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薇薇憑著市長父親的身份地位,很快便托人調(diào)出了媚云這單卷宗,只是年代實在太久遠了,而且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H市,死個人實在也是件太普通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媚云是十里洋場頗有名氣的交際花,如果不是因為她死得實在太離奇,也不會引起警方的注意,給她備了案。
只是,卷宗里只簡簡單單地描述了一下媚云的生平,媚云的案情,沒有結(jié)案,留下了一個大大的謎團。
媚云,1935年只身一人初到H市,雖然人生地不熟的,但不久就便成為十里洋場有名的交際花,倒不是因為她有多漂亮,多香艷。媚云于上海,就如一則傳奇,濃烈而短暫。
先說媚云這個名字,是個俗到極致卻又似乎雅到極致的名字,尋常人家的正經(jīng)女兒是不會取“媚”這個字,說是艷俗,而且沾了風(fēng)塵的味道。但“媚云”卻把那俗的味道給一并抹了,那時正興著著名詩人的《再別康橋》,且不論大戶人家的小姐,就連一些普通的農(nóng)家女兒都知道“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云彩”,加上媚云的故事,那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再說到媚云這個人,雖端莊大方,氣質(zhì)宛然天成,但絕對算不上美人,特別是在大上海那種美女如云的花花世界,本應(yīng)該是泯然眾人里,但憑著高調(diào)的行事作風(fēng),出眾的氣質(zhì)文墨……轉(zhuǎn)瞬間便脫穎而出,她那陣還有個特別雅致的別稱,叫:紅梅夫人。
因為,她的前額刻著一朵血色的紅梅,凄美艷麗,不著人工痕跡,就如同天生一般,再稱著她高高的發(fā)髻,顯得無比清傲高貴,這樣的女人是很容易喚起男人的征服欲望的,特別是那些有權(quán)有勢,閱過無數(shù)女人的情場老手。而且媚云文墨不錯,倒似受過良好教育的大家閨秀,出得了大場合,故而同時也受到不少文人的追捧。
她素來只穿旗袍,而且是偏愛紅色系列的旗袍,她說過,既然大家賞面封她為“紅梅夫人”,那她就只能喜歡如同紅梅一般顏色的旗袍,而且旗袍更能把她高挑勻稱的身段稱的凹凸有致。
媚云,是一個絕對耐不住寂寞的女人,短短一年間,與她鬧過緋聞的政客、富商巨賈、自命風(fēng)流的文人墨客不知有多少,她幾乎沒有多少時間是呆在自己家的,就如同她額上的紅梅,清高孤傲的外表,卻又如同火焰般不斷縱情燃燒自己,冰與火兩重天的結(jié)合,所以那陣交際圈里是沒有人不知道紅梅夫人媚云的。
遺憾的是,這朵紅梅開得絢爛,也開得短暫,第二年就凋謝了。那時,她正和法租界的華人董事打得火熱,幾乎就要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可惜卻離奇地死了。死在她自己的寓所里,穿著紅紅的喜服,頂著紅紅的喜帕,手腕上帶著火紅的鐲子,沒了頭,詭異得很,巡捕房也就是象征性地查了查,沒什么頭緒,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媚云的死狀可以說陰她一定和關(guān)昊有關(guān)系,可能曾經(jīng)是他的情人,關(guān)昊死后,她就來到H市發(fā)展,畢竟南沙鎮(zhèn)離上海也不遠,而且像她這樣一個風(fēng)塵女子,搖身變成交際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為什么她的前額會有紅梅?僅僅是為了制造一個噱頭,就在女人視作生命的臉上雕刻上一個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
還是說為了掩蓋前額的紅斑,從而把紅斑雕刻成紅梅?關(guān)家大少奶奶傅賢淑的額上也有紅斑,這么巧,這個叫媚云的女人的前額也有?難道媚云就是傅賢淑?可傅賢淑早在媚云到達上海的那一年就死了,或者死的不是傅賢淑,而是另有其人?
大家嚇了一跳,這真是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死的不是傅賢淑,那是誰?如果傅賢淑到上海之后改名媚云,但媚云的行事作風(fēng)卻與眾人印象中賢良淑德的關(guān)家大少奶奶大相徑庭,而且,邏輯上也似乎不通,長工殺了傅賢淑,卻殺錯了人?還是長工本來要殺的就是另外一個人?為什么當(dāng)時沒有人認出死的不是傅賢淑?
……
本來已有些陰晰的案情現(xiàn)在彷佛蒙上了更多的水霧,一層一層纏繞層疊著,濃郁地化不開……
仔細再看了看宗卷,沒有更多的信息了,當(dāng)年負責(zé)這個案子的警探叫畢少鋒,但都已經(jīng)過去70年了,不知道這個叫畢少鋒的警探是否還在世。就算在,都90多高齡了,還能記得當(dāng)初這單無頭公案嗎?
無論如何,都還是要去南沙鎮(zhèn)找楚薇薇的祖外婆傅賢情,再看看南沙鎮(zhèn)還有沒有老人對當(dāng)年這單無頭公案有了解。順便取道上海,希望能夠找到畢少鋒,當(dāng)年負責(zé)這個案件的警探,他知道的應(yīng)該更多。
希望此行可以讓一切水落石出。
***
夜,已有些深沉了,天上零星的星光在城市五彩霓虹燈的閃爍下顯得有些黯淡。
蕭然一個人在路上閑逛著,喧鬧的城市,來來往往的車輛,浮華的景象……突然有種恍惚,好似自己正行走在世界的邊緣,所有的景象越去越遠,漸漸模糊……最終縮化成一幕有些可笑的皮影……
“小姐,你找誰?”一個聲音在暗夜中猛然想起,將蕭然拉回到了現(xiàn)實的世界。
蕭然怔怔地抬起頭,正迎上一雙懷疑的眼睛,隔著巨大的鐵門,警惕地打量著她。
噢,原來不知不覺間居然走到文宇家門口。
夜空下,巨大的白色別墅黏黏的溶化在稠稠的夜色中,濃縮成一個感嘆號,警告著想通往這個世界的窮人,還有那巨大漆花的鐵門蠻橫地隔絕著兩個世界,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壓迫著蕭然敏感的神經(jīng)。
自己和他,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傅賢淑的案子,可能她一輩子都不會認識他,就如同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各自沿著自己的生命軌跡延伸,最多就是在楚薇薇的婚宴上見到他,但那時,一切已成定局。
只是命運把他推到了她的面前,抑或是將她推到了他的面前,但又怎么樣呢?他會放棄楚薇薇來愛她嗎?即使他愿意,可他的家人呢,特別是他那帶著挑剔眼光的母親能接收她嗎?
蕭然其實并不相信愛情小說中天崩地裂的愛情,現(xiàn)實是可以把愛情磨平的,況且,為了愛情,去傷害家人、朋友和身邊愛你的人,值得嗎?很多時候,人只能是屈從于殘酷的現(xiàn)實,屈從于瑣碎的生活,不要憤恨,不要抱怨,畢竟你終究是生活在現(xiàn)實中,而不是童話里。所以,這也是蕭然不喜歡舞文弄墨的原因,那只會讓自己遠離現(xiàn)實,而商科,它會時時刻刻提醒你,你生活的世界是多么的現(xiàn)實和物欲橫流,你隨時可以很快地用成本收益衡量出項目的可行性。
市長千金和商界翹楚才是人們眼中的門當(dāng)戶對,天造地設(shè),而且,于自己,能去傷害楚薇薇嗎?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就算有一天,這樣的幸福真的能夠握在手中,自己又能夠在楚薇薇的眼淚和怨憤中處之泰然嗎?雖然從理智上來說,是公平競爭的結(jié)果,但……蕭然也只是凡人,是凡人就還是有情感的,怕,薇薇會恨她一輩子了,就像那只怨靈,追逐著關(guān)昊的情人,無休無止的怨憤噬咬自己的同時,也吞噬著其他無辜的生命。
心中千纏百轉(zhuǎn),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那管家看著蕭然只是怔怔地瞅著大門不說話,想是急了:“小姐,小姐,你是找人么?”
蕭然搖了搖頭:“不,不……我,只是隨意走走?!?br/>
管家疑惑地瞧了瞧蕭然,搖了搖頭,踏著小碎步轉(zhuǎn)身離去,還一步三回頭的,嘴里喃喃地說著:“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怎么好似神經(jīng)有些不正常呢?”
蕭然心底黯然,這個世界本就變化無常,不是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嗎?到如今,她也不知道文宇究竟是如何想的,也不想再去揣測了,愛情于自己,雖然憧憬過,幻想過,但,始終不是生命的全部,又何必如此執(zhí)著呢?
這么想著,心里竟舒坦了一些,借口也罷,自欺欺人也罷,總之不理了,不要理了……
一回身,居然看見黑暗中一個修長挺拔的人影定定地站在夜色中,是文宇!他何時站在那的,站了多久了?
蕭然有些尷尬,自己的心事他都知曉了,該怎么辦?淡定自若地和他打招呼?或者裝著沒有看見他?……千百個念頭在腦海中急速地旋轉(zhuǎn)……
兩人就這么僵持著,一如當(dāng)時在霧山上,但那時他還會溫柔地問她摔著沒,關(guān)心地幫她拔出手心的枝椏,現(xiàn)在呢?在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后,他還會看她一眼嗎?只怕他心中只會恥笑她,一個不自量力的小丫頭的自作多情……
“你,……來找我的嗎?”文宇的聲音縹緲得有些遙遠。
本不打算來的,奈何心中的思念竟如此強烈,竟不由自主地來了,可是,來了,見著了,又能怎么樣呢?你還是你,我也終歸還是以前的我,蕭然按捺住心中涌起的一絲酸澀,淡淡地說:“不,我只是,……隨意走走……罷了?!?br/>
“那,我送你回去吧。”文宇遲疑著說。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能回去的?!笔捜淮掖颐γΦ闹幌胩与x,經(jīng)過他身邊時,忽然手腕一緊,被他緊緊地拉住……他手心的熱度透過肌膚熾熱地傳來,灼燒著蕭然敏感的神經(jīng)。
“若你不愿意我……送你,那就到路口吧,這段路,不太安全?!蔽挠钔讌f(xié)著。
“恩”蕭然輕輕頷首,就,一段路吧。
是因為夜太深沉,還是這里實在太遠離市區(qū),竟如此靜謐,如同墓碑一樣沉寂和壓抑。
兩人并排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單純地走著……
蕭然偷偷瞥了文宇一眼,他微微蹙著眉,剛毅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他,是想和我說什么嗎?只是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措詞?
唉,蕭然心底嘆息著,陰陰說好不要再去想的,卻仍舊忍不住去揣測他的心思,蕭然,你真的好沒出息,好沒出息……
忽然——
一束耀眼的車燈刺破厚重的夜色,也刺破如同墓碑一樣的沉默,一輛車疾馳過來,蕭然反射似的抬起頭,卻有些茫然,只是傻傻地看著它越來越近……
車,呼嘯著從身邊馳過,卷起一陣風(fēng)……身體飄起來了,只是,不是被車給撞飛的,而是被文宇一把拉開,他的力道如此之大,蕭然站不穩(wěn),直直地撲進他的懷中……
曾經(jīng),偷偷地幻想過他會輕擁我入懷,在我耳邊低聲軟語,而我則低眉淺笑的欲拒還迎……然此刻,真伏在他的懷中時,起伏躁動的心,竟?jié)u漸平息下來,是到家了么?好累,好累,好想就這么睡了……如果不是這個現(xiàn)實的世界,如果不是自己虛偽的厚繭,只想就這么躺在他的懷中,一輩子。
“你怎么了?車過來都不閃避的?不要命了?”文宇輕輕責(zé)備著。
蕭然沒有說話,只是將頭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距離如此之近,為什么卻如此不真實?只怕自己和他,終究是鏡花水月,幻影一場。
“你,哭了?”文宇扶起蕭然,伸手想拭去蕭然臉上的淚。
“沒,沒……沒有。”蕭然低頭掙脫著,遮掩著朝前跑了幾步。
“蕭然,我……”。
“你什么都不要說,我陰白的,真的,我陰白的,我現(xiàn)在只想著傅賢淑的案子,我們……陰天見?!笔捜惶右菜频碾x開了,瘦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只看見白色裙鋸的一角,最終也隱沒不見……
不要聽他說拒絕的話,雖然知道這就是故事該有的結(jié)局,但我不要他親口說出來,就讓時間沖談我的思念,我會好的,我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