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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邪一路疾行，大約一段飯功夫就到了木兮村，進(jìn)了鎮(zhèn)店，見街市熱鬧，轉(zhuǎn)了一轉(zhuǎn)，便去找地方投宿。

    這本是個小鎮(zhèn)，鎮(zhèn)上也沒幾家客棧，他撿了一個看上去尚算干凈的客店，進(jìn)內(nèi)投店，卻見柜臺前正有一老一少也在投店。

    那老者黑衣黑袍，大約有五六十上下，雖然年紀(jì)稍大，然而雙目炯炯，精光四射，氣度不凡。

    那一少是個姑娘，穿一套質(zhì)地柔亮的絳紫衣衫，腰間圍著一條軟鞭，看來身負(fù)武藝，若不是修行之人，必然也是武林中人，日常應(yīng)該慣是使鞭的。

    她看上去約莫十來歲年紀(jì)，和莫邪年紀(jì)相差不大，梳著兩個烏黑的發(fā)髻，臉龐垂下兩絲碎發(fā)，襯得膚色更白，眉不畫而黛，唇不點(diǎn)而朱，眼似含情，目似橫波，容顏姣好。

    這小鎮(zhèn)之上，大多俱是祖祖輩輩的鎮(zhèn)民，且穿著樸素，這兩人一看便是外鄉(xiāng)人，又兼人才出眾，莫邪心中納悶，不由得多瞧了幾眼。

    那少女正跟柜上掌柜道：“掌柜的，我們要兩間上等客房，連著的?！蹦钦乒駷殡y道：“小店鄉(xiāng)間小地，沒有上等客房，只是樓上客房還算干凈，兩位貴客，若是不嫌棄...”那少女扭頭看向老者，那老者道：“干凈便可?！鄙倥娙绱苏f，便取出一錠碎銀放在柜上。

    掌柜拿了銀子，連連陪笑道：“兩位貴客，樓上請?！闭f著扭頭往柜臺后叫道：“柱兒，還不帶客上樓。”便從柜后轉(zhuǎn)出一個小二，在前引路，往樓上而去。

    那少女隨著老者正款款登樓，忽扭頭向莫邪瞧來，莫邪本正在瞧她，給她一瞧，兩人目光相對，莫邪臉上一紅，頗覺失禮，忙移開了視線。

    少女眼珠轉(zhuǎn)了一轉(zhuǎn)，回過頭去，緊走兩步，在老者身旁低聲耳語幾句，那老者忽停住步，轉(zhuǎn)頭向他瞧來，身子似乎一震，眼中顯出驚愕之色，呆立片刻，才扭頭向樓上走去，那少女也快步跟著上了樓了。

    莫邪也走到柜臺前，跟掌柜的道：“掌柜的，也給我一間房，我要后院?！蹦靶南氪朔樵L妖邪痕跡，夜間出入，多有不便，后院靜謐人稀，倒是個好宿處。

    那掌柜瞧向他，上下一打量，笑道：“羽山高人，貴客貴客，可是來除妖的？”木兮鎮(zhèn)離羽山此去不遠(yuǎn)，山中子弟下山采買也常到這鎮(zhèn)里來，鎮(zhèn)民本就對他們的衣飾打扮較為熟悉，莫邪身上穿著羽山月白服色，下擺繡著羽毛花紋，故而那掌柜一望而知。

    莫邪見他識得本派服飾，便也不加掩飾，道：“聽說山下有妖邪為禍，我奉師命前來。”

    那掌柜一聽，臉現(xiàn)欣喜之色，忙從柜后轉(zhuǎn)出來，將莫邪拉到一旁，似乎怕說出來驚著店內(nèi)的客人，四下瞅瞅見無人在偷聽，這才低聲道：“可不是嗎？最近聽說都禍害了快十戶人家了，嚇人得緊，大家戰(zhàn)戰(zhàn)兢兢，夜間只得閉戶不出。”

    莫邪皺眉道：“這妖邪為禍不過也才幾日，怎地就禍害了這許多人家？你們怎知便是此妖邪所為？”

    那掌柜的又道：“木兮鎮(zhèn)這許多年來，大家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日子算是太平。前幾日，胡家酒鋪的胡掌柜過來閑聊，忽然說起鎮(zhèn)頭上的老張頭，那老頭平時每隔一兩日便會來鎮(zhèn)上胡家酒鋪打酒，這快四五日都沒來，胡掌柜就說怕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咱們小鎮(zhèn)，人情厚，大家一聽，便要前去張家看看，我便也結(jié)了個伴?！闭f道這里，聲音忽小了，身子微微顫抖，面有懼色，似乎想起甚么可怕之事。

    莫邪急道：“如何？快說?！?br/>
    那掌柜眼中顯出驚恐之色，又沉默一陣，才顫聲道：“我跟著胡掌柜他們幾人去到張家門口，胡掌柜便前去拍門，但無人應(yīng)聲，我們覺得好生奇怪，便轉(zhuǎn)到一旁窗戶往里張望，這，這不看還好，一看簡直將我們嚇得魂飛天外，那老張頭一家?guī)兹?，全躺在屋中，身體上皮肉干枯，似乎皮下便是骨頭，便似一個個餓死了的骷髏?！?br/>
    莫邪心中一凜，在山上時，便常聽師兄說那斬妖伏魔的經(jīng)歷，掌柜說的死狀分明便是被妖邪吸干了精氣而亡。

    莫邪皺眉不語，忽又問道：“你方才說已快十戶？”那掌柜點(diǎn)點(diǎn)頭。

    莫邪愕然道：“木兮鎮(zhèn)無非也就百來人家，已有如此之多？”那掌柜小聲道：“可不是么，就昨日又被人發(fā)現(xiàn)兩戶呢?！?br/>
    莫邪心下詫異，追問道：“前幾日羽山不是已派出門人下山伏妖，已將妖邪打傷，怎地這幾日還能如此猖狂為禍？”那掌柜道：“我聽聞前幾日是來了三個羽山高人，不過那妖精有沒有打傷我倒不知道，只是大家都已嚇得閉門不出了，我這小店，到了下半日，也便要早早歇業(yè)了，不太平，不太平啊?！闭f著搖搖腦袋，轉(zhuǎn)身回了柜臺。

    小二已送了一老一少從樓上下來，莫邪見也再問不出掌柜甚么，便隨著他去了后院房間。

    房間雖小，東西倒也齊全，何況莫邪本不在意住宿，他想及夜間要外出查看，便盤坐床上閉目養(yǎng)神。

    樓上房間，那少女向老者道：“爺爺，玄門中人也來了，想是也為那畜生而來，要不要我將他制住，免得妨礙我們。”那老者道：“我們且做我們的，無需管他?！?br/>
    那少女便也不去打擾，坐在桌旁，拿起茶杯，給老者和自己均斟了一杯茶，自己端了杯在那里吃茶，口中道：“這小鎮(zhèn)旁邊不遠(yuǎn)就是羽山，真真是狹路相逢，但愿莫要碰上才好?！?br/>
    到得夜間，莫邪推開窗格，抬頭見明月在天，疏星點(diǎn)點(diǎn)，月光下一切都照的分明，便拿了劍，推門外出，從客店后院的小墻攀墻而出。

    二樓上的窗后，透出燈光，有一雙眼睛望著后院莫邪身影，直到不見。

    少女轉(zhuǎn)頭對老者笑道：“爺爺，那玄門之人的修行也真是差得緊，出院還要攀墻而出，竟不能躍墻而行。”那老者道：“或者是新入門弟子，也未可知?！鄙倥Φ溃骸坝鹕浇鼇?br/>
    竟是自負(fù)如斯，如那般妖邪，莫說派出門下高手都未必能鏟除，卻只派一個新入門弟子，真真便是去送死?！?br/>
    老者提醒道：“靈兒，一會兒出去，切莫多管閑事，也莫無事生非，記得了嗎？”那名叫“靈兒”的少女撅起嘴道：“爺爺，你恐怕不是怕我多管閑事，而是恐我無事生非吧？”那老者不置可否，望向少女，憐愛一笑，少女道：“爺爺放心吧，我才不會去惹羽山的人呢，雖然我不喜歡他們，不過到了他們的地界，您孫女我還是有分寸的?！蹦抢险咝Φ溃骸叭绱俗詈谩！?br/>
    少女推窗去瞧天色，只見天上一輪明月當(dāng)中，飛彩凝眸，清冷照著世間，卻是一個月圓之夜。她對那老者道：“爺爺，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出發(fā)了罷。”

    老者問道，“推算出躲在何處了么？”少女忙從懷中拿出一張紙，紙上胡亂的畫著一些標(biāo)記。

    她指著這些標(biāo)記，道：“我們沿途從徐家鎮(zhèn)追蹤而來，到了這鎮(zhèn)子便失去了蹤跡，我今日已向人打聽，將這些日此鎮(zhèn)上那些受害人家全做上了標(biāo)記，爺爺，您瞧?！彼f著將紙遞到老者面前。

    少女道：“那近十戶人家都集中在東村，東村后面有座密林高山，平日鎮(zhèn)中人砍柴才上山，山中路險獸多，我想那畜生極可能便躲在東村后山中。”老者向圖紙瞧了一眼，微微點(diǎn)頭，道：“走罷?！闭f著站起身來，吹熄燭火，兩人出了房門。

    莫邪走上小鎮(zhèn)長街，夜涼如水，寂靜無聲，只見，家家閉門，戶戶熄燈，只有月亮如白練般撒在石子鋪就的長街之上，甚是寂寥。

    他提劍緩緩在小巷中穿行，靜聽動靜。由于今日妖邪作亂，將小鎮(zhèn)鬧得人心惶惶，這日便連更夫都不見人影。小鎮(zhèn)不大，大約一炷香時間便已轉(zhuǎn)過一多半的街道，便順著一條小巷行到了村東口，忽聽得小巷盡頭一間房屋之后傳來女子哭泣之聲，暗夜之中，那哭泣之聲時斷時續(xù)，如怨如訴，聽著實(shí)在瘆人。

    莫邪心中暗想：“這小鎮(zhèn)近日早已人心惶惶，無人夜間膽敢外出，這萬籟俱寂之夜，又怎會有人在夜半哭泣？肯定是蛇妖所化，想誘騙與我，哼，我可沒那么容易上當(dāng)?！币荒罴按耍p輕拔出佩劍，背靠房屋板壁，往哭泣之聲處緩緩挪去。

    轉(zhuǎn)過屋角，見一個女子歪倒在后巷，正捂著右腳的腳脖子嚶嚶哭泣，莫邪冷笑一聲，便要提劍刺去，那女子乍然見得一個男子殺氣騰騰出現(xiàn)，提劍便刺，嚇得臉色蒼白，掩面大叫。

    莫邪見她不躲不閃，是個尋常女子，微微一愣，生生收住了長劍，見那女子已是嚇得魂飛天外，急忙安慰解釋，道：“你別怕，我是羽山弟子，前來降妖的?！蹦桥芋@魂未定，喘氣好一陣，才慢慢平復(fù)下來，拍著胸脯道：“嚇?biāo)牢伊恕！?br/>
    莫邪將女子從地方扶起，道：“這夜半三更，近日又不甚太平，你一個女子怎么在此哭泣？”

    那女子見莫邪是個年輕男子，臉現(xiàn)害羞之色，垂了頭伸手一指身旁的屋舍，道：“我本住這里，方才出來...出來”說著紅了臉。

    莫邪心中猜女子必是出恭，因此不便說，便跳過此節(jié)，問道：“你是見著甚么，所以大哭么？”那女子淚猶未干，點(diǎn)了點(diǎn)頭，顫聲道：“我方才出來，見著后院有一物事，心中疑惑，便掌燈查看，覺得似乎是一條尾巴，上面有好多金色的鱗片，我嚇得手一抖，燭油便滴了那上面，那尾巴一動，突往外一竄，一下便不見了，我瞧著，瞧著，似乎像一條蛇，嚇得丟了燭臺便要奔回房間，不料腳下不明，一腳踩空，扭了腳，家里有無旁人，心里又驚又怕，這才在此啼哭。”

    莫邪聽她如此說，心中一動，暗道方才女子所見，莫不就是蛇妖，忙問道：“往哪里去了？”那女子指了指后山方向，莫邪向女子道謝一聲，轉(zhuǎn)身往后山追去。

    那女子見莫邪去的遠(yuǎn)了，卻冷冷一笑，緩緩的跟在了后面，忽聽背后有人冷冷道：“你是甚么妖精？”她轉(zhuǎn)頭一瞧，月色中一個男子身穿月白長衣，劍眉星目，神色冷冷立在身后，手中提著一柄長劍，劍身發(fā)出微光，在月光下流轉(zhuǎn)不定。

    那女子忙轉(zhuǎn)身往另一方向逃去，男子身子一縱，也追了出去。

    老者和少女借著月光，在林中疾步穿梭。少女不時蹲下，去查看地上的砂石，她手撫著地上的一片砂石，輕聲道：“爺爺，有痕跡?！崩险叩皖^瞧了瞧，見地面似乎是有巨物拖行過的痕跡，和兩旁泥土顏色不同，道：“痕跡很新，必是不久前的，看來快找到那畜生藏身之所了?！眱扇四_下發(fā)力，往前疾行，卻沒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音。

    他倆登上一座山脊，往外一張，見面前是一片竹林，竹林之后有一片空曠之地，大約長寬十來丈，有一個小山似的物事正盤在空地之中。

    老者忙俯下身去，爬伏在山脊斜坡上，伸手一把將少女也拉住趴下。

    少女也看清了那物，輕聲道：“爺爺，找到它了?！崩险唿c(diǎn)點(diǎn)頭，道：“今日月圓，它一會便得吐出內(nèi)丹修煉，我待會出去吸引她，你乘機(jī)去搶內(nèi)丹?！鄙倥p輕“嗯”了一聲。兩人便伏身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的盯著那物。

    在月光的那物忽緩緩挪動起來，鱗甲摩擦之聲便如金器相擊，聽得分外刺耳，不多時，那物已身子展開，竟是一條巨大的蛇，但與別蛇又有所不同，頭頂上似有兩個小小的犄角，少女看得分明，輕聲道：“爺爺，你看它頭有犄角，莫不是快修成龍了？”長者低聲道：“哪有龍這東西，這蛇道行一定極高，這才生了犄角，若能取得它的內(nèi)丹，便能助我修行更上層樓。”

    少女忽輕輕嘆息一聲，道：“爺爺，這蛇妖我們聯(lián)手都制不了，你甘冒大險，值得么？”長者道：“為了幸存的教眾，爺爺也得一試。”

    少女道：“為何不讓孟爺爺試？”長者道：“我只怕他放不下仇恨，若是功成，反倒沒人能阻止他了?！鄙倥鲚p嘆口氣，幽幽道：“怎么各派之間，就不能和平共處呢？”老者道：“和平本就是相互牽制，只有強(qiáng)者才能締結(jié)和平。”少女不懂，奇道：“弱者就不行了么？”老者冷笑道：“弱者只能任人宰殺，力量不如人，所說的話，又有誰會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