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鴻臚寺丞（下）
柳回雪執(zhí)起朱筆,在不久前剛繪成的圖紙上大開大闔地勾出幾道紅線，筆尖最后落到白川王京所在之處,狠狠圈了一道，“望江孤軍深入,而我尚有兩路援軍,一路如此……而另一路如此……三月內(nèi)會師于王京城下，即成合圍之勢?！痹撇粴w卻不屑一顧：“虛張聲勢而已?！敝讣夥謩e點了點縱橫兩筆朱紅，“白川的那一支軍隊暫且不提，你還真以為湖陽肯出兵幫你？”
“我不知道。”柳回雪答得鎮(zhèn)定,“云大人以為呢？”
云不歸沉默良久。
湖陽曾是望江的宗主國，但如今兩國的地位已掉了個。以他在湖陽的經(jīng)歷來看，雖能感覺到民眾對望江的嫉恨,但更多的是畏懼。他并不以為對方敢于傾全國之力、直攖其鋒。但被柳回雪一提醒，又生出了些猶豫。望江孤軍深入，原本就犯了兵家的忌諱，云不歸之所以自信滿滿，只是憑著人多欺負(fù)人少、武夫欺負(fù)常人、兵強(qiáng)馬壯的大軍欺負(fù)年久失修的舊城池罷了。萬一速攻不下，弄成了相持的局面……湖陽觀望一時，而后落井下石，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時云不歸盯緊了對面口出狂言的那人，卻發(fā)覺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自己身上。順著那道視線回過頭，看到自己背后陰冷暗沉的一片。燭火曈曈，疑似流轉(zhuǎn)有刀斧之影。側(cè)耳細(xì)聽，更察覺到了隱隱的金鐵相撞之聲。而他自己身邊，只孤零零地立著一名隨從。
沉寂之中，忽聽柳回雪揚聲說道：“正面與望江這樣的強(qiáng)敵相抗，是莽夫所為。但背后捅人一刀這事……做起來就容易得多。”
云不歸被他突然的說話聲嚇了一跳。
轉(zhuǎn)過了整個身子，定睛看時，卻只見到空蕩蕩的廳堂。哪里會藏有埋伏？
但是圖卷上起自白江北岸、直逼入白川腹地的那道紅線卻愈發(fā)刺眼了。
沉吟了一會，問：“白川究竟是應(yīng)戰(zhàn)，還是求和？”
懷里取出了蓋有望江璽印的文書，“啪”地摔到桌上：“若是要戰(zhàn)，你們就該立即回家整備軍務(wù)去了！”
柳回雪早聽霞舞說過了這份宣戰(zhàn)文書的內(nèi)容，這時仍然接過來看了一遍，不動聲色地卷起來，朝對方的方向輕輕一推：“這就要看望江的意思了。——你們要戰(zhàn)，我們便戰(zhàn)。你們想要講和，我們也可以坐下來一邊小酌，一邊談?wù)撜?。?br/>
說到此時，天色已晚。
霞舞不知怎么做到的，竟從閑置已久的官邸里變出了一套酒具來。
而那卷絲絹寫就的國書橫在桌子正中，兩人各坐一端，倒是再沒人伸手去碰它。
鄭青偷偷抬袖子拭去了額角的冷汗。
云不歸皺眉：“先前提的條件，白川是全都不肯應(yīng)了？”柳回雪哧地笑笑：“三年不戰(zhàn)的那條約定，倒是合了敝國之意。”
看來望江使臣果然已經(jīng)把這無甚誠意的一條給忘記了。
柳回雪停頓了片刻，正色說道：“割地賠款，當(dāng)然不肯?！缃裾踢€沒打，貴國就把敝國當(dāng)做戰(zhàn)敗一方看待，這未免太無稽了吧？”自滿一杯，飲盡，“云大人，我不像您那樣懂得漫天要價，如今這話，就是白川的底線。若貴國越過了一步，那即便只有一分勝機(jī)，我們也不得不應(yīng)戰(zhàn)?！?br/>
然后把對面的酒杯也斟滿了：“戰(zhàn)與不戰(zhàn)，就看貴國的意思了。”
這話說得極軟，但又極硬。雖然是退到了全然被動的位置，但也沒給望江留下多大余地。正是柳回雪慣常的應(yīng)對。云不歸果然猶豫了許久。盯著眼前那杯薄酒，忽然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柳回雪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急忙問道：“除了割地賠款，其他的條件白川都可應(yīng)允？”見對方微微頷首，于是抬高了聲音說道：“好。那么望江第一個要的，就是白川柳的性命?！?br/>
一語既出，得意地望向柳回雪。
原以為是撿著了他話里的漏洞，想不到對方淡淡的沒什么反應(yīng)。
反而是鄭青上前了一步：“敝國已經(jīng)擬好了和議書，請云大人過目?！?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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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桌快堆不下了。
云不歸把卷成一團(tuán)的戰(zhàn)書推到一邊，就在地圖上鋪開鄭青新拿出的那卷文書，只掃了一眼就驚訝地問：“這是什么時候?qū)懗傻?？居然連三年之約也寫了進(jìn)去?！绷匮┑πΓ骸皠偮犝f西南邊的琉嵐和伯晏訂下了三年不戰(zhàn)之約，跟風(fēng)罷了。云大人不也是得知了那事，才隨口說出三年的期限？”云不歸面色微赧，倒沒有否認(rèn)他確實是隨口一說。又見到白紙黑字地寫明了白川與湖陽斷絕往來，至于私通湖陽的罪人——所指的當(dāng)然是柳回雪，更是要嚴(yán)懲不貸。
對望江一方的要求，無非是三年之內(nèi)，不涉白江而已。
柳回雪拉開了另一張椅子，朝著鄭青做了個手勢：“請?！?br/>
他議定了和談的大致條款，細(xì)節(jié)處卻要望江的使臣和鄭青商討。——畢竟接下來談?wù)摰?，涉及他自己的身后事。就是再不愛惜性命也沒法在談及這事的時候仍然若無其事。云不歸進(jìn)而要求道：“明日正午就將柳回雪斬首示眾。昭告全國，再有與湖陽私相往來的，同此辦理?！编嵡帱c頭應(yīng)了。云不歸繼續(xù)：“需由我親到監(jiān)斬，驗明正身?！编嵡嘁颤c頭應(yīng)了。
往注腳處添了幾筆，忽然抬頭：“那貴國拿什么來保證，三年之內(nèi)必不過江？”
云不歸攤手：“沒有保證?！?br/>
“那要我們怎么信你？”
“你只能如此相信。”
鄭青望望他，又望望在旁安坐不動的柳回雪。猶豫了好久，附到他耳邊說：“柳公子，這是相國的意思，亦是陛下的意思……”柳回雪點點頭：“我知道?！币娝匀贿t疑不決，半是寬慰半是解釋地說道：“三年的承諾未必不可信。我若是望江之主，也會再耐心等待一段時間?！痹撇粴w大約是真的被他之前的說法勸明白了，湊近來問：“柳大人以為，若望江于此刻渡江來攻，有幾成勝算？”問得算是真心實意，并沒有耀武揚威的意味。柳回雪沉吟了會：“約莫七八成吧?！卑状ㄏ脍A，當(dāng)然不會是紙上談兵那么簡單。至少要京城能守住個把月，還要東邊回師及時，還要湖陽真的肯放棄攻打落鳳關(guān)，轉(zhuǎn)而來捅望江一刀。三下湊到一處，也不過是略占勝機(jī)。
云不歸愣了愣：“柳大人倒說得實在?！?br/>
柳回雪的笑容里頗有些無奈：“虛言恫嚇本來就不是我的長處?！?br/>
云不歸湊得更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低聲繼續(xù)：“但是三年以后，勢必望江更強(qiáng)而白川更弱，屆時再來侵攻，勝算當(dāng)在九成以上?！绷匮┮嗔巳坏仡h首：“不但是因為受湖陽之累，更要緊的是——”云不歸接了過去：“——到時白川柳就不在了?！彪S即轉(zhuǎn)過了話題：“實言相告，在下原本極力主張，要盡速與白川一戰(zhàn)，但今日與柳大人相談一番后，就以為暫且談和更為有利。這還要多謝柳大人出言提醒。”
稍稍提高了聲音，淺淺一禮：“久仰白川柳之名，今日幸得一見。”詭異地笑笑，“與公子的傾國之色相比，白川的金銀和土地，又算得了什么？”
柳回雪沉默了會：“你之幸事，我之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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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的使臣與白川的鴻臚寺丞各自揮筆于落款處簽了章，又用過官印。
云不歸志得意滿地離開，鄭青也跟著他去了。
柳回雪轉(zhuǎn)過頭，見到身邊的霞舞一臉快要哭出來的神情，輕聲吩咐她：“這里事畢了，你也去跟律先生報個信吧，免得他今晚喝酒都沒有心思。”
霞舞抹了把眼淚，卻不肯應(yīng)他。
柳回雪故作詫異地問：“怎么哭了？——嗯，是怕不好向律先生交待？我且教你一招，見了他別說話，先伸出三個手指。等他問是許了三百萬黃金，還是三處封國，你盡管搖頭。一直到他猜得自己慌了陣腳，再坦白告訴他是談了三年的和約?！弊灶欁缘匦α诵?，“先生今早拿狠話嚇了我一通，什么千刀萬剮的，我也該回敬一番?！?br/>
霞舞拼命搖頭：“公子，我怎么聽你的說法，戰(zhàn)比和好？那為什么還要求和？”
柳回雪這下真的驚到了：“我與云不歸私下里說的話，都被你聽去了？”
她偷聽了全程，毫無愧色地承認(rèn)：“我是習(xí)武之人，你們聲音就算壓得再低，我也能聽清楚。”
柳回雪聞言，怔忪許久?！澳阏嫘盼?？”霞舞忙不迭地點頭：“公子說的，哪一次有錯了？”但這一次，還真的不好說。道理想得再通透，真要說當(dāng)下的奮力一戰(zhàn)好過到手的三年安穩(wěn)，連他自己都不敢如此篤定。更不必說白川上下，對于戰(zhàn)事都是既驚懼又厭惡。他平素里雖極為自信，也不至于就到了“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地步。沉默一會，勉強(qiáng)笑了笑：“傻丫頭，我不過虛張聲勢而已，要不是騙那使臣相信白川敢于應(yīng)戰(zhàn)，又怎么能說成這個結(jié)果？”
談到這程度，總算是幸不辱命。
轉(zhuǎn)而一想又覺得稍許遺憾：“看來白川京里是不會有什么變故了。這么一來，那錦囊也就用不上了……算了，就當(dāng)是給他留個念想吧?！?br/>
他沒料到，一夜過去，還是生出了變故。
這日深夜，望江使臣云不歸死在了王宮偏殿。
作者有話要說：來猜兇手吧，保證很容易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