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欽自從上次拜義父不成，反而被刺激得回來大發(fā)脾氣之后，這陣子就不愛讀書了。

    顧青青覺得他有心事，有心想問問，不過當奴婢的哪敢去沒事問主子的心事。她上次在程欽跟前吃了個虧，剛得了個大便宜，肯定不會再送到槍口上去。所以程欽在院子里的時候，她就老老實實伺候著，等程欽一走，這院子里的大王就變成了顧青青。

    念月從顧青青那里得了不少小玩意，剛開始拿到胭脂水粉，念月不太會用，涂得臉上像個大花貓，幾個小丫鬟和嬤嬤們笑了個半死。顧青青看不下去，把念月拉到屋子里，一點一點教她怎么打粉底，怎么涂胭脂，給她修眉描眉，最后再點個口紅。

    念月再走出房門的時候，其他小丫鬟那可就羨慕得不行了，一個個跑過來夸念月姐姐好像那畫里的仙子一樣美啊，念月害羞，只說都是顧青青的主意，一群小丫鬟就跑去纏顧青青了。

    顧青青很開心，她來了幾個月，每天其實都很無聊，現(xiàn)在身邊多了這么多可愛的萌妹子，嘰嘰喳喳地圍著她，她還是蠻開心的。于是每天小丫鬟們都排著隊等著她給化妝。

    顧青青學過幾年畫畫，所以手腕力度控制得很好。小丫鬟們自己畫眉畫得好像臉上窩了兩只蚯蚓，彎彎曲曲的，丑八怪一樣，而顧青青畫的眉，如彎月，如柳葉，心情好了還會給她們再點幾個紅點。幾個姑娘都正值十幾歲的妙齡，稍微一化妝，那都是花一樣的美。

    最后連幾個嬤嬤也耐不住了，厚著臉子跑去找顧青青化妝。

    時間一長，府里的人都覺得大少爺院子里的姑娘們怎么都那么漂亮。這女孩子們一漂亮了，也就很注意自己的禮儀和身姿，再加上顧青青沒事提點著，程欽身邊的丫鬟們就比其他的丫鬟們看起來靚麗得多，也賞心悅目得多。

    程欽知道顧青青干的這些事情，不過他覺得還蠻有意思，再加上丫鬟們漂亮了帶出去也挺有面子，所以他看見了也都不說。

    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沒有一個丫鬟跑來圍著他轉，因為都正圍著顧青青呢，而顧青青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正跟幾個小丫鬟說話。

    “我跟你說啊，你五官很好看，就是皮膚不太好。”顧青青對著面前的正在化妝的小丫鬟說，“回頭你去灶房跟做飯的大娘討好要點淘米水來，每天用那個洗洗臉，會好一些?！?br/>
    小丫鬟閉著眼睛讓顧青青給她上粉，嘟囔著：“那個淘米水真的很好嘛？”

    “當然了，聽我的沒錯的。”顧青青把粉給她打得厚一些，“你晚上可一定得卸妝啊，就是用水把臉洗干凈?！彼蛲攴郏_始畫眉，一邊小聲嘀咕著，“哎，還是這時代的東西好啊，純天然無污染，水質(zhì)也棒，不用卸妝液就可以全部洗干凈，真是好啊。”

    念月是跟著程欽從外面回來的，看見主子站定了不說話，就看著一群小丫鬟們，心說不妙。她偷偷地蹭到顧青青旁邊，捏了她一把。

    顧青青嚷了一句：“誰呀？”一抬頭，就瞧見程欽涼涼的眼神正瞟著她，她本來坐姿不端，一只腳踩在椅子邊上，結果現(xiàn)在一驚之下，腳下踩滑，屁股一扭，就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程欽彎了彎嘴角：“悠著點，摔壞了就不能干活兒了。”

    這句話是顧青青經(jīng)常用的擋箭牌，此刻被程欽拿來調(diào)侃她。顧青青聽他這么一說，知道這位小主子并沒有真的生氣，于是她從地上爬起來，縮著肩膀走過去，一邊使眼色讓小丫鬟們都出去了。

    “哎喲主子您回來啦！”顧青青知道，程欽就喜歡被人捧著，她態(tài)度越恭敬他發(fā)火的幾率就越小。

    “嗯，回來了?！背虤J伸長手臂，讓顧青青和念月一左一右，幫他把外衫除下來。

    程欽走到椅子旁邊，準備坐下，瞥見椅子邊上還有顧青青的半個鞋印，他瞥了她一眼，顧青青趕緊小步跑過去拿袖子把鞋印擦干凈。

    “嬌氣寶寶。”她心里面暗罵。

    程欽坐下來，也不拿書，就坐著好像在想什么，過了片刻抬起頭，看見站在一旁的顧青青。

    “你坐著，過來跟我說會兒話?！背虤J對著她擺擺手。

    顧青青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少年又想起來哪一出，于是搬了邊上的椅子，過去坐在他旁邊。

    程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自幼被教導要飽讀詩書，考取功名，在朝堂之上為天子效力，為家族爭得榮耀，我也一直覺得這才是一條上進之路。”

    顧青青點點頭，這條路跟現(xiàn)世里那些一路考學升大學再去考研考博考公務員的人們相比，的確有異曲同工之妙，好像也沒什么不好。

    “但是前幾日，家父帶我去拜見張大人，我卻覺得備受其辱?！?br/>
    顧青青豎起耳朵，知道這就是關鍵所在了。她不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所以寧可閉緊嘴巴，先聽程欽說一說，或許他也只是想要說說罷了呢。

    程欽繼續(xù)說道：“張大人在朝中官居重職，家父跟他一直都有往來。不過我也知道，那不過是因為程家每年都會給張大人進貢許多財物，才能保持這樣所謂的朋友關系。家父想讓我拜他為義父，結果你猜張大人說什么？”

    顧青青沒說話，念月此時也不在房內(nèi)。

    “張大人說，他的義子如果排起隊來，大概要站滿整個永安街了。永安街你知道嗎？那是都城最大的一條街道，長百里。我知道他的一些義子，不學無術，胡作非為，也曾仗著他的名聲橫行鄉(xiāng)里，想一想，我要與那些人為伍，忽然覺得辛辛苦苦讀書并不能得到我想要的未來?！?br/>
    程欽的聲音有點茫然，顧青青突然覺得自己很能理解他的迷茫。就是這樣年少的時候，不知道未來到底要走哪一條路，是應該按照大部分人的道路，一直努力讀書讀到最高的地方，還是應該盡早去參加一些社會實踐。當然現(xiàn)世是十分安定的，讀書還是最好的選擇，只是不知道這個時代，這樣的人生是不是就是最好的人生了。

    “小時候，有一次跟家父去看燕將軍校場練兵，那么多威武的士兵，那種磅礴的氣魄，讓我至今無法忘懷。我們皓國常年跟邊境上的蠻國打仗，我一直希望通過讀書有機會做官，可以參與朝政，甚至有機會可以去參與戰(zhàn)事，可是我不希望成為張大人的門下走狗?！?br/>
    顧青青愣了一下，她還不知道有戰(zhàn)事的事情，和平年代呆久了，想想自己現(xiàn)在的國家在打仗，實在有點想象不出來。不過——

    “大少爺，您其實是想當武官嗎？”

    程欽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模模糊糊有個目標，但是到現(xiàn)在為止，都是家父在安排我的學習和仕途?！?br/>
    顧青青有點拿不準主意，但是她還是繼續(xù)說：“如果大少爺想更多參與實際的國家戰(zhàn)事，不是應該去習武，然后當一個武官嗎，那……！”

    她猛地閉上了嘴。

    程欽卻高興地站了起來，眼神炙熱地看著顧青青：“青青，你說得沒錯！原來我一開始就努力錯了方向，我就不應該去讀什么勞什子的詩詞歌賦，而是應該去習武，去讀兵書，去做一個將軍！”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還差點跟迎面走來的念月撞上。

    念月躲了一下，走進門來，奇怪地看著程欽的背影：“大少爺這是怎么了，最近都沒見他這么開心過了?！彼D過頭了看了一眼顧青青，嚇了一跳。

    “青青，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怎么了？”

    顧青青眼色復雜，內(nèi)心卻在波濤洶涌。

    原來，程欽最開始是打算讀書考學做一個朝廷文官的，結果被她這么一說，竟然就選擇了棄文從武，接下來肯定就按照劇情的發(fā)展，六年后要戰(zhàn)死沙場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冷汗津津而下。

    這就意味著，未來程欽的死，都是跟她今天所說的一番話有關了！

    *

    程欽心意一定，就直奔到前面找程家老爺去了。

    他剛給父親闡明了來意，一旁的程夫人立刻斷然拒絕：“不行！”

    “娘！”程欽有些急了，他好不容易才算是明確了自己努力的意向，結果一下子就被母親否決了。

    程夫人盡量溫和地對兒子勸導：“那蠻國人人高馬大，兇悍無比。我兒一心為國，為娘非常開心，但是邊境戰(zhàn)事兇險，我還是不建議你去。你在朝堂之上做一名文官，為他們出謀劃策，輔佐皇帝處理政事，不也是很好的嗎？”

    程欽搖頭道：“朝堂之上都是些什么官，難道還不知道嗎，哪有人真正是為國為民，都不過是為了中飽私囊，兒子聽說前年和去年都有將軍在邊境戰(zhàn)死，皆是因為朝廷不肯派遣援軍，又有奸臣從中得益。兒子少讀詩書，爹娘也教導我要勤學向上，以后我怎能與這種人為伍？”

    程家夫婦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勸導程欽。

    這時程桓剛好從門口進來，看見父母和大哥都在，又都是一臉肅穆，不由得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程夫人看見二兒子，立刻有了主意：“欽兒若是不想去朝廷做官，那就在家里和桓兒一起共同掌管程家家業(yè)也是很好的啊?！?br/>
    程桓不明就里，沒有接話。

    程欽則道：“我不喜歡商人之間的那些瑣事，為人又不夠圓滑，還是二弟打理更為妥當?！?br/>
    程桓知曉父母的意思，也勸解：“大哥太過自謙，這些事情遠比考學簡單易學?！?br/>
    程欽一扭頭，也不說話，轉身就走。

    后面有人從屏風后面轉了過來，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有人不愿學真是可惜啊，有人愿意學卻沒有人愿意教呢?！?br/>
    卻是程潛。

    程欽沒有理會他，徑直去了。程夫人瞪了程潛一眼，程潛只笑瞇瞇地接了。

    程老爺情知夫人不會把家業(yè)交到程潛手里半分，只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