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jié)前一日，御輦出行，都走出宮門了，宮侍們還在滿頭大汗地清點雉扇、金帳等物，忙得不可開交。

    本宮百無聊賴地倚靠在墊子上，透過車窗看行色匆匆的侍者。雖然本宮被留在長安監(jiān)國，但是仍然要送御輦到城外。

    長長的車列在晨曦中緩慢地行進。

    這一趟，不僅是母妃，許貴妃、魏妃、賀蘭淑媛、陳夫人、趙美人、阮婕妤、劉昭容、司馬充容――――整個后宮，凡位份屬九嬪或之上，通通跟隨御駕前往驪山行宮，準備明日的涇渭之祭。其他人倒罷了，趙婉兒幽閉飛霞宮日久，如今名正言順出宮，隱隱有起復之勢。

    短短數(shù)日，父皇心意轉圜得如此之快，祭禮聲勢浩大，叫人猝不及防。

    帝王之威，原來如此。

    “太子殿下，太常大人請見?！狈鲚側嗽诤熗獾馈?br/>
    “請他過來吧。”本宮直起身子，正了正前襟。

    簾子慢慢升起來，帷帳打開，露出太常一張滿是皺紋的笑臉。

    “太子殿下?！彼Ь吹匦卸Y。

    “免禮。太常大人找本宮有何事？”

    “不敢。微臣求見太子殿下，是為了中元節(jié)祭禮一事?！碧Ｄ樕系陌櫦y都擠到一處，頗為苦惱道，“本來實在不好來打擾殿下，但這中元祭禮，一是前無成例，二是臨行倉促，三是……”

    三是得罪儒教，激起巫道儒三家之爭。四是人員復雜，祭祀次序不好安排。

    單單是趙婉兒，祭禮是按照位份，排在劉昭容之前，還是按照家族興衰排在司馬充容之后？

    本宮笑笑，心里把太常罵了一萬遍。麻煩事自己不好出頭，特地在眾目睽睽之下來找本宮，以后要是有差池，倒可以把他自己推得一干二凈，。

    “太常大人，”本宮手向下壓了壓，“本次祭禮準備的時間太短，祭禮的先例又難尋，也是難為你們。”

    “太子殿下慈悲，還肯體諒老臣，”太?？嘀槪斑@三兩天，太學士子們來禮監(jiān)鬧了好多次，說老臣縱容巫蠱，以鬼神干政。”

    “太學生們也是為國事考慮。”本宮不上他的當，偏偏不提王太傅，“太常大人不要和青頭士子們一般計較?！?br/>
    “太子殿下，老臣實在難做呀，”太常換了個話頭道，“中元節(jié)以女祭為主，皇貴妃娘娘卻不肯擔任主祭。加上，陛下居然要親自主祭……這……”

    本宮扶額。

    太常這個老混球，不把本宮拖下水就不算完。

    “母妃身體有恙，卻不是故意要太常大人難堪?！北緦m道。

    “娘娘風體欠安，老臣不敢怨懟?！?br/>
    還說不敢怨懟，不怨懟你一口一個“老臣”，攔住本宮車駕讓整個后宮看笑話！

    本宮面上淡然，“太常大人言重了。父皇的決定，無人可以更改。這道理，太常大人一定明白。”

    太常瞇眼笑。

    “太子殿下，莫嫌老臣多嘴。陛下此舉，想必太子殿下也明白其中深意。十六年前的意外，陛下心里的那道坎，還沒過呢?！?br/>
    十六年前？本宮剛出生，那會兒的事與本宮會有什么關系？

    本宮面皮抽動，這太常是不是老糊涂了？

    “太常大人，”本宮端著聲音道，“父皇主祭一事，自然有父皇的考慮。只是本宮倒不知，父皇心里的密事，太常大人是怎么知道的？”管他想做什么，先詐一詐這老狐貍。

    “殿下莫與老臣打機鋒，如今禮監(jiān)已經(jīng)大不如前，而今儒道盛，巫道微，故蜀荊楚皆衰，實在不能再行十六年前之事了?！?br/>
    本宮很想跟他說，太常大人，你說的“十六年前”，本宮沒有聽懂；但是看他一副篤定的樣子，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于是只好道：“那么太常大人希望本宮做些什么呢？”

    “老臣斗膽，”太常正色道，“望殿下上表請隨御輦同往涇渭。”

    本宮默了一霎。這老狐貍腦子糊涂了？

    “太常大人難道真的以為此事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天子出巡，太子監(jiān)國，乃自古慣例。還是說，太常大人是不相信本宮的治國能力？”

    “老臣……”

    “況且御輦已經(jīng)出行。你這話說得晚了。”

    “太子殿下，娘娘鳳體有恙，此番又舟車勞頓，殿下應該隨鳳輦一同去驪山?！?br/>
    “太常大人，是想本宮先斬后奏，先跟到驪山去再說？”本宮有點生氣。

    “正是?！?br/>
    本宮真是不知道說什么好。太常與本宮一向沒什么交情，怎么會貿(mào)貿(mào)然來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總覺得有什么事是本宮一直不知道的，連母妃也沒想過要告訴本宮。

    問問太常？不，他這樣子好像不知道本宮還一無所知。

    一會兒著人去問問母妃吧。

    本宮在臉上掛上笑，“本宮心中有數(shù)了。多謝太常大人提點?！?br/>
    太常松了口氣，重新瞇瞇笑起來：“不敢當，不敢當。那么，微臣不叨擾了。望殿下，馬到功成?！?br/>
    本宮心說成什么功，本宮連你打什么謎語都不知道，口中還是道：“承大人吉言?！?br/>
    “微臣告退?！碧O謹慎地行禮，倒退了幾步轉身走了。

    本宮一頭霧水。

    “無忌，你過來?！迸赃吺陶叨计镣耍緦m只好自己招招手。

    車駕旁邊跑過來一騎。

    鄒無忌下馬行禮道，“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有件事要托你去做?！北緦m想了想，“母妃近來有暈眩之癥，正好昨日江南送過來幾只佛手柑，氣味清新，還沒來得及送給母妃，你替本宮去送?！?br/>
    “喏?！编u無忌躬身，“殿下還有什么吩咐？”

    鄒無忌這個人，聰明又懂事，本宮非常喜歡他?！皼]有其他的了。哦，帶一張?zhí)舆^去吧，跟母妃說清楚佛手柑的用法。你略等等，本宮寫給你。”

    “喏。”

    鄒無忌帶著本宮手書的帖子先去東宮取東西，本宮繼續(xù)跟著御輦向前走。

    不怪本宮謹慎。母妃的車駕就在目所能及的地方，但是周圍的侍者本宮一個也不認識。只能在帖子里做手腳，希望母妃接到后，速速回復本宮。

    轔轔車列在一片肅穆中緩緩前進，道路肅清，沒有平常那樣人聲鼎沸的樣子。長安別處都醒了，遠遠地可以聽見東西兩市販夫走卒們的喧嘩聲。

    一個沒有母妃、沒有趙構的長安城。

    一個沒有父皇的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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