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突然間醒來的。我的作息在認(rèn)識卡斯?fàn)栔蟊煌耆騺y。周身包裹的柔軟羽毛被讓我不想起身，這可比冰冷的棺材舒服多了。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身邊的位置，卡斯?fàn)柌⒉辉谏磉?。我坐起來，身下殘留的疼痛讓我回憶起昨晚發(fā)生的一切。我的臉發(fā)燒似的燙了起來。
“你的臉色很不好?！贝矊γ?zhèn)鱽砜ㄋ範(fàn)柕穆曇簦^發(fā)，穿著睡袍坐在壁爐邊的圈手椅中，手沐浴在陽光里，就像某種圣物。地上散落著很多信件，他正捏著一張紙，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
“我沒事?！蔽铱谑切姆堑鼗卮?，宿醉帶來的頭痛讓我難以集中精神，但我試著盯著他手上的信，“那是什么？”
他終于抬起頭來，視線落回我身上，“從美國寄來的信，是在我們離開倫敦的前一天送到的?！比缓笏麤_我抖了抖手上的東西，“你想知道嗎？”
“關(guān)于戰(zhàn)況嗎？”我問他，此時去美國最值得關(guān)心的自然是戰(zhàn)況，我們會根據(jù)當(dāng)?shù)厍闆r選擇在哪里靠岸（普利茅斯顯然不是唯一的選擇）?？墒撬酉聛淼幕卮鹆钗乙馔猓骸拔覀円獛Щ貋淼娜?，已經(jīng)找到了?！?br/>
上船之后他對此行的目的便只字未提，今天突然提起，我的腦子居然反應(yīng)出一片空白。我一定是被沖昏頭腦才會在完全不知情時就上了船。
“我們要把誰帶回來？”我揉著頭以緩解頭痛。
“萊安法雷爾?！彼f。
我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于是我問：“他是誰？”
“某個和我一樣的人的血契對象?！笨ㄋ?fàn)柕幕卮鹉＠鈨煽?，“二百四十四年前乘坐‘五月花’號來到這片新大陸，之后再也沒離開過?！?br/>
我對吸血鬼冗長的歷史并不感興趣：“他會和我們一起回來嗎？”
卡斯?fàn)栃α?，拿起放在膝蓋上的另一封信，一字一頓地念給我聽：“‘我們已經(jīng)找到了法雷爾先生和他安寢的棺材。’很顯然萊安已經(jīng)陷入了沉睡。這和帶一具尸體回來有什么區(qū)別嗎？”
我正想贊同這個提議，但是靜下來想一想，我有必要了解得更清楚，“為什么是由我們將他帶回來？他的血契對象難道不應(yīng)該負(fù)責(zé)嗎？”
卡斯?fàn)柗畔滦?，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灰色的眸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像兩顆通透的玻璃：“你想知道嗎？那么過來?！蔽铱戳丝此磉吥且淮笃柟?，說：“你先把窗簾拉上。我不想還沒走到那里就被燒傷?！?br/>
趁他起身拉上窗簾的時候，我掀開了被子，迅速穿好衣服。當(dāng)我赤腳站在地上時，疼痛似乎不再那么明顯了。在我驚異于自己的愈合能力時，卡斯?fàn)柕穆曇粼谏砗蟛痪o不慢地響起：“看來你恢復(fù)得不錯。對于吸血鬼來說，大多數(shù)攻擊都不能傷害他們，但懲罰與疼痛卻是必要的。昨晚的宴會，無論你選擇拒絕那個女孩的鮮血或欣然接受，都會得到稱贊。唯獨被人強迫進(jìn)食，是最不提倡，也是最為失禮的?！焙蟊潮凰谱频哪抗舛⒌糜行┌l(fā)燙，我心虛地轉(zhuǎn)過身，試圖轉(zhuǎn)移話題：“我們來談?wù)掳桑ㄋ範(fàn)??！?br/>
“到我身后來?！笨ㄋ?fàn)枌⒁粭l發(fā)帶交到我手上，“幫我梳頭，我就告訴你?！蔽医舆^發(fā)帶，繞到他身后?？ㄋ?fàn)柕念^發(fā)順直得不可思議，就像絲綢，不用梳子，我的手穿過他的發(fā)絲，一路暢通無阻。他的發(fā)色，白得就像一縷流瀉于手中蒼白又灼熱的陽光。我用右手將他的頭發(fā)攏成一束，抓住調(diào)節(jié)到他平時梳的高度，猶豫了一下，又向上移了移。左手固定住發(fā)帶，為他打了個結(jié)。
“你把頭發(fā)梳高了?！笨ㄋ?fàn)柗畔率种械男?，頭向后仰，脖子枕在椅背上。
“這樣使你看上去更精神?！蔽艺f，“這兩天你好像很累。”
似乎是為了驗證我的說法，他打了個呵欠：“我快要沉睡了。你不是問我萊安的血契對象為什么不來帶走他嗎？因為他也沉睡了?！?br/>
“你們會沉睡多久？每一個吸血鬼都會陷入沉睡嗎？”我不喜歡卡斯?fàn)栒f話只說一半的作風(fēng)，那樣我不得不時刻提出問題，讓我看起來很無知。但是更糟糕的是，我不得不展現(xiàn)出我的無知去獲取問題的答案。
“像我和撒狄厄斯這樣不畏懼陽光的‘日行者’，沒錯，撒德就是萊安的血契對象，大概會沉睡十年然后醒來。因為不受陽光影響，我們會消耗更多的能量。”他拉過我的手，把臉輕輕貼在上面。我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縮回手，卻被他緊緊抓住了。
“那萊安呢？他是不是‘日行者’？他不是也陷入了沉睡？”我試著讓他集中于話題上，同時沒有放棄掙開他的手。徒勞無功。
“萊安是因為力量使用過多才會沉睡。你知道，他是一個‘素食者’?！笨ㄋ?fàn)枒醒笱蟮卣f，一根根地擺弄著我的手指。
我聽說過，有一類吸血鬼很特殊，他們從不吸食人類的血液，而是靠動物血液維持生命。他們不會餓死，但力量很弱。這么說來，造成他力量耗盡的原因可能是……
“他在新大陸創(chuàng)造了很多吸血鬼?！狈路疠p松讀出了我的思想，卡斯?fàn)栒f，“如果不是這個時期也沒什么關(guān)系。美國正在發(fā)生戰(zhàn)爭，諷刺的是，他創(chuàng)造出來的吸血鬼也分成南北兩派相互廝殺。而人類也在獵殺血族。他留在那里太不安全了?！?br/>
又是戰(zhàn)爭。我心想。廢奴對于南方的種植園來說是巨大的阻礙，每個人都想追逐利益。人類為了利益發(fā)動戰(zhàn)爭，血族也是如此。
但卡斯?fàn)柌幌袷悄欠N樂于幫助其他人的人。他這一反常決定讓我很在意：“你為什么……這么盡力地想幫助萊安？”
“因為我欠他一個大人情?！笨ㄋ?fàn)柪业氖?，讓我站到他面前，而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我的手，“這些事情，之后會有機會告訴你。”
我沒有繼續(xù)問下去。他不告訴我，我也有的是時間去自己尋找答案。每個世界都有它的規(guī)則，面對規(guī)則，我已經(jīng)不想一味服從?？ㄋ?fàn)栒f得沒錯，我不會做選擇，一直以來我都是逆來順受。現(xiàn)在我想改變，或者變成原來的樣子，那個卡斯?fàn)柨谥械募{撒內(nèi)爾。他在面對這些問題時，是否有自己的選擇？
冰冷的嘴唇貼上我的手背。卡斯?fàn)柼痤^，玻璃一般通透的灰眼珠映著我的臉。
“你愛我嗎，米洛？”
他沒有叫我“納撒內(nèi)爾”。他的語氣中有著難掩的悲傷。
“納撒內(nèi)爾曾經(jīng)愛過我?！彼f，“但是我不知道你會如何選擇?！?br/>
我的喉嚨開始發(fā)疼，但如實回答了他：“我不知道，卡斯?fàn)?。?br/>
他笑了笑，站起身吻了我的額頭：“我們有的是時間，納……米洛?！?br/>
“我知道的是，你可以叫我納撒內(nèi)爾?！蔽艺f。
卡斯?fàn)栥读艘幌?，隨即像得到了寬恕的懺悔者一般微笑起來。他伸出雙臂擁抱了我，將頭枕在我肩膀上，仿佛在做一件無比愜意的事情。長發(fā)蹭著我的臉，像只爪子在心里撓。銀白色的頭發(fā)非常漂亮，純凈得甚至有些不自然。我伸出手撩起一縷他的長發(fā)，幾乎是一瞬間，不知那是錯覺還是現(xiàn)實，我看到他的頭發(fā)變成了烏黑的顏色。
過了很久他才松開我，語氣輕快地對我說：“我要給你看一樣?xùn)|西。”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愉快，我剛才說的那一句話似乎給了他無限的救贖。之前的種種，他的冷漠與粗暴仿佛只是為了掩飾他心中的不安。
他帶我來到了所謂的領(lǐng)航室。令我驚異的是，里面漆黑一片，竟然空無一人。所有的光亮全被厚重的黑色窗簾擋在外面。
卡斯?fàn)栕吡诉M(jìn)去，他問我：“可以拉開窗簾嗎？”我點點頭。我也在嘗試短時間忍受陽光，因為我不討厭光。
金色的手指劃過黑暗，陽光如一把利劍一般刺進(jìn)了領(lǐng)航室，也照亮了屋子正中間的桌面。
空氣里的浮塵打著轉(zhuǎn)，像是一把金色揚沙。銀色巨舵也落滿了灰塵，看上去很久沒有人摸過它了。我想起那晚在碼頭上看到的黑暗詭異的領(lǐng)航室，把這艘“月食”號襯托得更像一艘無人駕駛的幽靈船。但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的眼睛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光亮。在陽光照耀下，桌子上的東西像是在發(fā)光。那是一塊精致的正方形白色石頭，但是看不出材質(zhì)。上面雕刻著復(fù)雜的花紋，看上去是某種巨大圖案的一部分。但是仔細(xì)觀察，會發(fā)現(xiàn)它被割去了一個角。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個缺角，眼前一陣眩暈。
這種感覺，就像卡斯?fàn)柕谝淮谓形壹{撒內(nèi)爾一樣。耀眼的白光從面前一閃而過，接著是城墻倒塌的聲音，揚起的塵土瞬間模糊了視線。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無數(shù)人的尸體上，衣服上紅色的十字耀眼奪目。
視線所及的遠(yuǎn)處，有著一頭烏黑順直長發(fā)的男人慢慢向我轉(zhuǎn)過身……我的身體晃了兩晃，差點摔倒?？ㄋ?fàn)柗鲎∥遥眢w穩(wěn)住的瞬間，我又回到了這間黑暗的領(lǐng)航室。
“這是什么？”我問他，腳下的地面似乎還在旋轉(zhuǎn)。
“以諾基石。”他回答，拿起那塊白色的石頭，“據(jù)說是該隱所建以諾城的遺物，可以重建以諾城。是吸血鬼世代守護(hù)的信物。”
“那也只是傳說而已。”我說。
卡斯?fàn)柡苷J(rèn)真地看著我：“你知道那不是傳說。在你接觸它的一瞬間，你看了什么，對吧？”
“不，我沒有……”我試圖掩飾，在我的潛意識里，我認(rèn)定它是一個危險的東西。因為那個缺角令我非常不安。
“過來?！笨ㄋ?fàn)栒f著走到窗前，將窗簾拉得更大，耀眼的陽光一下子涌了進(jìn)來。我的身上冒起白煙，“你看。”
我半跪在床邊，僅僅探出頭，抓緊時間向窗外掃了兩眼。一座綠色的小島飛快地從我們眼前掠過，緊接著就消失在視線中。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這艘船，正以現(xiàn)實中不可能的速度飛快行駛著，快到似乎連空氣都扭曲起來。眼睛火辣辣的疼痛讓我不得不扭過頭躲避陽光。就在這時，卡斯?fàn)柪狭舜昂煛?br/>
“你明白了吧？”他將那塊石頭放回桌上有著天鵝絨內(nèi)襯的小盒子里，“以諾基石的力量可以完成很多不可能的事情?！?br/>
“比如領(lǐng)航和加快這艘船的行駛速度？不，這太不可思議……我根本感覺不到船的速度……”我喃喃道，眼睛始終盯著那塊白色石頭，它看上去普通極了，但周身散發(fā)出的危險氣息卻讓我避之不及。
“但事實上，它確實做到了，照這個速度，我們可以在一周之內(nèi)抵達(dá)美國。”卡斯?fàn)柹w上盒子，歪了一下頭。
“這樣的以諾基石，一共有多少塊？”我問他。直覺告訴我，卡斯?fàn)柺稚系倪@塊基石，絕對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嗯……”他思考了一會兒，回答說，“十三塊吧?！?br/>
他的表情像是在騙我?？ㄋ?fàn)栆欢ㄖ浪械氖虑?，回答我大可不必猶豫不決。只不過其中有些，是他暫時不愿意告訴我的。
“那你手中的這塊是怎么得到的？”跟著他走出領(lǐng)航室的時候，我問。卡斯?fàn)柕纳眢w忽然僵住了，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伸出右手食指按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偷的?！?br/>
“真的？”我愣住了。他睫毛投下的陰影讓他看起來狡詐無比。
“騙你的。”他笑出聲，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隨后拉著我一起回到了船長室。
卡斯?fàn)枏哪翘熘缶蜏p慢了船速。之后的一周時間里，白天他一直待在船長室里睡覺。我會睡到黃昏，等到陽光不怎么強烈的時候，起床去甲板上透氣。其他的吸血鬼只有在晚上才會出現(xiàn)，這樣看起來，就像整艘船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
朱利安偶爾會帶著特制的“紅酒”到甲板上找我，我們會喝上一杯。周圍的景物極少變幻，而我們像是游離于時間之外，在一艘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船上悠閑地度過靜止的時間。
“朱利安，你對這艘‘月食’號了解多少？”我晃著手中的酒杯，粘稠的血液掛在杯壁上又緩緩流下，我一飲而盡。
朱利安向我的杯子里又倒了一些：“我得說，她比我成為血族的時間還長，沃森先生?！?br/>
“叫我米洛或者納撒內(nèi)爾?！蔽覍λπ?，“這艘船看起來很新，不像年代那么久遠(yuǎn)的產(chǎn)物?！?br/>
“我想，納撒內(nèi)爾是斯特林先生的專有稱呼?！敝炖驳拖骂^，海風(fēng)吹著他深棕色的頭發(fā)，他看起來就像一名盡職盡責(zé)的管家，“而關(guān)于‘月食’號，我所知的非常有限，似乎她經(jīng)過一段時間就會自動翻新，船速也快得不可思議……我們都認(rèn)為那是神秘力量驅(qū)使。斯特林先生總是這么不可思議?！彼恼Z氣充滿著對卡斯?fàn)柕木打?br/>
而那“神秘力量”正是領(lǐng)航室里那塊“以諾基石”，我想。卡斯?fàn)栵@然沒有告訴朱利安更多的信息?？ㄋ?fàn)枌τ谒麄儊碚f，仿佛信仰，只要追隨就夠了。多余的事情，卡斯?fàn)柤炔粫嬖V他們，他們也不會問。
我們都不再說話了。遠(yuǎn)處的夕陽正帶著它微弱的余光漸漸被海平面吞沒。橘色的光芒落在海上，像是一把揉碎了的枯葉。我身體前傾倚著欄桿，對著落日的方向舉起了酒杯：“向黑夜致敬?！?br/>
“斯特林先生。”身后的朱利安忽然說。我轉(zhuǎn)身，看見了卡斯?fàn)?。他沒有梳頭，赤著腳穿了一條黑色長褲，襯衣簡單地套在身上，也沒有系上扣子。潔白的胸膛上那道丑陋的疤痕格外顯眼。
他手上拿著兩把劍，看樣式應(yīng)該為克雷默長劍。
“既然你們都在這里，那我們來試試這個吧?！笨ㄋ?fàn)柊哑渲幸话褎θ咏o我，另一把給了朱利安?？死啄L劍又叫蘇格蘭闊刃大劍，是雙手劍的一種，盛行于十五到十八世紀(jì)的西歐。
這把劍足有五英尺長，劍身鍍了一層銀，粗略估計應(yīng)該有十一磅左右?？晌赵谑掷飬s沒有想象中那么重。如果是原來的我，應(yīng)該連舉起來都很費力，而現(xiàn)在，我可以用一只手輕松地舉起這把劍。
我把劍舉到眼前，劍柄正對著胸口，在最后的余暉里，鍍銀的劍身反射著白光，竟讓我有一陣失神。
我看到自己的臉映在劍身上，戴著頭盔。當(dāng)我將劍反轉(zhuǎn)后，那張臉又恢復(fù)了正常。
又是錯覺。和我觸摸以諾基石時一樣的錯覺。塵土飛揚的戰(zhàn)場，累積成堆的尸體，像鮮血一樣紅的十字……
“那么，”卡斯?fàn)柎驍辔业乃季w，同時示意了一下朱利安，“你們兩個先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