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在南海之邊遇到她的那日,就該想到她與南海有關(guān),就該猜到她的身份:鮫人。
祖輩世代生長在南海一帶,自是打小便聽聞過鮫人的故事,說是鮫人哭泣的時候,眼淚能化為珍珠來。又說鮫人一族具有魅惑生靈的本領(lǐng),能在頃刻間便勾去生靈的魂魄。還說鮫人一族皆都貌美,就連男子亦是有幾分雌雄莫辯的意味。
這才明白,難怪覺得這兩日看她,總與之前不大相同。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身上,著的,其實并不是衣裙,而是一件和衣裙很像,但又十分中性的衣裳。許是有幾分寬大,女子的曲線,并不算十分明顯。可這兩日,明顯能感覺到她身上女子的氣息十分強烈。原來并未細想,以為是衣裳的緣故,又以為是自己當(dāng)初并未細細留意的緣故。待知曉她的身份,才全然明白了端由所在。
據(jù)聞,鮫人一族是雌雄同體的生靈,原本是不分什么男女的,待有了愛慕者出現(xiàn),才會出現(xiàn)男女的轉(zhuǎn)變。由此看來,妡兒當(dāng)真對我用情頗深,且看她這兩日的變化便能知曉。
心中甚是感動,感動之余,則又開始擔(dān)心,深深擔(dān)心,怕她自此一去不復(fù)返,怕今后再也見不到她。素聞鮫人一族生性頗高,爺爺曾經(jīng)說過,鮫人一族的骨血里頭,流著女媧大神的血液,算是神族的后裔。鮫人所居住的地方,就連南海龍王想要拜訪,那都要事先知會一聲。
從妡兒的談吐氣質(zhì)和單純的個性來判斷,即便不是鮫人一族的公主,亦是貴族無疑。那般的身份,她的父母,豈能允許自己的女兒與一位凡人在一起?身份只是一方面,更為重要的是,凡人不過區(qū)區(qū)數(shù)十年的壽命,我能陪伴妡兒的歲月,多則半百年,屆時,我的容貌隨著歲月,會發(fā)生變化,逐漸出現(xiàn)衰老的跡象來,而她,即便是衰老,也不會是凡人這般快的速度。
伴隨著種種憂慮,在南海邊不斷徘徊,一切的擔(dān)憂,在見到妡兒的身影出現(xiàn)的那一瞬間減退了七八分。
妡兒說愿意跟我成親,愿意跟我一起回家,甚覺高興,趕緊帶著她回家見阿爸阿媽。原本以為阿爸阿媽會如同我一般高興,尤其是見著我終于肯娶姑娘為妻,孰料,在她們聽聞妡兒孤兒的身世之后,有了幾分懷疑,覺得她像大家出來的女子,怕是大戶人家逃婚的女兒,或者大戶人家偷跑出來的丫頭,死活都不肯讓我娶她。后來,百般對阿爸阿媽保證,還編了一些謊話,才使得他們放下了戒心。
成親的那日,原來是要大擺酒席的,家里畢竟唯有我一個兒子,且家境雖不算富貴,但起碼算中等之上??赊D(zhuǎn)念一想,若是大張旗鼓的話,會否驚動他者。不曾知曉妡兒的爹娘是否答應(yīng)婚事,即便是答應(yīng),亦怕會驚動天庭的那些神靈,從而將我與妡兒給活活拆散。這般思量著,便與阿爸阿媽商量,簡單就擺了兩張飯菜,只加了親戚,并無外者。
又怕委屈了妡兒,便問她,可她說,自己并不在乎這些虛禮,只要能與我在一起,別的什么,她都不在乎。可惜的是,當(dāng)時,我也是一時大意,并未細想,事后才明白,這婚禮對女子的重要性可言。
成親之后,相處時日一長,阿爸阿媽對妡兒漸漸有所了解,不再追究她的出身,開始把她當(dāng)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疼愛。一家人,其樂融融,好不幸福,真真可謂羨煞旁人!
妡兒總是小心翼翼,不曾流露出自己的身份來,言語之際,已經(jīng)不像初見時那般不經(jīng)大腦,而是像凡人一般學(xué)會了思量,亦跟著阿媽學(xué)會了一些凡人女子才會的東西來。
每每瞧著她熟睡的容顏,不知為何,總是有種像霧像風(fēng)的感覺,總是覺著似乎不大真切,就連夢中,都害怕她會突然離去一般,于是便緊緊將她攬在懷里。心念著,若是自個摟地緊些,那她便絕跡離去不了。
每日清晨,總是率先醒來,但凡有一眼看不到她,便會莫名生出惶恐之心來。出去捕魚這些,再也沒有可能,甚至于,連家門都不肯再出,恰好阿爸風(fēng)寒發(fā)作,家里需要人的照顧,便借此留在了家中。
如是過了兩年,也算風(fēng)平浪靜,妡兒漸漸適應(yīng)了凡間的生活,我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更是篤厚。原本以為,這輩子或許當(dāng)真能一直這般安穩(wěn)寧靜下去,可惜的是,不久之后卻發(fā)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那日,部落里舉行三年一度的勇士大賽,想帶妡兒一起前往,可她不愿多見生人,便唯有一人前往。孰料,正是這場勇士大賽,惹來了以后的禍端。
當(dāng)時忙著與其他勇士斗武,并未留意其他,待那日首領(lǐng)派來的人到家上門提親,才知曉首領(lǐng)的女兒紅菱原來一面之緣以后,竟然對我生了愛慕之心,一心想嫁與我為妻。
曾經(jīng)聽聞過,鮫人一族至情至性,對待感情,極其忠貞不渝。他們的男子,只能娶一位妻子。即便不知曉此等事情,此生能遇到妡兒,能與她一起攜手連理,何來的心思再裝得下別的女子呢?
婚事,我是嚴詞拒絕,但不知為何,阿爸阿媽似乎動了心。心中明白,他們無非是看中了紅菱部落首領(lǐng)女兒的身份,更因前來說媒之人提及一句,倘使我能與紅菱成親,那十有**便會是下一任的部落首領(lǐng)。眾所周知,首領(lǐng)唯有一兒一女,兒子不幸在前幾年已離開人士。如今僅存的骨血,便是紅菱那個女兒。
不能說阿爸阿媽勢力與虛榮,只能說,哪個父母不望子成龍、不望女成鳳?理解他們的一番苦心,在他們看來,即便已有妡兒,再娶一位公主,亦無不可。就連旁人,總說我對妡兒太好,長此下去,只恐會嬌慣了她,從而自己男子主導(dǎo)的地位不保。阿媽說不要緊,就連一向寡言的阿爸,都勸阻我,這女子,疼愛固然可以,但萬萬不可對她太好,若不然,她便會蹬鼻子上臉,不會知曉感激之情。
再者,不久前,阿媽還提及了延續(xù)子嗣一事,詢問何時才能報得上孫子來。眼見著與自己一般年紀的男子,他們的孩子都已五六歲,阿爸阿媽的著急,自是在理解范圍之內(nèi)。
或許,是種族不同的緣故,又或許是其他因素,其實不止阿爸阿媽,從自個私心的角度來論,我也是希望早早迎來自己與妡兒的愛情結(jié)晶。那般一來,即便妡兒在凡間待膩了,即便她想回族里去,可由于孩子的牽絆,終是無法離去。
眼見著送上門的富貴和前程黃了,阿爸阿媽心里慪了氣,尤其是阿媽,對我說道:“兒啊,我知曉你心疼妡兒,可阿媽問你,當(dāng)妡兒知曉首領(lǐng)前來提親之時,可有過任何怨言?沒有吧,你說說看,這真心愛自己丈夫的女子,但凡聽聞到這般的事情,她豈能有不吃味的道理?”
阿媽或許有夸大的嫌疑,但她所說的,并無道理。與妡兒相處兩年多以來,從未見她流過一滴眼淚,別的女子感動了會流淚,生氣郁悶傷心的會流淚,可妡兒不曾,從未有過。自己也知曉鮫人一族的眼淚很寶貴,那是要化為珍珠的寶貝,妡兒或許一直在強忍著而已,怕的是一不小心被我或者家人瞧見,發(fā)覺她的真實身份。
或許,是由于太過在乎她,太愛她,以致于,總是害怕她沒有我愛她那般愛我,這才一直處于惶恐當(dāng)中。由于阿媽這一說,心中生出那么一丟丟的介懷出來,想著,若是能看到她為我流淚一次,即便沒有流淚,生氣吃味也是可以的??上У氖牵⑽从刑蟮那榫w產(chǎn)生。
許是那么一丟丟的郁悶,便隨口問了她一句,孰料,她做出的反應(yīng),可謂是令人哭笑不得。也不曉得該喜還是該悲,喜地是她對我信任,知曉我心中唯有她一人。悲的是,即便如此,可放在正常女子,放在尋常夫妻身上,總歸會啐罵幾句。這男女之間,偶然吃個醋什么的,并非壞事,只要能把握好尺度便好。
分明能感知到她對我情深,但又總擔(dān)心這擔(dān)心那,以致于逐漸失去了以往的自信,陷入到深度的患得患失來。
不久之后,紅菱親自來了一趟,不曉得在阿爸阿媽面前做了怎樣的功夫,竟然使得他們自行答應(yīng)了親事,且在我面前不斷說她的好話。
老實說,紅菱身份高貴,樣貌也美麗,更重要的是,她的眼里,對我,有著深深的迷戀之情。這種迷戀,是我在妡兒眼里從未看到的神情。
然而,正是在見到紅菱的瞬間,愈發(fā)明白了,自己此生除了妡兒之外,別的女子,再也看不進眼了。別說是動心,別說是好感,就連多看一眼的欲念都不曾會產(chǎn)生。這意味著,阿媽說對了,我這此生,當(dāng)真要栽在妡兒的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