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翰從奉圣州逃到大同不久,便傳來雁‘門’失陷、迪古乃戰(zhàn)死的消息。這次他卻連哭也哭不出來了。
不久折彥沖和楊開遠(yuǎn)在奉圣州會師,兩軍合作一處,朝大同‘逼’來,加上正南方向的曲端、西北方向的王宣,三路大軍將近二十萬人馬已經(jīng)成天羅地網(wǎng)之勢!
看著大同城內(nèi)人心思變,宗翰自知守不住,終于在高慶裔的勸告下,趁著東北、西北、正南三路大軍尚未合圍,連夜卷了糧草馬匹,擁四五萬人朝西南方向遁去。臨行前命宗憲放火焚毀大同。
當(dāng)初金軍破汴后,帶走了大量的圖書、文物,由東西兩路平分,歸西路軍者除了那些被商人買走轉(zhuǎn)入漢部者,大多留在了大同。加上宗翰這十幾年來將大同作為據(jù)點,刻苦經(jīng)營,所以此城文物也頗有可觀。宗翰出城后,宗憲看著滿城的無價之寶,遲遲動不了手,最后還是一咬牙,嘆道:“罷了罷了!關(guān)了城‘門’!我不走了!”
部屬大驚,慌忙來勸,宗憲道:“戰(zhàn)場無情,但這些書畫金石、雕梁畫棟又有何罪?我們失敗了,何苦要它們來陪葬?”便派人去告知宗翰自己的決定。宗翰聽了自然怒火沖天,但他這時已出城數(shù)十里,正忙著逃命,哪里還能回來懲罰這個不聽話的弟弟呢?不久三面大軍合圍,曲端先到,眼見城‘門’雖然四閉,但城頭都是老弱殘兵,正要攻城,隨軍而來的劉萼勸道:“不可!聽說陛下也正從東北過來,將軍何必和陛下爭這個彩頭?”
曲端醒悟過來,問:“但我若在這里什么也不干,一來怕陛下也要責(zé)問,二來也恐被王宣拿了彩頭!”
劉萼道:“放著另外一件大功在,何苦來爭這可能讓陛下不歡喜的意頭?”
曲端便問什么大功,劉萼往西南方向一指,曲端便馬上醒悟過來,道:“幸虧有劉賢弟在!”便分了一半兵馬,將出城入城的道路都堵死了,自己帶了‘精’兵去追宗翰。
他走了一日,王宣也到了。他見曲端留下的兵馬圍而不攻,便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在外頭又圍了一圈,也是圍而不攻,而且還派了輕騎去接應(yīng)曲端。
不久折彥沖的大軍便抵達(dá)大同城下,宗憲聽說,派人出城求見,懇請折彥沖不要虐待城中‘女’真,又表示如果折彥沖肯答應(yīng)這個條件,宗憲愿意任漢軍處置。
折彥沖聽了使者的話后道:“聽說粘罕讓阿懶(宗憲)焚城的,他為什么不點火?”
那使者道:“府尹大人說,戰(zhàn)場雖無情,書畫金石何罪?雕梁畫棟何罪?不忍為一時之怒毀千古之寶折彥沖聞言放聲大笑,對王宣道:“知道我笑什么么?”王宣忙道不知,折彥沖又問才從晉北趕來的韓昉,韓昉也猜不透,折彥沖笑道:“開遠(yuǎn)不在,若他在,或會知道我笑什么了。嘿!這個阿懶,小時候是跟應(yīng)麒讀書的??!哈哈,果然讀的一肚子好書!”
王宣還是不知折彥沖所云何意,不敢接口。韓昉若有所悟,問道:“陛下,那這宗憲所請,是否準(zhǔn)許?還是說要攻城?”
折彥沖笑道:“他都要投降了,還攻什么城!”對那使者道:“你回去告訴阿懶,讓他別擔(dān)心。回頭我會送你們到皇后那里去,皇后自會安置你們?!?br/>
那使者聞言大喜,趕緊入城報信,宗憲便帶領(lǐng)一眾文武官員出城投降。
王宣先派兵進(jìn)城搜索,控制了城內(nèi)城外的要害據(jù)點,然后折彥沖才進(jìn)城。宗憲跪在道旁,低著頭不敢仰視,折彥沖經(jīng)過時讓車馬停下,讓他抬起頭來,凝視了他半晌,這才道:“最后一次見你時,你還只是個稚嫩少年,如今卻也這么大,能獨當(dāng)一面了?!?br/>
宗憲聞言大哭,卻唯唯說不出話來。折彥沖又道:“別哭了。雖然你是粘罕的弟弟,不過我素來知道你和粘罕不一樣。國相一代賢者,不能無后。只要你心無異志,大漢自有你容身之處?!弊趹椕念^謝恩。
折彥沖入城后,尋到當(dāng)初被軟禁的地方,自有一番唏噓。左右不敢打擾,分別按照各自的職務(wù)去辦事。王宣接掌了全城的防務(wù),韓昉接掌了全府的政務(wù)。
當(dāng)晚有部分和‘女’真仇恨極深的漢籍將士趁機(jī)要復(fù)仇,又有部分不肖之徒要趁火打劫,竟發(fā)生了幾次斗毆殘殺,死了幾十個‘女’真人。宗憲等‘女’真文武聽到消息,連夜趕到折彥沖居室外頭跪求庇護(hù),從半夜一直跪到清晨,才見到折彥沖。
折彥沖聽說了事情的經(jīng)過,對宗憲道:“漢人與‘女’真的仇恨,自有由來。不過昨日我既答應(yīng)讓你們歸順,便不會秋后再來算賬,你不要擔(dān)心。只是現(xiàn)在群情洶洶,我也不好彈壓。我看不如護(hù)送你們到胡漢矛盾不深的地方去,也免得彼此生惡,如何?”
宗憲泣道:“若能如此,便是陛下對我等的再生之恩、甘霖之澤?!?br/>
折彥沖把韓昉召來,讓他即日便安排,把眾‘女’真‘插’到各地去。又讓王宣整頓軍紀(jì),不許將士鬧事。王宣道:“大家也知道殺俘不祥的道理,但將士中粗魯不通情理、只知恩怨分明的漢子不少,加上些許不肖之徒興風(fēng)作‘浪’,才有昨夜之事。請陛下從輕發(fā)落,不要寒了漢家將士的心。”
折彥沖嘆道:“他們的感受我自然清楚。不過我們既已答應(yīng)了人家,便不能言而無信。昨夜鬧事的人你仔細(xì)徹查,凡是那些趁火打劫的,一律軍法伺候。至于那些沒搶東西,只是殺人報仇的,且依軍法判處,若其中有其情可憫者,你列上一張名單來,我頒旨特赦?!?br/>
王宣大悅,下去依旨辦事,大部分人都覺皇上辦的公道,但還是有幾十個被金軍殺害了親人的哭著不肯罷手。王宣不愿強(qiáng)壓這些人的怨氣,便據(jù)實來向折彥沖回稟。折彥沖聽完他的匯報,道:“把那些不肯罷休的人叫來?!?br/>
王宣以為折彥沖怒這些人不知好歹,驚道:“陛下,這些都是粗人,請陛下莫要為他們動氣?!?br/>
折彥沖嘿了一聲道:“他們是粗人,你我就不是么?我自己也是帶兵的,知道粗人的心思?!蓖跣娬蹚_臉上并無怒‘色’,這才稍稍安心,將那幾十個兵士召到折彥沖陛前。
漢軍中和‘女’真有仇的將士甚多,不過靖康年間和‘女’真結(jié)仇的,大多跟隨曹廣弼等北上抗金,如今都成為老兵宿將了,他們一方面長年在戰(zhàn)場與金軍對戰(zhàn),‘胸’中怨氣早已變成了戰(zhàn)意,二來受漢軍軍隊‘精’神教育已久,做事不至于魯莽胡鬧。眼下這幾十個鬧事的士兵,受到‘女’真人的***大多是在漢軍進(jìn)入河北地區(qū)前夕,這些人個個年輕,在軍中又浸‘淫’希望你加入支持未久,因此一有人鼓噪慫恿便不顧后果地殺胡泄憤。
這幾十個士兵均是中下層的士兵,干了這等事情心中本有惴惴,也沒想到這件事會驚動到皇帝這里,見到折彥沖后更是惶恐,但想起親人所受的苦難又都覺得自己沒錯!
為首一個二十多歲的尉官怕折彥沖要全體降責(zé),‘挺’身而出道:“陛下,這件事情,是我?guī)У念^!你要罰罰我一個人好了,不要牽連了兄弟們!”
折彥沖臉‘色’卻沒什么變化,只是問:“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和‘女’真人有什么仇恨?”
那尉官一聽哭了起來,道:“我叫李立新,這名字是入伍后學(xué)字,軍中的先生忙著取的。入伍前叫阿狗,在冀州一條小村種田。我們一家,都是讓金狗給害死的。我……我和金狗有不共戴天之仇!”跟著訴說了漢軍進(jìn)入河北地區(qū)之前金人如何橫征暴斂,他的老父因為抗稅被金兵活活打死,他的兩個兄長上前說理反而被拉入伍,從此生死不測。一家子剩下他一個少年和幾個‘婦’孺,連餓帶病,沒多久就死剩他一個,直到漢軍進(jìn)入冀州后他的生命才有了轉(zhuǎn)機(jī)和希望,但復(fù)仇的種子卻已深種在心。
李立新帶頭一哭訴,后面的士兵也跟著訴說起來,個個心頭都有一把火,恨不得將所有‘女’真人食‘肉’寢皮。折彥沖聽得凄然淚下,說道:“你們的苦處,我知道。是我們來得晚了,要是我們大漢能早幾年強(qiáng)盛起來,或許你們的親人便能幸免于難了?!?br/>
李立新一聽感動得大哭起來,叫道:“陛下……這……這……您這么說可折死我們了!我們這群人能活下來,全都是陛下的大恩。一切都是這些胡虜可恨!只望陛下讓我們報仇,殺盡胡兒,我們便死也能閉眼了。”
折彥沖走下臺階來,輕拍他們的肩頭,好言寬解,說道:“你們的心思,我理解??墒菄袊?,軍有軍規(guī)?!嫱綦m然和我們有仇,但我們在他們投降之前已經(jīng)答應(yīng)保全他們‘性’命,現(xiàn)在就應(yīng)該守諾,這便是信義?!嫒酥?,也有好人惡人的區(qū)分,有曾為惡和不曾為惡的區(qū)分,我們總要把那些做過壞事的抓出來繩之于法,而放過那些沒做過壞事的人,只有這樣做,才叫公正。那些不愿和我們和好的,如今都已經(jīng)隨宗翰逃走了,留在這里的,算是有心和我們化敵為友。咱們是戰(zhàn)勝之族,當(dāng)有容人之量、化人之道,這就是度量。所以你們雖然有滿腔怨恨,但前晚殺人,終究是不該?!?br/>
李立新等沒想到皇帝這次叫他們來不是要降罪,而是要親自開解自己,個個被說的痛哭流涕,而且皇帝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當(dāng)下個個心服,愿意遵旨行事。李立新道:“這次我是犯了軍規(guī),按律當(dāng)斬。陛下你殺了我,我絕無半句怨言,只求陛下能赦免下面這群兄弟?!?br/>
折彥沖道:“既然赦免,我便連你也赦免了。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br/>
眾軍士聞言無異于死里逃生,個個感‘激’涕零,俯首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