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府今日頗為熱鬧。

    大清早，徐家兩兄弟便前來拜訪，順便送行。

    明日曲氏家族返回上河郡，曲家大小姐曲凝柔自然也會返鄉(xiāng)，徐家自然要做出回應(yīng)。

    大大小小的禮品從馬車上卸下，被下人們送入曲府。

    “長樂...”曲家門外，徐金慎欲言又止。

    “大哥，我懂?！毙扉L樂微微仰著頭：

    “媳婦要走了是有些難受，忍忍就過去了，時(shí)間能沖淡一切?！?br/>
    “胡鬧，不可憑空辱女子清白！”徐金慎訓(xùn)斥一句，隨后又嘆氣：“我的意思是，曲家乃當(dāng)代豪門，最重禮數(shù)，今日我們兩個(gè)前來送行，會不會有些....”

    “放心，徐家是武夫世家，曲老太爺自然能想到這一點(diǎn)，順其自然就行?！毙扉L樂毫不在意。

    以后都是一家人，整那么多彎彎繞繞干啥？

    “哦，我還有個(gè)問題...”徐金慎斜瞥著自家這個(gè)今早就有些不太正常的二弟，不解道：“說話就說話，你老拿鼻孔對著我干啥？眼睛呢？”

    呵....徐長樂高傲抬頭：“大哥不要在意這些細(xì)節(jié)，我這幾天大概都是這副樣子?！?br/>
    想起昨夜御劍遨游天地，凌晨才回府，此刻仍然神采奕奕，毫無疲憊之感。

    甚至還想再原地起飛一波，膨脹的很。

    曲府內(nèi)，就是一場簡簡單單的家宴。

    曲家老太爺坐在正中，曲母在一旁，然后便是曲家的一些旁支，共十余人。

    其余隨從家人都已經(jīng)提前返鄉(xiāng)。

    曲凝柔坐在徐金慎旁，一場飯吃的平平無奇，毫無波瀾。

    曲母坐在一旁，長裙包裹著豐腴動(dòng)人的身姿，容貌端莊，但余光偷偷看了眼只知道低頭吃飯的徐金慎，撇了撇嘴。

    從小生活在高門大戶，朱墻之中耳濡目染，對粗鄙武夫向來沒什么好感，更何況眼前這個(gè)家伙看起來踏實(shí)的太過分，進(jìn)了門對她這位未來的丈母娘半點(diǎn)好話沒有，只會傻笑。

    自然心中滿是火氣。

    我要的是個(gè)只會傻笑的女婿么？

    最起碼要討人喜歡啊，說點(diǎn)好話會死么？

    除了身體，一無是處！

    所以哪怕知道了曲老太爺?shù)囊馑?，對這門婚事算是捏著鼻子承認(rèn)，但此刻丈母娘看女婿，仍然是怎么看都看不順眼。

    還不如嫁給身旁這個(gè)徐家兒子，最起碼長相極佳，詩詞頂尖，心思還聰敏。

    “明天凝柔就要走了，你今天來就不應(yīng)該說些什么？”曲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無形中已經(jīng)接納了這一家人的設(shè)定。

    徐金慎略作沉默，撓了撓頭道：“嬸嬸一路走好，注意安全?！?br/>
    曲凝柔捂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曲母氣的不行，胸脯起伏，桌下用力掐了下自家缺心眼姑娘的大腿，“你還笑，還知道笑！不知道你喜歡哪點(diǎn)！”

    文人最講究清白，一想到現(xiàn)在整個(gè)京都都知道自家姑娘跟這徐家傻小子天天膩在一起，想換人都難，不由得悲從中來。

    徐長樂干咳兩聲，主動(dòng)開口道：

    “如今整個(gè)京都都知道我家大哥跟曲姑娘情投意合，等曲姑娘返鄉(xiāng)，到了時(shí)機(jī)，徐家自然會親自去上河郡提親。”

    他自然知道曲母這句話的意思，也知道這是今日來的主要目的。

    有時(shí)候，承諾僅僅只需一句話即可，聞言，曲老太爺滿意點(diǎn)頭。

    “老爺，門外常勝伯之子常子宋帶著禮品前來拜訪?！币幻九掖亿s來。

    空氣間有些沉默，曲家之人都微微皺了皺眉。

    “誰？”徐金慎好奇道。

    徐長樂懶洋洋道：

    “常勝伯在京都算是頗有聲勢的伯爵，戰(zhàn)功顯赫，連連常勝，常子宋是他兒子，不過是個(gè)天真且沒有什么城府的小可愛?！?br/>
    這話很委婉。

    但徐金慎能聽懂徐長樂的專業(yè)術(shù)語。

    天真：【愚蠢。】

    沒城府：【沒腦子。】

    小可愛：【傻叉?！?br/>
    徐金慎聽懂后就很欣慰，二弟從來沒這么形容過自己，還是很尊敬自己的。

    最多只說自己很踏實(shí)，日后必成大器。

    徐長樂的描述沒有遮掩，桌子上所有人都能聽見。

    曲老太爺若有深意的看了眼徐長樂，說道：

    “前些年他爹帶著他親自來曲家提過親，不過被我拒絕了?！?br/>
    徐長樂笑瞇瞇點(diǎn)頭：“曲老太爺慧眼如炬，晚輩佩服！”

    曲老太爺似乎對這話極為受用，吩咐道：“讓他進(jìn)來?！?br/>
    不一會兒。

    一名衣著華貴，神情跋扈的年輕人便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數(shù)位隨從。

    “老爺子，聽聞曲家明日就要返鄉(xiāng)，特來送行?！彼Σ[瞇彎腰作揖。

    徐長樂打量一眼，明顯一張縱欲過度的蒼白面龐，眉眼輕浮，臉色通紅，身上還帶著酒氣。

    “嗯?！鼻咸珷旤c(diǎn)頭示意。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家門最重禮數(shù)，無論是誰，要么閉門不見，要么最基本的禮數(shù)還是要的。

    “這些都是我這些日子在大魏各地搜羅出來的珍惜異寶，作為謝禮，還請曲老太爺笑納，”

    他微微抬手，下人們就準(zhǔn)備搬箱。

    “常公子客氣?！鼻咸珷敁u頭：“至于東西還是拿回去便是，曲家都是讀書人，這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br/>
    常子宋也不惱，看向神態(tài)端莊的曲凝柔，眼神掠過那動(dòng)人的身姿，臉上擠出一絲猥瑣笑意：

    “凝柔，你給太爺說說，都是我的心意...”

    “公子自重...我跟你不熟，還是叫全名即可?！鼻釁拹喊櫭?，“免得我未婚夫誤會?！?br/>
    未婚夫....常子宋聽見這話，看向一旁的陌生男人，冷笑道：

    “我還以為誰呢，原來是徐家那個(gè)粗鄙武夫?！?br/>
    “凝柔，你們曲家的眼光怎么了？有失水準(zhǔn)啊，下嫁給一個(gè)侯爵之后?！?br/>
    “當(dāng)初還不如嫁給我，以后當(dāng)伯爵夫人，多好？”

    大堂里，小可愛指點(diǎn)江山，酸溜溜的語氣卻不可避的溢出，看來是得到了消息，心理不平衡，所以跑來無能狂怒下。

    曲老太爺沒有說話，畢竟文化人，反而還有空打量著徐家兩兄弟的反應(yīng)。

    徐金慎神色平靜，默默飲了口茶。

    徐長樂剛好迎上了自己的目光，流露出一絲笑意，絲毫沒有動(dòng)怒的意思。

    “不簡單啊...”曲老太爺心中感慨。

    看見徐家兩兄弟沒反應(yīng)，曲母卻不愿了，精致的面龐上流露出一絲冷淡之意，護(hù)犢子道：

    “這件事情跟常公子沒有關(guān)系，金慎這孩子不說什么性格，但總歸是個(gè)好孩子，才得到了我們的同意?！?br/>
    言外之意，你不是個(gè)好東西。

    徐長樂不由得為曲母點(diǎn)贊。

    所以說，什么東西都是需要對比的，有時(shí)候你覺得不行，說不定遇見個(gè)更拉跨的。

    聞言，常子宋酒氣上涌，氣極反笑，道：

    “怎么，凝柔，難不成你和你娘也都喜歡這種粗鄙武夫的胚子，早說啊，我府中養(yǎng)了好多，任人挑選，哈哈哈?！?br/>
    “啊哈哈哈?！?br/>
    第二聲笑聲是徐長樂的。

    曲家眾人傻眼了，已經(jīng)起身的徐金慎也傻眼了。

    “啊哈哈哈。”

    徐長樂開懷大笑，似乎聽到了什么極好笑的笑話，揮了揮手道：“常公子，您過來一下，哈哈?！?br/>
    常公子不愧為小可愛，下意識就走了過去，疑惑道：“我好像認(rèn)識你，你是...”

    “啊哈哈...我是你親爹啊?！?br/>
    徐長樂笑著。

    一只手抓著對方的腦袋，就徑直砸在了桌子上的菜盤之中。

    然后狠狠用力，捻了進(jìn)去，反復(fù)揉捻。

    菜肴和油水頃刻間就沾滿了那張令人憎惡的面龐上。

    身后幾位隨從下意識想要上前，就被徐金慎一個(gè)拍桌，強(qiáng)大的氣浪席卷身后，全部飛出了大堂。

    “啊哈哈哈...”

    徐長樂低著頭，望著那異常驚恐哀嚎的男人，漸漸收斂笑容，眼神中帶著冷意：

    “曲老太爺顧忌著身份沒跟你這種渣滓一般見識，我可不會?！?br/>
    “知道我是誰么？我連錢如命都敢宰，更何況你這么個(gè)廢物？”

    “以后曲凝柔就是我嫂子，徐家主母，再敢騷擾她，我會讓你一輩子都去不成青樓?！?br/>
    他隨手又拿起一副菜盤，狠狠扣在了對方腦袋上，噼啪一聲，盤子當(dāng)場碎成碎片，滲出些許血跡。

    “明白？”

    “明白...”常子宋聲音格外尖銳起來。

    徐長樂又是一茶杯砸在后者腦袋上，瓷片四散而開。

    他隨即收回手，接過侍女遞過來的毛巾，開始擦拭。

    常家二世祖小心翼翼的直起腰，頭腦發(fā)昏，只覺得腦袋咣咣咣的，驚恐的看著眼前這個(gè)男人。

    “滾?！?br/>
    徐長樂淡淡道。

    他聽懂了，似乎這時(shí)才反應(yīng)過來，捂著流血的腦袋，大聲慘叫著跑出了大堂，身后緊隨著下人。

    大堂頓時(shí)恢復(fù)了安靜，飯桌所有人都沒有說話，愣愣的徐長樂，面色各異。

    他們在曲府見過徐長樂兩次。

    第一次拜訪時(shí)，徐長樂說話極少，站在徐金慎身后，沒有引起眾人絲毫的注意，就像是個(gè)尋常隨從。

    第二次也就是這次...對方卻給了曲家眾人截然不同的震撼。

    傳聞，跟親眼見識，親身的感觸是截然不同的。

    這家伙，確定是個(gè)正經(jīng)讀書人？

    ....

    收拾完飯菜，眾人也沒了吃飯心思，看著菜肴被收走，徐長樂卻有些遺憾，心想我還沒吃飽。

    “留下來，吃了晚飯?jiān)倩厝??！鼻咸珷敯l(fā)話。

    徐長樂眉毛微挑，欣然同意。

    還剩一個(gè)下午的時(shí)間，曲凝柔跟大哥選擇前往西子湖賞景，一對即將分別的戀人，自然有很多衷腸訴說，自古多情空余恨...

    徐長樂充當(dāng)馬夫，在西子湖入口處的涼亭停下，懶洋洋坐在石凳，目送二人前行湖水深處。

    他敢保證這兩個(gè)人去了不下十次，但絕對不知道西子湖有幾座涼亭，幾口觀景臺，幾頭石獅。

    可我知道。

    “因?yàn)槲沂菃紊砉?..”徐長樂自嘲一句，視線掃了一眼湖畔外的宅群，宅門緊閉。

    葉大人叫我放假，我就不進(jìn)去了...徐長樂閉目凝神，受到徐若曦命令，今日一整日都要充當(dāng)大哥最專業(yè)的保鏢，事成下月可多拿些零花錢。

    平安無事，幾個(gè)時(shí)辰之后，大哥和曲家小姐的身影緩緩走出，曲家小姐眼眶微紅，有些不舍。

    看起來對即將到來的分離進(jìn)行了探討和未來的規(guī)劃。

    徐長樂看了眼大哥。

    曾經(jīng)第一次被逼婚時(shí)嚇得想要靜靜，現(xiàn)在卻從那張沉穩(wěn)的臉上看到了真香，呵，男人...

    “西子湖有二十八座涼亭，五道大觀景臺，十二道小觀景臺，二十頭石獅?！毙扉L樂開口。

    徐金慎和曲家小姐迎面而走來，滿臉茫然：“有什么關(guān)系嗎？”

    “哼，沒有。”

    馬車早已備好，一路駛回曲府，飯還未好。

    徐長樂孤身一人來到最大的后院，看見曲老太爺正在打著拳。

    周身的浩然氣隨著他的身體流轉(zhuǎn)，磅礴而純正。

    他問出了一句莫名的話：“曲老太爺，這樣可還放心？”

    曲老太爺神色坦然，點(diǎn)頭道：“勞累徐公子，放心了?！?br/>
    今日兩家吃飯，曲老太爺是想讓徐家給出承諾，總不能讓曲家一股腦的倒貼。

    口頭承諾徐長樂在飯桌上給了，隨后曲老太爺順勢讓那常子宋進(jìn)來，便是覺得承諾還有些不夠。

    若是日后徐金慎翻悔，娶了別人女子，這讓整個(gè)曲家顏面何存。

    徐長樂心知肚明，用實(shí)際行動(dòng)表示。

    收拾常子宋一頓，在飯桌上親口承認(rèn)曲凝柔是自己未來的嫂子，更是徐家主母。

    看起來尋常，但這件事卻會在常家和徐家一樁爭風(fēng)吃醋的趣談中，能更快和更普及的傳播整個(gè)宮內(nèi)和民間。

    這才叫板上釘釘。

    當(dāng)然，徐長樂唯一不知道的是，徐家哪來的那么大能量，能讓曲老太爺這么上心...

    “陪我下下棋？”曲老太爺注意到徐長樂的視線放在角落那盤象棋之上。

    “只會些皮毛，略懂...”徐長樂發(fā)現(xiàn)棋子是由玉石所刻，經(jīng)過衍化和現(xiàn)代象棋并無太大差別。

    “呵呵，我研究象子棋多年，未曾遇見對手啊...”

    曲老太爺寂寞一笑，笑呵呵撫須：“閑來無事，陪我玩玩？”

    “就怕得罪老太爺”徐長樂聳了聳肩。

    象棋古代行棋理念，跟現(xiàn)代比無疑是有差距的。

    “棋盤之上，不分大小，棋盤之羿者，君子也！”老太爺一臉傲然。

    “那...來吧?！毙扉L樂坐了下來。

    兩人對坐，然后排兵布陣。

    十局后，曲老太爺臉色鐵青，雙手顫抖，久疾即將發(fā)作。

    潰不成軍。

    慘不忍睹。

    文人，連紙上談兵的能力都失去了，那還叫個(gè)什么文人？

    “老曲啊，你天賦還是不錯(cuò)的，多練練，假以時(shí)日必成大器...”徐長樂輕飄飄喝了口熱茶。

    “你....你....”曲老太爺差點(diǎn)吐出一口老血，掀盤走人。

    一直到晚飯開始前，曲凝柔從書房走出，疑惑著對眾人說道：“爺爺說不吃晚飯了，正在屋里研究棋譜。”

    “活到老，學(xué)到老，這既是曲老太爺可敬之處?！毙扉L樂深藏功與名，坐在徐金慎身旁，等待開飯。

    眾人也不在意，像這種境界的讀書人，遇見些事情，數(shù)日不吃不喝也是常態(tài)。

    腳步聲響起，眉清目秀的曲狂人小老弟小心翼翼走了進(jìn)來，身后背著一個(gè)精致竹箱，里面放著書籍文具。

    來祭祖的這些日子，他在內(nèi)城一座私塾讀書，教書的都是白云書院和國子監(jiān)的資深儒師。

    “今日考差了？”曲母一眼便瞥出了問題癥狀

    “這....”毛還沒長齊的曲狂人絲毫不狂了，心驚膽顫。

    “自己去書房匯報(bào)。”曲母搖頭。

    聽見書房二字，曲狂人全身一顫，下意識看向徐長樂，可憐兮兮道：

    “徐大哥，你一定要救我?！?br/>
    徐長樂略作沉思：“別慌，我教你一法?！?br/>
    ....

    書房內(nèi)。

    曲老太爺翻遍棋譜，眉頭皺成了川子。

    此子...此子竟不按套路下棋，可惡！

    吱呀，門開了，楚狂人走了進(jìn)來，低著頭。

    曲老太爺收回情緒，沉聲道：“今日大考名詞如何？”

    曲狂人輕聲道：“三十七?！?br/>
    曲老太爺雙眼微微瞇起：“私塾一共四十一人?！?br/>
    他伸手去拿鐵尺。

    曲狂人后退一步，喊道：“這次考背書，策論和詩賦，爺爺怎么不問問有多少人通過考核？”

    曲老太爺沉默片刻：“多少？”

    曲狂人回道：“三十六人?！?br/>
    曲老太爺?shù)纱笱劬?，就欲起身?br/>
    曲狂人苦著臉道:“爺爺怎么不問問老師對我的評價(jià)？”

    曲老太爺呼出口氣：“說?！?br/>
    曲狂人嘀咕道：“他沒說?！?br/>
    “？？？”曲老太爺起身，大步走來，氣得不輕：“小崽子！”

    曲狂人閉著眼，大喊道：“爺爺怎么不再問我一下，是不是在逗您開心?！?br/>
    曲老太爺摸了摸他的腦袋，面帶微笑：“是不是？”

    曲狂人也嘿嘿笑了笑，撓頭道：“不是?！?br/>
    下一刻。

    書房內(nèi)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嗚嗚嗚，徐長樂，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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