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劉忱素來為人灑脫狷狂,可是替一個姑娘還這樣私密的信物,到底讓蕭因有幾分躊躇。她把玉玨握在手心里,老玉溫潤,倒是有些汗津津的。
劉忱斜瞥了一眼,可巧那綴著的金絲桃花結(jié)露了出來。張覽造反,交州境內(nèi)諸郡大亂,消息不通,可惟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洛陽城亂之前,就有人通消息回長安,說醉仙居關(guān)了門。他就知道,穆娘一定是去了交州。
可蕭因手中的,分明卻是……
劉忱眉頭微微一蹙,似有些失落,卻又旋即舒展開。悠悠兩步,走到帳子正中的木案后邊坐了下來,直接胳膊一伸,對著蕭因道:“拿來吧?!?br/>
劉忱這么直接坦白,倒叫蕭因一愣,支棱著胳膊沒個對答。
“不是幫人家退還東西嗎?怎么你倒是比我還受傷似的?”劉忱見蕭因這樣情狀,竟咧嘴一笑,頗是爽氣,“我原以為她在交州,沒想到竟還在洛陽。她托你代還也好,如今這個情形,怕是見了也是尷尬?!?br/>
“不是的,”蕭因回神過來,忙走到木案前,“穆姑娘確實不在洛陽了。只是之前叛軍占著柴郡,她才得以回來,把此事交托于我。之后她便離開了,并不是有意避著你?!?br/>
劉忱接過玉玨,有些默然。半晌,道了一句:“都好?!?br/>
蕭因看著劉忱的神色,很想寬慰他兩句。正要開口,帳子外想起劉忱副衛(wèi)的聲音,似乎有事情要回話。進來,卻是報說:“洛陽過來的援軍也安整完畢。黑甲衛(wèi)鄧都護正在帳外等待回話。”
這個鄧曜在搞什么鬼?蕭因心中忍不住暗暗罵了兩句。頭一日,央他帶自己來城北大營的時候,自己分明告訴他,有極重要的事情要同信王講。結(jié)果他倒好,沒兩句話的功夫,便來瞎攪和。
趁著副衛(wèi)出去的功夫,蕭因只得見縫插針:“穆姑娘還有一句話要我?guī)Ыo你。她說:此生得以同你相知一場,她從來不后悔……”
軍靴打地的嗵嗵之聲剪斷了蕭因的話。鄧曜穿著玄色軟甲,系著墨色披風(fēng)。寶刀橫跨,立在帳子的正中央,向劉忱行了禮。劉忱抬頭一瞧,來人剛毅勇武,一雙鷹眼生得很是冷峻,正是方才擋在蕭因馬車前面的那個人。
劉忱心有幾分了然,隨手拿起案上的茶杯,抬頭看時,蕭因正坐在邊上的小案邊,低著頭,兩頰微紅,神情倒是氣鼓鼓的。劉忱不由得笑出了聲來。
女眷久留兵營到底不合規(guī)矩。
桓家的車夫已經(jīng)把車驅(qū)至行道。一個小卒子早把墊腳凳立在了車邊。劉忱立在帳前與蕭因作別。蕭因正待要轉(zhuǎn)頭上車,終究是忍不住,回身過來,對著劉忱輕聲問道:“倘若你這回,同那個人沙場相逢,你會殺他嗎?”
劉忱神色郁郁,并沒有回答。
蕭因微微一低頭:“我原不該問這個。不過,有件事情,或許應(yīng)該告訴你。我想,穆姑娘應(yīng)該并沒有再回交州?!?br/>
蕭因似是不忍再看著劉忱的反應(yīng),言罷,轉(zhuǎn)身就上了馬車。
穆娘囑咐自己交還玉玨的時候,分明很難過。蕭因覺著她心中一定還是喜歡劉忱的??上г旎?,這樣的一對兒璧人,偏一個重情重義、不愿辜負舊情;一個又是天家貴胄,如今職責(zé)所在,平亂義不容辭。
蕭因坐在馬車里,愈想愈忍不住嘆氣。
馬車行著,一個轉(zhuǎn)道卻很是不穩(wěn)。窗外噠噠聲紛雜,倒像是有人縱馬搶道。蕭因掀起車簾,正要問車夫個所以然。車夫卻先為難的轉(zhuǎn)頭,回話吞吞吐吐。
行道不甚寬闊,偏偏有人一路追著,到這轉(zhuǎn)道之處,更是搶道上前。蕭因一瞧,一匹漂亮的大宛馬,上面坐著的,卻是鄧曜。
蕭因想起方才在營帳里的事情就氣,吩咐車夫:“不用管他,你駕你的車就好?!?br/>
“可……”車夫還要說話,蕭因早已“啪”地一下,放下來車簾。
鄧曜看到這般情景,竟只是坐在馬上一笑。馬車復(fù)又前行,他這回只是拍馬在后面慢慢地跟著。
蕭因聽著噠噠的馬蹄聲,終于在快入洛陽城的時候,叫車夫停了車,一跳下車,順著行道旁的一溜兒槐樹往回走。
鄧曜也早已經(jīng)下了馬,墨色的披風(fēng)似乎也沾染了行道上的一層微塵。
“你若是再跟著,可就又回洛陽城了!這樣違背主將私自行動,也不怕責(zé)罰嗎?”蕭因語調(diào)急促,眉眼間盡是嗔態(tài)。
“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問?!编囮拙故且荒樀恼鎿?。
“什么事?”蕭因疑惑。
“方才在帳外,你究竟在殿下耳邊說了一句什么?”
鄧曜今天的神情可謂反常的生動。蕭因先是覺著莫名其妙,前因后果一聯(lián)系,忽而明了。早在長安的時候,就有很多人知道自己與信王劉忱交好。更何況自己昨日那么晚,急著也要讓他答應(yīng)帶自己來城北大營見劉忱,想來他定是心中生了誤會。
想著鄧曜平素鋼板一樣的臉,蕭因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不知怎的,就是想氣氣鄧曜,便正正顏色,佯裝在瞧著路邊的風(fēng)景,一面答說:“沒說什么??!”
鄧曜似有一怔,很快卻恢復(fù)了往日的那番平靜神色:“是卑職唐突了。殿下貴胄龍子,本不是卑職可以探聽。”躬身行禮,便要上馬。
“哎——”蕭因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拉著鄧曜的披風(fēng),“你別走啊,我逗你的?!?br/>
鄧曜僵在原地,沒個對答。
“我才知道,原來深沉嚴肅如曜郎,也會吃味兒,”蕭因抿嘴一笑,眉眼媚若海棠,“我同信王殿下說的話,關(guān)系他人的私隱,確實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殿下于我,不過是知交好友,并沒有其他。我急著找他,也不過是受人所托罷了?!?br/>
鄧曜轉(zhuǎn)過了身來,蕭因卻依舊拽著他的披風(fēng),不撒手,嘴里說的卻是:“快回去吧,別誤了正事?!?br/>
鄧曜應(yīng)了一聲。要張皇上馬,卻才反應(yīng)過來衣襟仍被蕭因拽著。蕭因看著,一笑,松了手。
大宛馬馬蹄輕縱,長嘶一聲,便要往回。
蕭因追上兩步,仰頭道:“我從來沒在乎過什么龍子龍孫,什么世家,什么貴胄。你忘了,我要的是這個。”說著,手握住了胸前掛著的玉老虎。
鄧曜馬頭回轉(zhuǎn),面上終是一笑,朗聲道:“我不會忘。你等我回來,送你回家。”說完,縱馬揚揚而去。
行道上揚起一層浮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