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遇上皇帝，原該低頭靠邊站立的，但她沒有。她腦子里只有一個想頭，她要看仔細(xì)皇帝的樣子，就算是死，也知道仇人到底長得什么模樣。

    當(dāng)今大鄴朝國姓慕容，慕容家的子孫與南苑宇文氏一樣，以美貌名揚天下。不過一個為藩王，美名是錦上添花，帝王家則不一樣，若是誰拿漂亮來形容皇子皇孫，便是對皇權(quán)最大的藐視，該當(dāng)問斬。

    但饒是如此，五官身條兒長住了，終歸甩不脫。如約看清了這篡權(quán)的野心家，他確實生了一副傳聞中的好面貌，鬢若刀裁，神清骨秀。但精致一旦到達極點，就橫生出寡恩之相，那是種陰冷的美感，視線交匯足以觸發(fā)心底的震顫。且他身形十分高大，撇開尊崇的地位不談，即便只是站在他面前，也會讓人生出卑若螻蟻之感。

    如約的心燃燒起來，半是憤恨，半是癲狂。然而這癲狂中又夾帶著隱約的恐懼，絲絲縷縷蔓延向四肢百骸。她從來不知道，真正見到仇人，竟是這樣復(fù)雜的感覺。

    “放肆！”

    終于一聲斷喝，把她拽了回來。挑燈的太監(jiān)翹著蘭花指斥責(zé)：“哪個職上的，見了圣駕不知避讓，還直勾勾把眼兒瞧！來人——”

    這一喊來人，兇多吉少，結(jié)果大約是就地打死吧！

    如約忙跪下來，強壓住起伏的心緒道：“奴婢是外頭針工局的，不知道大內(nèi)的規(guī)矩，不曾得見過天顏。先前一時晃神，沖撞了皇上，萬求皇上恕罪。”

    給仇人下跪，口稱奴婢祈求饒命，這是何等的屈辱！她滿心苦澀，卻又不得不為，若這個時候暴露了，連命都留不住，何談替全家報仇。

    所以命運就是如此不公，即便這人殺了你全家，你見到他，還是得以卑微的姿態(tài)匍匐在他腳下。你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五年過去了，他的權(quán)利更勝從前，她在苦海里翻滾，而他沒有得到一點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

    高高在上的人，終于垂下眼打量了這宮女一眼。一件灰藍(lán)的袍子裹挾著瘦弱的身體，人在幽暗的燈光下瑟瑟發(fā)抖，連頭上的紅穗子，都在無序地?fù)u晃。

    皇帝真的這么可怕嗎？大約是吧！伴君如伴虎，當(dāng)你離龍椅越近，就越明白這個道理。若是不想像這宮女一樣跪地乞命，就得登上皇帝的寶座，自己主宰自己的人生。

    然而直到今日，他依舊沒有得到太后的諒解。太后剛才又對他咬牙切齒一番指責(zé)，字字句句言猶在耳。太后說他殺戮太多，造盡了孽，將來必不得善終。從親生母親口中說出來的詛咒，實在讓他有些難過。

    政權(quán)交替，有哪一次是真正平穩(wěn)過度的？看不見的地方血流成河，難道就算沒有發(fā)生過嗎？但人有時候?qū)幵该稍诠睦?，也比接受赤裸裸的現(xiàn)實，更讓良心過得去。既然太后說他殺戮太多，那就減免些殺戮吧，一個無足輕重的宮女，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罷了?！彼S口放了恩典，“起來吧?！?br/>
    如約謝恩站起身，垂著雙手退到了一旁。

    皇帝并沒有著急走，平時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雖不喧鬧，但一言一行也受約束。剛才從太后宮里出來，惹了一肚子氣，連肩輿都撤了，踽踽走了一路，越走越清靜，再見到人，倒也不那么煩躁了。

    于是又瞥了這宮人一眼，“針工局的，這時候進宮干什么？”

    袖籠下的雙手狠狠握成拳，如約須得掐緊掌心，感受到疼，才能讓自己的腦子保持清明。

    此時她多想撲上去，撕碎了這人啊，可惜自己沒有獠牙，咬不進他的皮肉里去。她只得按捺再按捺，這兩年在針工局所受的調(diào)理和委屈，已經(jīng)能夠讓她得體地控制情緒了。

    雖不能直視他，但余光將他的樣子刻進了骨髓里，平穩(wěn)住聲息道：“回皇上的話，奴婢奉命運送十五日所用的補子和蟒衣。另，永壽宮金娘娘的衣裳拆改妥當(dāng)了，奴婢趁著今兒入宮，把衣裳給娘娘送來了?！?br/>
    皇帝是那種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面上神情很冷淡，沉默了下，似乎在思忖什么，半晌問：“朕以前，可曾見過你？”

    如約心頭擂鼓一樣大跳起來，在他做王爺那陣兒，父親與他肯定是有交集的，但自己家教甚嚴(yán)，輕易不會見外男，因此就算聽說過晉王，也從沒有見過他。

    俯了俯身，她愈發(fā)低下頭，“回皇上，奴婢自小長在江南，十五歲才應(yīng)選進針工局，因此沒有福分拜見皇上?！?br/>
    她說話的時候尤其小心，正因為要應(yīng)得上“自小長于江南”，北京口音須得盡量剔除。比如這“自小”，險些就說成“擎小兒”，話到嘴邊才刻意更改，說完了仍是心有余悸，唯恐露出馬腳。

    可是一個人的口音，哪里那么容易轉(zhuǎn)變，皇帝何等精明，一哂道：“江南人，聽著卻像北京人。”

    如約說是，“奴婢雖長在江南，卻是北京嬤嬤養(yǎng)大的，皇上慧眼如炬，皇上圣明?！?br/>
    一個針工局的宮人，沒有面過圣，卻能在皇帝面前對答如流，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先前那個喊打喊殺的太監(jiān)，這會兒倒轉(zhuǎn)變了態(tài)度，大概見皇帝并不嫌惡她，順風(fēng)吹捧了一句，“這姑娘，膽子大得很?！?br/>
    皇帝牽扯了下唇角，躁郁的心境平了，也沒了繼續(xù)兜搭下去的興致，臨走給了句忠告：“宮門下鑰之后，無令走動算闌入，不想腦袋搬家，就記住這個規(guī)矩?！?br/>
    如約說是，蹲身送駕，看皇帝負(fù)起手，乘著足前那點燈光，穿過純佑門走遠(yuǎn)了。

    一陣北風(fēng)吹過，她才發(fā)現(xiàn)額角都汗?jié)窳?，碎發(fā)彎彎貼在臉頰上，散發(fā)出刺骨的寒意。緊握的拳這時方松開，掌心嵌進了深深的甲印，十根手指僵硬不能屈伸，仿佛提過千斤重物似的。

    跪地的小火者，到這刻才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手扶住宮墻，帶著哭腔說：“咱們倆今兒好造化，想是天菩薩保佑著吶！先前您回話，我的心都揪起來了，生怕有個閃失，咱們就得上槐樹居受香火去。”

    其實問罪枉死的螻蟻，哪兒有機會受香火，隨便埋進亂葬崗就完事了。

    如約勉強捺了下唇角，“讓您跟著受驚了?！?br/>
    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朝春華門走去，走著走著，眼淚卻不由自主流下來。忍也忍不住的心潮，催得她在黑夜里哽咽出聲。

    邊上的小火者縮了縮脖子，滿以為她是后怕，嚇的。但只有如約自己知道，她有多大的冤屈，多少的不甘。

    如果身上有一把刀，那該多好，就算殺不死他，讓他受了重傷，自己豁出性命也愿意。但千萬次的盤算，到了緊要關(guān)頭卻露怯了，千載難逢的良機平白錯過，再等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

    小火者不敢多言，只是小心勸慰著：“姑娘別哭了，宮里忌諱哭，叫人看見要受責(zé)罰的。”

    如約只得站定腳，勉強忍了淚，抬手擦干了眼皮，才舉步邁進延慶門。

    如常交了差事，向領(lǐng)班太監(jiān)回稟，說金娘娘把衣裳留下了，還給了賞賜。邊說邊把那把金瓜子掏出來，恭恭敬敬向上呈遞，“我人小福薄，受不起恩賞，就孝敬程師父吧?！?br/>
    領(lǐng)班太監(jiān)發(fā)笑，“是個懂事兒的丫頭。不過既是娘娘賞賜，你就留著吧，往后好好當(dāng)差，還有用得上你的時候?！闭f罷對楊穩(wěn)道，“時候不早了，典簿快帶著他們回去吧，免得路上又生枝節(jié)?！?br/>
    楊穩(wěn)說是，攜如約行了禮，仍舊照著來時的路，從玄武門出了宮。

    一路上如約都沒有說話，只是挑著燈籠，木木地往前行走。

    楊穩(wěn)覺得不對勁，追問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在永壽宮挨數(shù)落了。如約只顧盯著腳尖出神，他不見她回話，以為她不愿意提及，不想半晌她突兀地蹦出來一句，“我剛才見到那人了?！?br/>
    楊穩(wěn)一驚，知道她說的“那人”是誰，忙問：“在永壽宮見到的么？沒有惹他留意吧？”

    如約垂首道：“出了永壽宮，在螽斯門前遇上的。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惹他留意，說了幾句話才散的?！?br/>
    楊穩(wěn)方才明白她一路緘默的緣由，想必現(xiàn)在五內(nèi)俱焚，正撕扯煎熬。

    他該說些什么安慰她呢，其實說什么都沒有用，她的痛苦他都知道。茫然一步步走著，仿佛行尸走肉，有幾次她腳下趔趄，險些摔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攙住了，就這么架著她，把她帶回了內(nèi)官監(jiān)。

    讓火者交了差事退下，值房里只剩他們倆，他并未離開，料她一定有話要同他說，便靜靜等著。

    如約到這時才緩和了些，紅著眼眶喃喃：“明明站得這么近，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想殺了他，可我沒有刀……我日思夜想步步籌謀，為什么這種關(guān)頭不做好準(zhǔn)備，我悔死了，我太無能了?！?br/>
    她自責(zé)，萬般不理解自己的疏忽，楊穩(wěn)卻可以清醒地告訴她，“誰也沒料到，頭一回進宮就能見上。宮里守備森嚴(yán)，武將進宮都得解下佩刀，你要是身懷利器，萬一被查出來，還沒進大內(nèi)，命就沒了。”

    “可我錯失了這么好的機會，下回要等到什么時候？”

    她顴骨發(fā)紅，人也忍不住顫抖，楊穩(wěn)卻說不著急，“繼續(xù)等著，進一百回宮，總會有一次機會。那時候你做好了準(zhǔn)備，但凡行事，就一定萬無一失?，F(xiàn)在還沒到時候，倉促起事，除了自尋死路，不會有更好的結(jié)果?！?br/>
    如約靠著高柜，那柜角頂?shù)帽承纳?。最終灰心喪氣滑下來，滑坐在地上，雙臂抱住膝頭，把眼淚埋進了臂彎里。

    楊穩(wěn)愁苦地望著她，見她難以自拔，便蹲下來拍了拍她的后背，“咱們籌劃的事，說給人聽，必定都以為我們瘋了。正因為太難太難，你要多給自己一些時間，才能不因莽撞而后悔。我進宮幾次，遠(yuǎn)遠(yuǎn)也見過那人，當(dāng)時心境和你是一樣的，恨自己太沒用，為什么不能讓他償命?？墒潞罄潇o下來細(xì)想，刀鋒應(yīng)當(dāng)藏于暗處，才讓人防不勝防。你要是見天明晃晃想殺人，那些廠衛(wèi)不都成了擺設(shè)嗎。人說雙拳難敵四掌，咱們是兩個人應(yīng)付千軍萬馬，就算有錯漏，也不該責(zé)怪自己。”

    如約聽他勸解，總算平了心氣兒，只是覺得羞愧，“我先前見了他，不知怎么，心里又恨又怕……我怎么能怕呢，怎么能這么窩囊！”

    楊穩(wěn)卻不覺得有什么可責(zé)難，“因恨生愁，因恨生怖。你我都是肉體凡胎，一時彷徨了，沒什么了不得。你也不必自苦，趕緊打起精神來，針工局那么多雙眼睛盯著，別叫人看出端倪?！?br/>
    如約有些不好意思了，擦了擦臉道：“我今兒糊涂，在你跟前現(xiàn)了眼，你別笑話我。”

    楊穩(wěn)和聲道：“哪里的話，我要是笑話你，還能同你說這么多嗎?！?br/>
    原想攙她起身，可伸到半路的手又縮了回來。腳下退后半步，把桌上的冊子抱進了懷里，好言道：“快要人定了，回去歇著吧！明兒年三十，司禮監(jiān)忙得很，未必能見上，我先給你拜個早年，愿姑娘來年平安順?biāo)欤南胧鲁??！?br/>
    如約忙向他回禮，一來一往拜上了年。

    剛才的遺憾深埋進心里，再相視，各自都赧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