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建國早已料到兩人會是這種反應, 沒受到一絲影響，繼續(xù)說：“我也不是不信任宋招娣?！?br/>
    “那你還請我派人查她。”劉師長搞不懂，“宋招娣是不是有什么問題？按理說祖祖輩輩都在土里刨食，宋家想培養(yǎng)出個大學生比登天還難?！?br/>
    “師長，你怎么能這么看不起農(nóng)民兄弟?！睆堈懿桓吲d, “有句俗話叫歹竹出好筍，宋家怎么就不能出個金鳳凰？”

    劉師長揚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往我頭上扣帽子。小鐘入伍那會兒是我親自招的，他的社會關系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他繼母的娘家那邊是個山窩窩，識字的人都不多，誰教宋招娣？”

    鐘建國：“師長，小宋村背靠著山，面臨著海，但大山?jīng)]堵住村民的路。據(jù)我所知那邊以前還是抗日根據(jù)地，小宋村的村民覺悟比普通農(nóng)民高, 村里識字的人并不少。宋招娣的父親是個農(nóng)民，也是個識文斷字的赤腳醫(yī)生?！?br/>
    “這才正常?！眲熼L說出來，一頓，“既然你這么了解，干什么還要查宋招娣，她現(xiàn)在是你媳婦?！?br/>
    鐘建國：“她暫時沒問題。只是她在濱海上大學的三年學了很多東西, 我是怕她學的太雜, 摻了什么不好的東西, 趕明兒再教給幾個孩子?！?br/>
    “三年？”張政委疑惑，“我記得大學不是三年制，她沒畢業(yè)?。俊?br/>
    鐘建國道：“去年鬧革命，學生不上課，學校被迫停課了。宋招娣回家?guī)图依锔苫睿瑫竦糜趾谟质?，我繼母以為她是個從未出過紅崖鎮(zhèn)的土丫頭，才介紹給我?！?br/>
    “被你撿個大便宜。”劉師長接道，隨即，忍不住打量他一番，“這種好事都能讓你趕上，小鐘，你是老天爺?shù)挠H兒子吧。”

    張政委很想羨慕嫉妒，然而鐘建國的好運讓他懶得羨慕，“就這你還要查人家宋招娣。宋招娣同志真是瞎了眼，好好的大學生選擇嫁給你?！?br/>
    鐘建國心想，宋招娣沒瞎，正因為沒瞎，我才覺得她嫁給我還有其他目的：“她太聰明，不去濱海師范大學查查，我不放心?！?br/>
    “小宋不知道這事？”劉師長肯定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我即便派親兵過去查，也不能保證她以后不知道。一旦她知道，鐘建國同志，小宋會很傷心?！?br/>
    鐘建國心想，那是你不知道我的新媳婦心有多大，她頂多氣兩天：“我跟她解釋，就說政審需要。”

    “誰家娶媳婦連媳婦在學校里學到哪些知識都查？”劉師長指著他說，“我看也只有你鐘建國家?！?br/>
    鐘建國：“師長，我這么做也不是為了自己。咱們部隊辦的小學和初中總共有八個班，十多個老師，誰有宋招娣學歷高？沒有。如果宋招娣同志沒有任何問題，我建議讓她當中學老師。”

    “你說得對?！眲熼L猛然想到，“濱海師范大學聽起來像是濱海市辦的大學，但這所學校是民國時期辦的，學校里的不少老師還留過洋。”

    張政委不大相信：“有這么厲害？”

    “不相信的話，你親自走一趟？”劉師長順嘴說。

    張政委認真想了想：“可以。團長，團里的事就交給你了。”

    鐘建國跟他的政委認識有六七年，對他挺了解，宋招娣的事交給他，鐘建國一萬個放心：“沒問題。師長，過幾天出海不？”

    “你剛回來，家里還有那么一位，我派別的團去?！眲熼L道，“不見得能碰上老蔣的人?！?br/>
    鐘建國：“還是小心為好?！?br/>
    “我曉得?！眲熼L道，“不派你們團出海巡查，但訓練不能停。”

    鐘建國：“我知道，下午就開始?！?br/>
    宋招娣回到家，看清楚鴨子是活的，頭又開始痛了：“小李，會殺鴨子嗎？”

    “不會?！毙±顚嵲拰嵳f，“嫂子，我只買到十枚種蛋，四十枚雞蛋和鴨蛋。”

    宋招娣皺眉：“雞蛋和鴨蛋擱一塊才十枚？”

    “是的。”小李道，“村民去買可以多買點，不過，村民養(yǎng)的雞鴨得上繳給生產(chǎn)隊一部分。軍人家屬養(yǎng)的雞鴨不需要上繳，只準養(yǎng)這么多?！?br/>
    宋招娣：“一年只有十個？”

    “不是，半年十個?！毙±畹溃澳绻€想再養(yǎng)些雞鴨，得等到明年春天?！?br/>
    宋招娣嘆氣：“我知道了。幫我照看著三娃，我去做飯。小李，吃面條嗎？”

    “?。俊毙±罾懔艘幌?，“嫂子，我得回去，我是團長的警衛(wèi)員，不能離開太久?！?br/>
    宋招娣想一想：“也對。那你趕緊回去吧。”

    “嫂子，木板在廊檐下?！毙±钪附o宋招娣看，“團長下午不出去的話，我再來幫你釘板子?！?br/>
    宋招娣笑道：“不用。三娃上午半天沒睡覺，下午會睡一會兒，我自己可以。”等小李走遠，就問，“大娃，二娃，可以陪弟弟玩嗎？”

    “在哪兒玩？”鐘大娃在濱海時天天幫著鐘大嫂照看三娃，宋招娣叫他看孩子，小孩倒也沒覺得宋招娣使喚他做事。

    “等我一下?！彼握墟返綐巧洗蜷_柜子，挑兩件顏色艷麗，袖口已磨的不成樣子的襯衣，隨即，把兩件衣服拆開拼成一塊布，直接鋪在廊檐下，“坐在這里，我去和面?！?br/>
    “不做鴨子？”鐘大娃忙問。

    宋招娣頗為意外，從鐘建國去營地，她的便宜大兒子就沒主動跟她說過話，居然為了吃的開口：“鴨子殺掉還得脫毛，晌午來不及，下午再做。”

    “你，你去吧?！辩姶笸迵]揮小手。

    宋招娣笑笑，到樓上拿兩個大白兔奶糖，沖一大碗麥乳精，把勺子和糖果遞給他：“給弟弟一個，渴了就喝麥乳精?！?br/>
    鐘大娃眼中一亮，伸手抓過來，猶豫一下，說聲謝謝。

    宋招娣走到門口隱隱聽見，回頭看過去，大娃正低頭剝糖果，搖頭笑了笑，就去廚房和面。

    劉靈只會吃，不會做。原主會做飯，配上很會吃的靈魂，讓鐘建國胃口大開的“蒜蓉生菜”，在換了芯子的宋招娣這里就是一道家常小炒。

    便宜兒子是小吃貨，宋招娣就把鐘建國買的青菜葉子切成細末，用搟面杖搗出汁，連同菜末一起和面。

    面得醒一會兒，宋招娣就出去修整坑洼不平的院子。

    段大嫂走到鐘家門口，正好看到宋招娣揮著鋤頭鋤地：“這么熱的天，怎么不等下午再翻地？”

    “趁著沒下雨先弄好，回頭雨下下來把地浸濕，明兒剛好種菜?！笔稽c左右，室外溫度有二十七八度，換成劉靈本人絕對受不了。原主干慣農(nóng)活，沒有太陽的情況下，這個溫度對原主的身體來說不算熱。宋招娣說話間看清段大嫂端的東西，頗為驚訝，“嫂子這是做什么？”

    段大嫂：“我們家的人少，吃不了這么多，黃瓜不吃也是變老?！鳖D了頓，“我放屋里去？”

    “放在壓水井旁邊，我待會兒洗洗?！彼握墟菲车蕉未笊┑碾p手，忍不住說，“嫂子家種的菜多又怕老，就腌起來啊。酸黃瓜，酸豆角，酸白菜，留著你們冬天吃。”

    段大嫂腳步一頓，笑道：“老劉和家里的兩個孩子不喜歡吃，冬天寧愿啃蒜瓣、吃干飯也不吃這些，每樣腌一小壇就夠我們吃到明年開春?！?br/>
    宋招娣見狀，放心下來：“趕明兒嫂子腌菜的時候喊上我，也分我一點。我喜歡吃。”

    “行啊?！倍未笊┟刻煲龅氖戮褪窍匆?、做飯、打理菜園子。以前閑的時候也曾來鐘家找過大娃的親媽聊天，只是段大嫂聽她說話文縐縐的，來三五次就不愛主動過來。

    從她愛人劉師長口中得知宋招娣和她一樣是農(nóng)村人，段大嫂很高興，對于宋招娣開口要菜，沒生氣，還覺得宋招娣不跟她見外，“回頭想吃什么菜，直接去我那兒摘。”

    宋招娣笑道：“好的，嫂子?！?br/>
    “地什么時候收拾都成，別中暑了。”段大嫂見她臉通紅，忍不住念叨，“怕耽誤種菜，等小鐘回來了叫小鐘收拾。”

    宋招娣：“我知道。嫂子，我就不送你了?！?br/>
    “不用，不用?！倍未笊┳叱鋈ゾ腿滩蛔「锌?，鐘建國的這個媳婦會過日子。

    宋招娣看著水井邊的黃瓜和番茄，轉向便宜兒子：“大娃，你的這個段伯母以前也這么好？”

    “好呀?！辩姶笸薜难劬χ惫垂炊⒅?，“我餓了?！?br/>
    宋招娣順著小孩的視線看過去：“我待會兒做煎雞蛋?！鳖D了頓，“想吃番茄還是黃瓜，我給你洗?！?br/>
    “不吃。”小孩脫口而出。

    宋招娣險些笑噴，強忍著笑把地修平整，就去廚房搟面。待鍋里的水沸騰，面條下鍋里，香味飄出來，宋招娣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可算做好了。

    “好了嗎？”鐘大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宋招娣伸個懶腰：“好了，在外面等著?！?br/>
    “綠色的面條？”鐘二娃坐在小板凳上，低頭一看，瞪大眼，“是綠色的面條欸?！?br/>
    宋招娣一邊喂三娃吃雞蛋羹一邊說：“是綠色的面條。有點熱，吹一下再吃。”

    “綠色的面條可以吃？”鐘大娃歪著頭好奇地問。

    宋招娣：“面條變綠是蔬菜汁染的，好不好吃？鐘大娃小朋友，跟我說實話，我吃過飯就殺鴨子?！?br/>
    鐘大娃裝作沒聽見，咬一口煎雞蛋。

    “我從不說假話?！彼握墟返?，“三娃的雞蛋羹吃完，我就要聽到。”

    大娃抬頭瞪她一眼，壞女人：“好吃！”

    “聽見了?！彼握墟返溃按笸?，我喜歡誠實的小孩。二娃，雞蛋好吃嗎？”

    二娃抿嘴笑笑：“好吃?！?br/>
    “真乖！”宋招娣不吝夸贊。

    飯后，宋招娣把一樓的兩條長椅并在一塊，又把鐘建國床上的席子抽掉拿到樓下，讓三個孩子坐在椅子上玩。

    鐘大娃拿著撥浪鼓逗弟弟，眼睛卻時不時往廚房看。然而，他晌午吃的面條，面條里面的糖碳水導致人犯困。以致于宋招娣還沒和好做饅頭的面，三小只就撐不住了。

    宋招娣感覺客廳安靜下來，出去一看，三個便宜兒子睡的橫七豎八。

    宋招娣看著三個小孩天真無邪的睡顏，忍不住朝鐘大娃臉上輕輕擰一把，才去外面找?guī)准呀?jīng)晾干的衣服搭在小孩肚子上。

    不用惦記孩子哭鬧或者出什么意外，宋招娣干起活來心無旁騖，把鴨子收拾干凈，點著爐子做清燉鴨湯的時候才三點鐘。

    小李是個實在人，宋招娣說要老鴨，他真給宋招娣買個三四年的鴨子。宋招娣怕燉不爛，就把鍋里的水加滿，任由它慢慢燉。

    鴨子燉上，面沒發(fā)不能蒸饅頭，可是無論原主還是劉靈都是個閑不下來的主兒，干脆把幾個孩子的衣服全拿出來，該拆的拆，該補的補，不知不止就到五點了。

    宋招娣估摸著鴨子差不多了，開始收拾針線筐，耳邊傳來一句：“好香啊。”

    “醒了？”宋招娣抬頭一看，鐘大娃正扶著椅背站起來，轉著腦袋到處看。

    鐘大娃臉上的好奇瞬間消失，抿抿嘴，嗯一聲。

    宋招娣想笑：“把弟弟喊醒，在院子里玩一會兒就可以吃飯了?！?br/>
    “爸爸沒回來?！辩姶笸尢嵝训?。

    宋招娣：“那咱們等你爸回來再吃飯。”說話間，拿起剪刀去院子里，把已經(jīng)盛開的菊花全部剪掉。

    鐘大娃急了眼，張嘴想說壞女人，到嘴邊意識到壞女人又幫他縫衣服，話鋒一轉：“你，你在做什么？”

    “給你做菊花吃?！彼握墟穯?，“沒吃過炸菊花吧？”

    鐘大娃下意識搖頭，隨后仔細一想，“菊花也可以吃？”

    “當然?！彼握墟方o三娃把了尿，叫二娃看著他，就問大娃，“要不要幫我燒火？”

    鐘大娃：“不會?！?br/>
    “我教你?！彼握墟钒涯静顸c著，遞給鐘大娃一個燒火棍，“柴火快掉的時候用棍往里撥一下，沒柴火就添兩塊。知道了嗎？”

    鐘大娃點了點頭：“我學會了?！?br/>
    劉靈并不是個有耐性的人，但幾個孩子是她自己選的，跟鐘大娃說話的時候就特別溫柔。也導致鐘大娃想故意說沒學會，都沒好意思開口。

    忙著揉饅頭的宋招娣也沒看到，鐘大娃一會兒看柴火，一會兒打量她。

    待饅頭的香味從大鍋里溢出來，宋招娣就開始往小鍋里倒油，炸裹上雞蛋液的菊花。

    鐘大娃臉上的淡定消失不見，瞪大眼，長大嘴，踮起腳往鍋里看：“真的可以吃？”

    “當然?！眲㈧`走遍世界各地，甭說吃炸菊花，她連蜂巢、蠶蛹都吃過，“我還想再做個燒茄子，但是咱家沒有醬豆。大娃能不能去隔壁劉伯伯家借一點？”

    鐘大娃點點頭。

    宋招娣微微一笑：“大娃真乖?！苯o他個小碗，“跟伯母說半碗就好了，我們做菜用?！?br/>
    “知道啦?！辩姶笸薇е胪馀?，到門口撞見滿頭大汗的鐘建國。小孩惦記著炸菊花，把碗往鐘建國手里一塞，“她要醬豆子，爸爸，去劉伯伯家借?！?br/>
    鐘建國楞了一下，意識到大兒子幫宋招娣干活，有點不敢置信，故意問：“她是誰？”

    “后媽?！贝笸拚f完，拔腿往回跑。怕宋招娣以為他不聽話，到廚房就解釋，“我爸爸去了。”

    宋招娣隱隱聽到鐘建國的聲音：“那咱們待會兒就吃飯?！?br/>
    “不燒火了？”小孩忙問。

    宋招娣笑道：“不用了，跟弟弟玩去吧?！?br/>
    “好?！辩姶笸薜娇蛷d里并沒有找兩個弟弟，而是把吃飯的小方桌，還有板凳，全部拽到客廳中間。

    鐘建國回來看到大兒子端著饅頭往外走，震驚不已，疾步走到宋招娣身邊：“你給我兒子灌了什么迷魂湯？”

    “說人話行嗎？”宋招娣反問。

    鐘建國噎了一下：“以前他媽在的時候，叫他拿筷子他都不動彈，喊他吃飯像要他的命。你怎么調(diào)/教的？”

    “我娘跟我說，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住男人的胃。”宋招娣往外看一眼，“你兒子雖然還小，不能否認他是個男性?！?br/>
    鐘建國白她一眼：“我就聽你胡扯。你娘，我丈母娘做的飯還沒有食堂里的大鍋飯好吃?！?br/>
    “不信拉倒?！彼握墟反烈稽c醬豆放鍋里，“鐘建國同志，你想一下，我有騙過你嗎？”

    鐘建國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宋招娣從未騙過他，是他認為宋招娣實在，是他以為宋招娣高中畢業(yè)：“你是沒騙過我，你沒少誤導我。”

    “你也承認我沒說過謊話嘍。”宋招娣眼角余光瞥到鐘大娃站在門口，“大娃，段伯母今兒給咱們很多菜，又借給咱們醬豆，你覺得咱們應該送她什么好？”

    鐘大娃蹙眉細想：“嗯，饅頭？”

    “我想送給她八朵花?！彼握墟氛ㄊ哦潼S色的菊花，盛出來的時候特意放在兩個盤里，“你如果不同意，那咱們就送她饅頭。雖然我覺得段大嫂很喜歡花?！?br/>
    鐘建國聽得云里霧里：“什么菊花？什么饅頭？”

    “伯母喜歡花。”鐘大娃看到案板上金黃色的菊花，很是不舍。一想到隔壁的伯母對他很好，舔了舔嘴唇，指著有八朵菊花的碟子，“這個送給她，這個不行?！?br/>
    宋招娣眉開眼笑：“好！大娃真是個好孩子，我放在小籃子里，你拎著送過去?！?br/>
    “這是什么？”鐘建國見新媳婦和大兒子都不搭理他，干脆自己走過來，伸手就捏。

    啪！

    鐘大娃朝他爸手背上一巴掌：“不可以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