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樣認為的不止一個。

    喬映霞額頭青筋暴起，重重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洋人陰狠毒辣，連小孩子都不放過，確實可惡！”

    車夫和趙先生也點頭稱是。

    顧敏不得不出來解釋:“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并非我為洋人開脫，我曾經(jīng)去教堂看過，修女和教士們辛勤照料孩子們，不惜使用高昂的西藥，孩子們在教堂吃飽穿暖，很開心，不像傳說的那樣恐怖?！?br/>
    “那不過是洋人裝樣子罷了，不然，你怎么解釋教堂有那么多的孩子猝死？光今年就有二十多個了?！壁w先生看著顧敏，一副你被人家蒙騙了的眼神。

    顧敏不以為忤，繼續(xù)解釋:“這個原因我倒是略知一二?！?br/>
    桌上人都等著顧敏解釋。

    顧敏站起來，走到窗口，夏日的陽光為他和喬映霞鑲上了一層金邊，兩人頗為出色的容貌在金邊的映襯下更為出眾。

    喬映霞極為耐心地聽著顧敏解釋，刀削斧鑿一樣的下巴微微低下，一雙一貫意氣風發(fā)裝得下全世界的眼神此刻眼中只容得下一人。

    顧敏略微避了避他過于炙熱的眼神，轉過身對著教堂的塔頂。

    “不知道大家覺得什么地方最容易死人？”顧敏先反問，不等大家回答，她就接著說道：“當然是藥堂，因為那里重病的患者最多，孤兒院也是一樣，教堂的孤兒院收留了最多的重病兒童，所以，病死的兒童數(shù)量也最多?！?br/>
    “那就是說我們錯怪那些傳教士了？”喬映霞順著顧敏的話頭問。

    “至少在這點是錯怪了?！闭f著，顧敏聽到外面一陣槍響，回頭看去，一些中國人胸口冒出血花，倒下了。

    原來是官府的軍隊到了，很快就鎮(zhèn)住了局面，租界里又恢復了原有的秩序，顧敏就在這里和喬映霞分手，坐著馬車趕回工廠區(qū)，沿途她看到一溜中國人用一串繩子綁著，踉踉蹌蹌地被押回官府受審，心中五味雜陳。

    這也許，就是閉關鎖國五百年的中國人要重新融入世界而必須付出的代價和學費。

    自從和顧敏分開以后，喬映霞整個人就暈陶陶的。

    他稀里糊涂地和顧敏分手，稀里糊涂地和先生道別，再稀里糊涂地到喬家公館二樓的沙發(fā)上躺下。

    喬三進來給他茶杯里換了三次水，都看到他在傻笑。

    少爺該不會被今天的槍擊案嚇傻了吧？

    喬三心里沒了注意，到隔壁趙先生房間里征求意見。

    “嚇著了？不至于，不至于，我看－－是被人勾了魂了?！壁w先生笑著說。

    “嚇－－趙先生你可別嚇我，少爺大小就沒生過病，體魄陽剛得很，可不會那么容易就中了邪！”

    “誰說你少爺中邪了？！”趙先生取下衣架上的紳士帽，沒好氣地拍了喬三一下，再接過喬三遞過來的紳士拐杖，氣派地踩著柔軟的法蘭絨地攤來到走廊的另外一頭。

    喬映霞的門虛掩著，趙先生象征性地敲了兩三下，才推開門，一眼就看到房間對面的長沙發(fā)上躺著傻笑的喬映霞。

    趙先生那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才把喬映霞的魂兒給叫過來。

    “趙先生，你什么時候來的？”喬映霞猛地坐起來問，還不忘遞了個兇狠的眼神兒給支在后面的喬三，示意你給我等著，待會兒修理你。

    喬三真是委屈的無處可訴。

    “沒多大會兒，聽說你到了這會兒還沒有吃飯，過來看看你?！壁w先生溫和地說，眼神隨意地在小客廳里意大利風格的窗格上瞟了瞟。

    喬映霞也朝外面看看，窗外已經(jīng)是金烏西沉，星光滿天的時候了。按照喬家的規(guī)矩，只要家里有老師在，學生就得陪著，伺候老師吃飯，否則家法伺候。趙先生最近忙著接手天津的事物，很少在家吃飯，喬映霞幾乎忘掉了這一茬。

    “咳咳－－”喬映霞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轉移話題：“喬三，這么晚了，還不把有燈給點上，要是趙先生摔跤了，定要拿你是問！”

    喬三心酸，剛剛不讓我進來打擾的是誰？現(xiàn)在又讓我背黑鍋，他不情不愿地去打開電燈，但是動作極為巨大，任誰都能看出他心里的委屈。

    房間里的電燈開關依次被點亮。1891年，電燈不過是初興的事物，由于發(fā)電困難，容易著火的缺點，電燈在中國還只是一種時髦的奢侈品，只有租界才會有大規(guī)模的電燈出現(xiàn)。

    作為巨富，喬家這所位于法租界的花園洋房自然是安了電燈的，燈光一打開，整個房間都顯得寬敞明亮了許多。

    喬映霞和趙先生在小客廳擺飯，喬映霞依舊吃的心不在焉。

    “映霞，是不是心中有事？我作為你的師長，又是長輩，但說無妨?！壁w先生問。

    “嗯，確實有事。”喬映霞手足無措地把飯碗擱下，沒放穩(wěn)的筷子咕嚕嚕滾到了地上，他趁著彎腰撿筷子的瞬間給自己打了打氣。

    趙先生是父親的發(fā)小兼好友，雖說之前見得不多，但是既然老爺子選了他作為自己接受家族生意的老師，應該相當可信。

    “趙先生?！眴逃诚监嵵仄涫碌嘏擦伺财ü?，坐正，“不知道你對今天咱們遇到的顧小姐有什么印象？”

    趙先生也吃完了飯，正端著茶杯慢慢地品著，聞言，輕輕地把茶杯擱到桌面上，茶水表面紋絲不動，可見養(yǎng)氣功夫到家。

    “挺好的。聰明，博學，會做生意。女子中難得的通透人?！壁w先生撿表面的夸了夸。

    喬映霞往前彎了彎身子，試探著問：“那你覺得－－我如果娶她做喬家的女主人，怎么樣？”

    “咳咳、咳咳－－”趙先生是真的被嗆住了，一股茶水直接從鼻孔里鉆出來，一身體面的綢緞長衫前襟全濕，茶杯茶盤更是直接滾落在地上。

    “你，你說真的？不開玩笑？”趙先生還以為自己幻聽。

    喬映霞反而鎮(zhèn)定起來，他接過喬三遞過來的毛巾給趙先生擦干凈，在小客廳里來回走了幾圈，終于好像下定了決心一般，在趙先生面前站定，漆黑的瞳仁里發(fā)出奪目的光彩，英姿勃發(fā)的面龐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卓然。

    “當然，我喬映霞從來不打誑語。我喜歡顧小姐，就要娶她為妻，這個心意是半點都不摻假的?！彼蛔忠痪涞貙w先生說著，語氣斬釘截鐵，話里滿是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