？”

    “雄父？”時希茫然不解地反問，而后警覺，“他應(yīng)該提到什么？”

    “那不重要?！睍r敘一時失言，卻毫不心虛，反倒氣洶洶地質(zhì)問，“你不是有事嗎？時希，你為什么不能干凈利落一點？”

    時希早就憋得不行了，這下索性豁出去，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花了二十秒鐘踱到床尾，坦白道，“我下午去了景家——”

    “打住，”萬萬沒料到時希居然是為景淵而來，時敘立馬后悔了，他抱起光腦，眼里只有尚未完成的請假條，“別說了?！?br/>
    時希抿了抿唇，他的喉間滾動著許多話，今夜已經(jīng)翻涌震蕩無數(shù)趟，此時此刻臨近極限，他情難自禁，高聲道：“時敘！景淵要和寧豫結(jié)婚了！”

    時敘敲字的手登時停下，但沒有更多舉動，他那雙灰綠色的眸子始終注視著光腦屏幕。

    “一星期前，景淵就被送去了寧家，籌備婚禮，而這個消息目前還未公布！”時希攥緊拳頭，憂心如焚，“況且，很多天了，我一直聯(lián)絡(luò)不上景淵，這根本不正常?！?br/>
    時敘不搭理人，他寫寫刪刪幾番，終于搞定請假條的正文，遵照軍部的規(guī)定，他在郵件的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姓名和今天的日期，字跡倒是比他平時的清晰一些。

    遲遲沒有得到回應(yīng)，時希急道：“時敘？”

    “我不懂你為什么……你所說的這一切與我有關(guān)系嗎？”時敘把請假條發(fā)送出去，隨手丟開光腦，他不耐煩地看著時希，“你是想聽聽我的感受嗎？好，可以。我覺得我需要謝謝寧豫，因為他娶了景淵，我便不必操心《強制婚配書》的事情了。假設(shè)景淵不撤銷對我的強制婚配，不談我會怎么處置，首先，寧豫不可能縱容他。”

    時希無法接受時敘的輕描淡寫，他強調(diào)道：“那是寧豫啊，你也知道他虐待雌蟲的傳聞并非捕風(fēng)捉影！景淵絕對不是自愿的！”

    時敘無動于衷：“這世上不情不愿的婚姻太多，誰管得了呢？唯有他自己，才能夠為自己最終的選擇負責(zé)?！?br/>
    時希兩三步跨到時敘的身側(cè)，他執(zhí)拗地辯解：“時敘，未必每一個人都擁有選擇的權(quán)利?！?br/>
    “是么？”時敘一笑，柔和卻淡漠，“可我給過景淵機會，我給過他求助的機會，是他選擇了放棄。我認(rèn)為，他應(yīng)當(dāng)承擔(dān)后果?！?br/>
    然而，翌日清晨，那個后果變得過分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