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大都進入又一個休眠的時刻。直到最后一絲光亮消失,代表宵禁開始的第三聲鐘聲響起,大都的喧囂徹底寂靜,夜,到來了。
哪怕王府中一個主人也不在,汝陽王府一如既往的井然有序,一隊隊護衛(wèi)來回巡視。
楊不悔伏在屋梁上,除了護衛(wèi)的腳步聲,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輕輕的縈繞在耳邊。斜斜躺在一旁的小凌子突然坐起,緊接著楊逍也低下/身去。楊不悔凝神細聽,終于聽到一前一后兩匹馬直奔進王府后院來。
能在王府中縱馬的,一定身份不低,正主要回來了!楊逍和楊不悔不約而同的想到。
汝陽王府雖然是漢式建筑,但是處處保有蒙古特色。這能隨處跑馬就是其中一條。楊不悔聽到兩匹馬沖到正堂前的院子里,一個少年正用蒙古語喚著一個小女孩。接著是翻身下馬的聲音,然后急匆匆的腳步聲跟上來,好像是仆從來牽馬。
楊不悔眼前一亮,只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急步走進來。后面緊隨而至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楊不悔猜想,這必然是汝陽王的一雙兒女,世子庫庫特穆爾和紹敏郡主敏敏特穆爾了。
那女孩一身火紅的蒙古袍,頭上編滿了小辮,鑲著白色毛絨的蒙古帽上綴著無數珍珠和寶石,脖頸上掛了數串珊瑚項鏈。一張雪白的俏臉被襯得嬌艷欲滴。因為生氣而更生動的眸子在燈光下熠熠奪目。
楊不悔細細瞧過,不由得酸溜溜的想:“果然是個絕色美人,難怪無忌哥哥日后會喜歡上她。”她把目光投向后面的汝陽王世子,心底贊了一聲好。
原來這位漢名王保保的世子,年雖十七,卻生得高大挺拔,氣宇不凡。白袍金冠,劍眉星目,行走的姿態(tài)間蘊含力量。這是與武林高手截然不同的感覺,是一種純自然的力量之美,好像一頭優(yōu)美的豹在閑庭信步。
趙敏和王保保在上首坐下,一隊蒙古侍女們上前來服侍,為他們解下外袍,遞上浸濕的手帕。趙敏瞥了侍女一眼,換了漢語和哥哥交談:“孛羅帖木兒想要娶我,真是癡心妄想!他大了我十歲,家里姬妾成群。我真想狠狠抽他一鞭子?!?br/>
王保保不在意的笑了笑,對趙敏說:“剛才在宴上,你不是拿話擠兌了他一番,讓他大大的丟了臉嗎。說到底,不過是答失八都魯他們那幫人想要借此控制住爹爹?!?br/>
趙敏想起剛才的事情,忍不住露出一絲小女孩的得意笑容,靠上椅背:“那是當然,惹了我敏敏特穆爾,我一定讓他生不如死。以后也要他麻煩不斷。”
他端詳了趙敏一會兒,搖頭失笑:“也怪我妹妹長得太天姿國色,是個男人就要動心。大都不知多少人向父王說親,不知將來妹妹會嫁給誰?”他說著也有些悵惘。
楊不悔卻看到趙敏臉色慘白,貝齒緊咬下唇。趙敏偏過頭,一臉倔強之色,語氣斬釘截鐵:“如果不是像哥哥這樣的英雄,我絕對不嫁!我不要嫁給大都那些貪花好色的紈绔子弟。”
楊不悔眼前恍惚,竟覺得這紹敏郡主有幾分像她從前的樣子。她默默思量:“怪不得她身為郡主卻看上了無忌哥哥。原來她的心思和我差不多,不愿意將終身托付給不堪之人。唉,人生在世總是會有諸多束縛。我十幾歲時也曾有過破釜沉舟的幻想,結果看來看去,值得自己不顧一切的人還沒出現,那股少年狂熱的情懷卻消退在時光之中了?!?br/>
楊不悔低頭注視著趙敏如花般嬌嫩的稚嫩容顏,心想:“今日之事若成,這小小女孩就會失去最重要的依仗。她想要任性驕縱的資本就再也沒有了。她會不會作為聯姻的籌碼,嫁給她無法選擇的丈夫?”
楊不悔驀然驚醒:“啊!我怎么大敵當前,卻對敵人的女兒心生同情?唉,以前爸爸說我心太軟不適合從政,果然是對的。關鍵時刻,任何不相干的情緒都會產生嚴重的后果。我要專心一點?!?br/>
楊不悔收斂心神。這時門外一陣騷動,楊逍精神為之一振,一個威嚴豪壯的中年漢子走進正堂。趙敏歡叫一聲撲入他懷中,汝陽王哈哈大笑,用蒙古語哄著小女兒。
楊不悔死死盯著這人,心底想起張無忌跟他說過的、被玄冥二老捉走后經歷的酷刑。那時候,指使玄冥二老的人不是汝陽王還是誰。就是這人下令在張無忌耳朵中灌水銀,讓張無忌吞鋼針、吞水蛭!楊不悔怒火中燒,只盼望能快點讓汝陽王受一個月的痛苦折磨,以報張無忌之仇。
可能沒人料到有人預先就潛伏在府中,一眾高手都在院中拱衛(wèi),把私密空間留給王爺一家。楊逍大喜過望,對著小凌子點了點頭,飛身而下!
汝陽王只感覺眼前一個身影晃過,身上有絲類似蚊蟲叮咬的疼痛,就聽見兒子和女兒驚慌的呼救聲響起,接下來便失去了意識。
那身影一擊得手,腳步不停,沖出門外。院中一眾高手一擁而上,只是事發(fā)突然,他們配合凌亂,毫無章法,竟讓楊逍一舉逃脫。王保保一個箭步跨到門口,指揮眾高手何人追擊何人留下護衛(wèi)。剎那間慌亂的局面便為之一變,一半人手領命追出,另一半人擺好陣勢做好防衛(wèi)。
王保保安排好手下,立刻回到父親身邊。他和守在一旁的趙敏說著蒙古語,語氣又快又急。趙敏抹掉眼淚,回答了幾句。就見王保保一把抱起昏迷不醒的汝陽王,一邊高聲吩咐侍女。
趙敏站起身,跟著兄長往外走。突然,她腳步一頓,抬頭看向屋梁,正對上楊不悔的雙眼!
霎時間,周圍的一切像是凝固住了。楊不悔腦中一片空白,卻在第一時刻喊道:“小凌子,劫持她!”
話音未落,小凌子已經卡著趙敏的脖子,背縛住趙敏雙臂,退至正堂中央。
這一下子變故來得又急又快,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之外,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王保保急忙招來一個手下,將汝陽王交給他保護。原本圍在外圍的汝陽王府護衛(wèi)都圍攏過來,把王保保和汝陽王緊緊護在中間。
楊不悔眼光掠過王保保身邊,忽然頓住,目光鎖住其中一人。那人精壯結實,渾身肌肉隆起。最重要的是,左頰上有顆黑痣,黑痣上生著一叢長毛!當日在武當,楊不悔曾細細詢問過俞三俠傷他人的相貌特征。因為這特點太過顯眼特殊,楊不悔記得最為清楚。原來傷了俞三俠的也是這汝陽王門下的打手。
楊不悔不待細想,已是心中雪亮:這汝陽王從未放棄過尋找屠龍刀。想不到汝陽王暗地里在江湖上做了不少事情,可嘆中原武林人士竟渾然不覺。
楊不悔迤迤然地從梁上飄下,慢慢走到小凌子跟前,對王保保嫣然一笑:“世子何必驚慌,我等只求離去?!?br/>
趙敏原本不發(fā)一語,此時突然答道:“你們交出解藥,自然放你們離去?!闭f著眼神瞟向王保保身邊。
楊不悔心思細密,早就關注著趙敏的一舉一動。她順著趙敏目光望去,那個方向上正站了八名射手,張弓待發(fā)。
楊不悔閃身躲到小凌子身后,手縫間夾著一枚金針對準趙敏的脖子,輕笑道:“郡主還是不要妄動為好,箭射的再快也比不上我正在郡主身邊?!?br/>
趙敏回頭看向楊不悔,兩人四目相對,各自心中泛起驚濤駭浪:今日棋逢敵手!
楊不悔心想:“這姑娘年紀小小,卻機靈百變。最難得的是不怕自身安危,對自己也能狠下手。這點我是自愧不如了?!?br/>
趙敏想的卻是:“她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卻心思縝密,毫無破綻,比我更沉得住氣。平日里那些公主小姐盡皆蠢笨無趣,若她不和我敵對,我倒想和她做個朋友?!?br/>
趙敏眼見自己的意圖曝光,索性揚聲高喊:“趙一傷,錢二敗,你們速速動手,把這兩人亂箭射死,不可顧惜本郡主?!?br/>
楊不悔微微皺眉,心底對趙敏起了忌憚。她出手如電,迅速點了趙敏睡穴。轉頭安撫面色大變的王保保:“我只是點了郡主睡穴,世子不必焦慮。不過,”
楊不悔輕撫指間金針,悠然注視王保保:“世子還是早下決定的好。我身邊這位的身手如何,你的屬下可清楚的很。若我金針毒倒你們兄妹,這汝陽王府再無一個主人。你父王辛辛苦苦招來的高手,還肯不肯為你們一家拼死報仇呢?”
在場諸人心中一驚,紛紛大聲自辯忠心。王保保眼神閃爍了一下,卻不動聲色地答道:“我自然相信各位對王府的忠心,怎么會上這挑撥離間的當呢?”
楊不悔微微一笑,并不多言,知道王保保其實已經動搖,靜待王保?;卦?。
王保保商量道:“不如姑娘留下解藥,然后帶著我妹妹出城。兩個時辰后,我再派人到約定的地方帶走我妹妹?!?br/>
楊不悔輕笑出聲:“世子,是你有求于我,這樣的條件未免太沒誠意。我要是挾持著你妹妹,照樣能離開王府。你若不信,盡可一試!”
王保保張嘴欲言,被楊不悔抬手止住。楊不悔為難道:“不如這樣,我?guī)е忝妹米摺蓚€時辰后你派人去西郊萬安寺來接。我會把解藥的方子放在你妹妹懷里。你若不接受,那只好大家一拍兩散各顯身手了。不過,世子不怕人傳言你忘恩負義,聯合外人謀奪舅舅的家產嗎?”
王保保瞳孔一緊,這才收起笑容,死死盯住楊不悔。半響,他大笑出聲,冷冷道:“好,就按你說的辦。”說完,他手一揮,團團堵在門口的高手便簇擁著他走到院子中間,為楊不悔他們讓開道。
楊不悔抱拳一笑:“山高水長,世子,有緣再見。”轉身跟著小凌子就要離開。
王保保注視楊不悔的背影,突然開口問道:“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楊不悔頭也不回地答道:“明教光明左使楊逍,特來汝陽王府一晤。”便和小凌子飛身而去了。
一月后,汝陽王薨。元蒙朝廷風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