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八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再度降臨,櫻花在春風中飄落,幸村還是沒有回到他們約定的球場。
每天訓(xùn)練之余去病院看望幸村,成了真田的每日必修功課。
那個總是微笑著給病院里的孩子們講故事,微笑著提起最近趣事,微笑著遙望遠方的溫潤少年,幾乎令真田忘記了,這世界上曾經(jīng)有過那么一個氣勢凌然,傲立于球場之上的凌厲少年。
曾經(jīng)一起戰(zhàn)斗一起前進的日子恍若隔世。
有時候真田幾乎錯覺,這樣孤身一人行走在網(wǎng)球之路上的日子就是永恒。
但偶爾閃過那雙清澈眉眼間的光芒提醒他事實并非如此。
幸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到他們的球場上。
雖然病癥疑難棘手,雖然醫(yī)生們說難以治愈,雖然幸村甚至連長時間拿穩(wěn)一個蘋果都做不到,但是……
如果連真田也不相信他們的約定了,那幸村將如何。
“幸村你好好養(yǎng)病,部里的事情我會負責好?!?br/>
“辛苦你了,真田。”
每一次重復(fù)著這樣的對話,真田的內(nèi)心就會動搖一分。
看到幸村充滿信任的微笑時,信念卻又會再度堅定起來。
動搖,堅定,堅定,動搖,這樣不停循環(huán)往復(fù)著。真田漸漸察覺,同心魔的斗爭中自己越來越容易感到疲累了。
由疲累到麻木,到最后,真田已經(jīng)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否還相信著自己的諾言。
反正日子這樣一天天溜走,只要他一直抗住,總有一天會走到結(jié)局。雖然,這樣的日子漫長得簡直看不到盡頭。
離開病院,在江之島站轉(zhuǎn)乘電車時,真田再次望見了那熟悉的身影。在小口時政發(fā)現(xiàn)他之前,真田迅速的閃到了另一節(jié)車廂里,遠遠避開。
不想與他碰面。
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
剛開學(xué)那幾天,真田在立海大的校園里望見過小口時政。這一次,對方并不是來找他的。那時,真田仔細打量,終于看清了小口時政身邊的那個人——六條團子。兩人一路并行,小口一直不停地說笑著,偶然做出怪相。六條像是害羞般的搖著頭,看不清面上表情。
六條從來不會在真田面前做出那樣的舉動。她不是轉(zhuǎn)過頭不理他,就是挑釁般的直視著他。
真田終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位多年好友確實很厲害。真田無論做什么都只能換來六條團子的轉(zhuǎn)身離去,可小口時政卻能走在她身邊,一路講著笑話。
他們是什么時候認識的?那一天?在草地上?那時,真田只能夠木然的立著,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校園內(nèi)。
一種名為后悔的情緒淡淡的籠罩住他全身。那一天,如果沒有喊出她的名字就好了。
這種懊喪的情緒并非出于嫉妒。小口時政是個怎樣的人,真田覺得沒有誰比自己更清楚。這樣一個隨意拋灑承諾的懦夫,一定會傷害到六條妹妹的。
那個可憐的,柔弱的,無辜的小女孩。真田簡直難以想象,被小口輕易表白又輕易的腳踏幾條船拋棄的六條團子會怎樣。又會躲在角落里,抱緊雙膝,悄無聲息的哭泣嗎?還是,像那次一樣,靠在墻上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面對面的話,真田覺得自己一定控制不住揍小口時政幾拳。網(wǎng)球部的重擔和摯友的希望沉甸甸的壓在肩上,真田已經(jīng)太過疲憊了,沒有余力再分去同那家伙計較。他只能避開。
痛心疾首的真田想起了切原赤也,那個為了六條團子打架的網(wǎng)球部后輩。切原比小口強多了。雖然冒失又愛闖禍,但卻是個誠實的,一心一意的好孩子。
為什么不是切原呢……
網(wǎng)球場上,真田望向切原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
英語不行,控制情緒不行,連追女孩子都不行……
“呦,切原,聽說有一年級女生跟你表白吶~”
“啰嗦。我要成為立海大no.1?!?br/>
偶爾聽到的這對話仿佛為真田的疑惑做了及時的注腳。
第一次,真田發(fā)自內(nèi)心的希望,自家這位未來接班人,能夠偶爾不那么聽話一點,稍微做些松懈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不是備戰(zhàn)縣大賽在即,他幾乎想要勸切原放松一下。
這種陌生的想法,令真田自己都大吃一驚。
關(guān)東大賽前夕,真田從幸村那里聽說了可以接受手術(shù)的消息。
“手術(shù)成功,再恢復(fù)一陣子,就可以重新站上球場了。”幸村微笑著望著遠方。
真田有些不解,為何說著這話時,幸村的臉上卻看不出高興的情緒,仿佛只是淡淡的闡述一個事實。明明是那么值得慶賀的消息。
他直言不諱的問出心中疑問。
“真田你什么時候變得會想那么多?”幸村笑起來,不露痕跡的轉(zhuǎn)移了話題,“聽說手冢手臂受傷去德國治療了。真可惜吶,真田的愿望又落空了……”
“我的愿望是守護網(wǎng)球部等到你歸來?!闭嫣锎驍嗔怂脑挘诘?,“幸村,要好起來。”
“是吶,是吶,總聽真田重復(fù)這句話,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來了。”幸村笑瞇瞇的擺擺手,“還有別的臺詞嗎?”
老實的真田頓時被堵得半天接不上話。
“有?!?br/>
他低聲說。
“你和小野君是不是又吵架了?!?br/>
真田很少對幸村反唇相譏,所以此時連語氣都用錯,不像嘲笑,倒像平鋪直敘一件事實。
這也確實是事實,真田記得很清楚,那個女孩子已經(jīng)好久沒來看幸村一眼了。最后一次在醫(yī)院看到她時,正撞見她和幸村兩人吵架。
“真田……”幸村摸著下巴,面上表情莫測,“比起關(guān)心這個,你倒不如關(guān)心一下那位六條學(xué)妹。我聽說她最近被奇怪的人糾纏上了?!?br/>
……
車站前,真田停住腳步,茫然的立在站牌燈箱下。剛剛憑著一股沖動奔出醫(yī)院,究竟去向何方,他也不清楚。
難道找上門將小口時政痛揍一頓。但那是自己多年好友……
在綠色燈箱下輾轉(zhuǎn)彷徨,真田得不到答案。
不過,既然是小口時政糾纏六條團子的話,真田以為,自己至少該負起保護六條妹妹的責任。畢竟,當初是因為自己那句多嘴,小口才會有機會認識六條團子。
思前想后,他覺得自己應(yīng)當先冷靜下來,在輕舉妄動之前,同六條妹妹溝通一回。
風紀委員長約談。
接到這樣通知時,六條團子會是怎樣的表情。會覺得恐懼嗎?像所有其他被約談?wù)咭粯樱枫凡话驳脑谛牡状y自己最近做錯了什么。還是滿懷自信,毫不畏懼的走向風紀委員會。
在六條團子感到害怕之前,端坐在委員長座椅上的真田已經(jīng)開始坐立難安了。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并不妥當,動用公權(quán)僅僅為了一己私心,簡直愧對學(xué)校托付于他的信任。然而相較之下,單獨在風紀委員會約談,至少比直接站到二年d組呼喚六條團子的姓名輕松多了。
真田并不怕被人注視,作為立于網(wǎng)球部頂端,擁有“皇帝”名號的男人,他早已習(xí)慣于在萬眾矚目中不動如山。
但要立于有六條團子所在的班級門口,被那些認識六條團子的同學(xué)們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那簡直會尷尬的令皮糙肉厚的真田也難以忍受。
在開口向六條詢問之前,他一定會在目光聚焦之中落荒而逃。這個想法缺乏勇氣也毫無武士精神,但真田明白,自己一定會這么做的。
要成為一名頂天立地無所畏懼的武士,真田弦一郎還差得太遠太遠。
“報告?!笔煜さ穆曇粼陂T外響起,聽起來頗為畢恭畢敬。真田特意關(guān)上了風紀委員會的門,為了在直面六條之前,能夠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此刻,聽著門外一板一眼的聲音,他端正身體,努力平復(fù)情緒后,沉聲開口,“請進。”
“真田委員長,您找我?!边M門口,六條并沒有走近,關(guān)上房門后,便遠遠的靠墻站著。
她在不安。
意識到這一點,真田突然有些高興。
最近幾次見面,六條妹妹從容淡定的態(tài)度總是令真田莫名恐懼。此時,見到她對自己畏懼的樣子,真田竟感到了一種安心感。
“六條君。”他刻意的板著臉,體現(xiàn)出一種風紀委員長的專業(yè)素養(yǎng),“隨便坐,不用怕。只是聽說你最近受到了困擾程度的騷擾,所以特別找你來風紀委員會商談此事?!?br/>
“哦?”六條微妙的揚了揚眉,唇邊泛起一絲微笑,“這樣啊?!彼龔娜莸耐线^旁邊的椅子,坐定后便目光灼灼的盯著對面的真田弦一郎,“感謝關(guān)心?!?br/>
一瞬間,剛剛離開的猶豫彷徨再次回到了真田弦一郎的身上。半響,他艱難的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