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無這種可能！”

    島津忠義率先開口。

    幕府只是放火燒掉一條街，已經(jīng)引起民怨了，如果是一座城市呢？

    只怕尊王攘夷的賊人，立即就敢?guī)е?，腳踏將軍府邸，將幕臣的腦袋掛在城門上。

    秦明面沉如水，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特意揭開仲之町大火的真相，就是想要人們將明歷大火的事實，往人為放火身上靠。

    如果換做之前，仲之町大火的真相沒有浮于水面，即使將明歷大火的疑點拿出來，也沒人會想到是幕府放的火。

    畢竟事關(guān)重大，沒人敢給幕府扣鍋。

    如果不是有仲之町大火在前鋪墊，很難想象幕府會做出這種事。

    “安倍大人，禍從口出?！?br/>
    島津忠義提醒道，你是來洗白仲之町大火的，怎么說著說著，挑出了件更嚴(yán)重的事？

    秦明卻不管不顧，繼續(xù)道：

    “明歷大火之后，無論是武士公卿還是町人農(nóng)戶，人們團(tuán)結(jié)一心，全身心投入到空前的城市復(fù)興大業(yè)中，江戶借此機(jī)會擴(kuò)大了城市范圍，變得更加繁榮，此后的五十年間，江戶逐漸發(fā)展成擁有百萬人口的第一大城，真正意義上成為天下中心?！?br/>
    聽完這句話，德川家茂與島津忠義心中更信了幾分。

    明歷大火，多半就是當(dāng)年的幕府放的。

    那時候德川家在江戶開府剛沒多久，人們心中依然認(rèn)為京都甚至大阪，才是天下中心。

    但明歷大火一燒，上下改建，擴(kuò)張，煥然一新，而且匯集了天下的人力、物力，漸漸就成為了天下中心。

    “德川幕府對各藩實行交替參覲制度，兩位應(yīng)該知曉，江戶繁榮對此的重要性?！?br/>
    德川家茂與島津忠義心中警鐘長鳴，這么一想，更可信了。

    參覲交替制，是幕府為了牢固控制藩主，而采取的制度，即藩主必在江戶設(shè)一居所，將妻、子留在其中作為人質(zhì)。

    藩主本人，每年在兩地輪流居住，定期到將軍府報到，參加各種儀式和接受傷務(wù)。

    江戶只有足夠繁榮，才能讓藩主將家屬安心留在江戶，同時也不能因為生活環(huán)境之類的借口，而心生抱怨。

    秦明繼續(xù)火上澆油：“更重要的一點，二位應(yīng)該還記得慶安事件?！?br/>
    “.....”

    “自然記得?！?br/>
    慶安事件，就是一群財政窘迫的武士，反對幕府而發(fā)起的暴亂，總計超過3000志士，以無藩國的浪人為主體，上至旗本，藩士，下至富農(nóng)僧侶均有參加。

    這一事件，展露出了浪人的力量，說不定就是近年來尊王攘夷大肆脫藩，武士成為浪人的源頭。

    而慶安事件距離明歷大火，正好只有幾年。

    島津忠義道：“難道說，明歷大火是慶安事件的余孽所為？”

    德川家茂點頭道：“應(yīng)該是的，當(dāng)時就有人懷疑，幕府有過記載。”

    秦明笑道：“明歷大火與慶安事件的余孽有關(guān)，但并非其所為?！?br/>
    “明歷大火不僅促成了江戶重建、擴(kuò)展，繁榮了商業(yè)貿(mào)易，還有一點?！?br/>
    “上到武士公卿，下到町人農(nóng)民，上下一心，為重建江戶一同努力，無形中化解了階級仇怨?！?br/>
    “同時，幕府不惜放棄重建天守閣，也要為遷移居民，重建新居，種種行為，增添了幕府威信。”

    “可此前是什么場景？”

    “慶安事件發(fā)生，浪人武士反對幕府，此后又有數(shù)次造反行動。”

    “人心動蕩，不僅是脫藩的浪人武士，還有早一次次動亂中，對幕府感到失望的民眾?！?br/>
    “但明歷大火后，就變了?！?br/>
    “人們看到了幕府在火災(zāi)之后的作為，看到了幕府解決事件的能力，又讓上下各階層通力協(xié)作，化解矛盾，同時擴(kuò)建江戶，進(jìn)一步控制各藩?！?br/>
    “.....”

    德川家茂與島津忠義同時沉默。

    順著秦明的思路去思考，不得不說，幕府確實在明歷大火中，受益頗多。

    甚至還能順理成章給慶安余孽潑臟水，讓這些反對幕府的“志士”成為人人喊打的“縱火者”。

    秦明整理起卷宗：

    “而今有尊王攘夷的浪士，刺殺幕府重臣，只恐重蹈覆轍，再有慶安事件發(fā)生。”

    “人們已經(jīng)對幕府有了不信任感，所以我們要做的是....”

    再放一把火？

    島津忠義覺得，放把火倒是不錯的辦法，想要安頓內(nèi)部矛盾的最好辦法，就是制造外部矛盾，一場火災(zāi)，穩(wěn)定人心，相比起損失，似乎還挺賺的。

    秦明站起身：“承認(rèn)幕府在仲之町大火，與明歷大火中，所犯的錯誤。”

    “什么？”

    德川家茂完全跟不上秦明的思維，承認(rèn)仲之町大火都要了幕府半條老命了，還要再認(rèn)下明歷大火？

    即使是兩百多年前的幕府所為，那也是故意縱火??！

    而且明歷大火之中，還死了數(shù)萬人。

    即便現(xiàn)在人們享受著江戶改建后的福利，這件事一旦捅到明面上，也必會飽受非議。

    秦明問道：“將軍聽過祈福嗎？”

    德川家茂皺眉：“那是天皇的事，難道祈福就能穩(wěn)定人心嗎？”

    言外之意，幕府不信玄學(xué)這套。

    秦明笑道：“以往天皇病重的時候，會安排陰陽師向天地祈福，在民間，也會有大量民眾自發(fā)聚集，通過五花八門的方法，為天皇祈求壽命?！?br/>
    “看似荒謬迷信，實則不然。”

    “天皇病重，人心不穩(wěn)，好事者蠢蠢欲動，這是一種示敵以弱的試探方法?！?br/>
    “想趁機(jī)擁立新主，立場不堅定的人，會覺得天皇病重處于劣勢，從而開始動搖觀望，有進(jìn)一步動作?！?br/>
    “如此，就能看出到底有何人心懷不軌?！?br/>
    “同時，陰陽師主導(dǎo)祈福，臣子、百姓也會自發(fā)聚集起來祈福，輿論上就能看出一種，天下都支持天皇的樣子，好事者也會收斂一些?！?br/>
    德川家茂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一個道理?！鼻孛鞯溃骸笆緮骋匀?，探清好事者虛實?！?br/>
    “將軍大人并非病重的天皇，有島津大人這種強(qiáng)藩支持，有還手之力，一旦探清好事者虛實，便能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