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牧從后山出來后，沒有回到寢室，而是一路穿過中庭，似乎是要奔行出山莊。

    但最后，他在湖心中央的望南亭前停下了腳步。

    季言風(fēng)的背影靜靜的佇立在亭中。

    與以往插科打諢不同，今日深夜相見的父子彼此間都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沉默的互相對望。

    空中似透著一股凝稠的氣息，讓人透不過氣來。

    良久，季牧朝前一步。

    他認(rèn)真的朝季言風(fēng)鞠了一躬，然后徑自穿過望南亭，灑然而去。

    就在他即將走出青石板路、踏出明月山莊之時(shí)，季言風(fēng)輕嘆了一聲。

    “紅塵為客二十載，就這么一走了之？”

    他的聲音傳的很遠(yuǎn)，并不洪亮，卻清晰無比的傳進(jìn)了季牧的耳中。

    季牧的腳步驀然一頓，但也僅僅是一頓。

    沒有回頭，他一步邁出了明月山莊。

    山門外，白駒輕聲嘶鳴，季牧輕輕摸了摸它的背脊，然后翻身上馬。

    整個(gè)過程都安靜萬分，平靜的面色下帶著一股決然，沉默嚴(yán)肅。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輕夾馬腹，向西而去。

    那個(gè)離別禮意味著什么，他知道，季言風(fēng)也知道。

    …

    深夜的官道上，一襲白衣身騎白馬，如流星般縱馬馳騁，一路向西。

    季牧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只是覺得，無論如何都不能待在山莊之中。

    至少今天，絕對不行。

    之所以選擇向西，是因?yàn)槟鞘侨ネL安城的方向，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走到那座帝都。

    不過，當(dāng)他前行數(shù)里之后，迎面便撞上了剛剛從天香郡趕回的季小碩與小憐。

    前者見到他有些驚訝，正要開口問詢，季牧卻是漠然快馬加鞭，揚(yáng)塵而過，連視線都不曾偏離半分，如同相見路人。

    季小碩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雪白，仿佛明白了什么，正要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季牧追去，卻被小憐死死伸手拉住。

    “小姐！”

    “小憐！”

    二人幾乎同時(shí)怒吼出聲。

    …

    咚！

    一聲震鳴，季小碩毫不猶豫的出手了。

    拳起微鴻，勢若奔雷。

    但預(yù)想中小憐倒飛而出的場面并沒有發(fā)生。

    小憐穩(wěn)穩(wěn)的握住了她的拳頭，連一絲顫動(dòng)都沒有，甚至二人身下的馬都還在奔跑，沒受到一點(diǎn)影響。

    這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情。

    季小碩從來沒見過小憐練武。

    “你…”震驚之余，她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gè)字，整個(gè)人便軟倒在了小憐懷中。

    眼睛合上前，她看到了小憐眼角含著的淚，以及她帶著歉意的聲音。

    “對不起小姐，這是…家主的命令?！?br/>
    …

    季牧策馬加鞭，速度不減，到最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跑出了多遠(yuǎn)，來到了何方。

    他猜到了自己即將要面對什么。

    正因如此，他才不想看到二十年前的一幕再次上演。

    哪怕他無比迫切的想要活著。

    但，恰恰因?yàn)橛邢牖钕氯サ挠?，才?huì)有死也不想失去的東西。

    夜空上，月亮漸漸隱去，太陽尚未升起。

    人間陷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一人一馬于黑暗中奔行，像朝著深淵發(fā)起沖鋒的戰(zhàn)士。

    …

    這次黎明前的黑暗持續(xù)的時(shí)間，似乎比往常要長得多，仿佛象征光明的太陽在畏懼什么而不肯升起。

    在這無盡幽暗之中，萬物都在休養(yǎng)生息，只有一人一馬馳騁在暗無天日的原野，不見歸途。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牧漸漸的停了下來。

    長久于黑暗中穿行，令他的眼眸多多少少能看到一些路況。

    他花了好半天，找到一棵可以供他靠坐休息的大樹，然后讓白駒隨意去周遭覓食，自己靠著那棵大樹坐了下來。

    連續(xù)奔波了一夜，不曾休息也不曾進(jìn)食，身體上積攢的疲倦與饑餓一股腦的向他襲來，令他直欲昏沉睡去。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倒想看看，二十年前，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所以，哪怕疲憊不堪，季牧也沒有睡去。

    …

    人世間的等待分很多種。

    有好的，有不好的。

    但等待死亡的來臨無疑是最讓人感到痛苦煎熬的一件事情。

    如同季牧此時(shí)。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空，茫然若失。

    周遭越來越黑，黎明沒有如約到來。

    季牧在黑暗中看得久了，幾乎連自己睜眼閉眼都分不清楚，如同一個(gè)沒有知覺的稻草人。

    天地間，驀然響起了一聲驚雷！

    只有在升起一絲希望的同時(shí)，予以擊碎，才會(huì)最讓人感到絕望。

    季牧的面色蒼白了幾分，他怔怔的看著這道與二十年前同出一轍、聲勢卻不知道超出了多少倍的天劫，面色現(xiàn)出一抹恐懼。

    但很快的，那抹恐懼就變成了堅(jiān)毅。

    季牧深吸口氣，整個(gè)人平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能夠直面死亡的平靜。

    季牧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死了，他睜大了眼睛。

    是的，他要看，并且要記住。

    他要將這一道道雷霆刻在靈魂深處。

    但事實(shí)上，本應(yīng)劈下來的雷罰卻沒有劈下，蓄而不發(fā)。

    正當(dāng)季牧感到有些疑惑，突然間，耳邊傳來了似是無數(shù)只野獸在大地上奔騰的聲音。

    季牧心神一震。

    此刻的劫……竟是來自地面。

    誰也不曾料到，季牧這一次的劫并不是繼混元之后的兩儀劫，而是……三才！

    湖心亭中，哪怕季牧離去也依舊能保持沉默、云淡風(fēng)輕的季言風(fēng)，在這一刻面色大變。

    …

    三才者，天地人也。

    季牧此刻面對的，就是三才之力的第一重——人劫。

    人間從未有人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

    本應(yīng)依序漸進(jìn)的天罰突然跳過了一重！

    當(dāng)然，對季牧來說，來的是什么都無所謂。

    就算此刻降下的是混元劫他也免不了一死。

    用泰山砸死螞蟻和用錘子砸死螞蟻…

    區(qū)別何在？

    大地之上，殺機(jī)漸起！

    起初，聲音只有一點(diǎn)，朦朧不清。

    但不多時(shí)便清晰了起來，并且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如同數(shù)萬鼓錘同時(shí)擊打在一面巨大的戰(zhàn)鼓上，通天徹地！

    想怒吼一聲，卻被無盡的鼓聲浪潮直接吞沒，如同兩軍對壘中響起的一聲蚊蠅嗡鳴，是那般的蒼白無力。

    季牧噴出了一口鮮血，但他無心理會(huì)，因?yàn)榇藭r(shí)鼓聲已經(jīng)達(dá)到了極致。

    而黑暗中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怪物，也已經(jīng)來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來得及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朝第一只沖向自己的怪物刺了下去。

    他知道下一刻他可能就會(huì)被黑暗淹沒。

    他知道自己今天活不下去。

    但這并不代表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因?yàn)榈戎鴦e人來殺，太過丟臉。

    他的老師丟不起，他的父親也丟不起。

    哪怕他面對的是天劫。

    …

    季牧全身布滿了粘稠的血液，有那些野獸的，也有他自己的，混在一起，流在身上，十分難受。

    但他沒法停下，只能拿著那把隨身攜帶的短刀，一只只疲倦的殺著。

    殺到最后，季牧的內(nèi)心都已漸漸麻木，只知道機(jī)械的揮舞手臂。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滾動(dòng)的血，究竟是自己的多，還是它們的多了。

    人力終究有時(shí)窮，更何況季牧這個(gè)無法修煉的文弱書生？

    天地間，突然響起了一聲脆響。

    雖然瞬間就被周遭的聲浪淹沒，但在季牧耳中，卻是歷歷可聞。

    那是他的短刀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他的雙臂早已沒了知覺，更無力再拾起短刀。

    季牧慘笑一聲，知道自己下一刻就會(huì)被撕成碎片，于是他抬頭看向了蒼天。

    平靜的目光中，深藏著一抹天地都無法磨滅的仇恨！

    正當(dāng)他感到悲哀之時(shí)，突然一愣，目光由仇恨變成疑惑。

    他看到了天空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gè)白點(diǎn)。

    那白點(diǎn)很小、很細(xì)。

    輕如鴻毛、翩若塵埃。

    若是平日，放到這浩渺天地間，根本不可能看見。

    但偏偏…季牧看見了！

    白點(diǎn)一瞬瞬變大，雖然看起來似乎沒什么變化，細(xì)若銀針，但季牧卻感覺它就在變大！

    季牧本以為那是懸掛蒼穹的一顆星辰，但下一刻，他知道他錯(cuò)了。

    因?yàn)橄乱豢?，那道白點(diǎn)竟從萬里之遙，瞬息穿行到了季牧的跟前。

    如同一抹劃破黑夜的流星，于無盡幽暗中……大放光明！

    那是一柄劍。

    一柄常年插在大地不問世事的劍。

    一柄高傲到不屑于向凡夫俗子出手的劍。

    那把劍如其名一樣、寧折不彎的劍。

    君子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