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br/>
蕭駟玉扭頭望向床畔,瞇了瞇眼:“哪天若真有非殺不可的理由,我會親自動手?!?br/>
他說完揮揮手,聾鴿會意收攏出鞘小半截的長劍,悄然隱退。蕭駟玉踱步走到床邊也不躺回去,就這么站著看她睡著的樣子,驀然出聲:“真的很擔心我嗎?”
這世上,恐怕真心實意擔心他的,沒有幾個。
姜汐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日的清晨,蕭駟玉已經(jīng)醒來,坐在床邊小榻上由太醫(yī)診脈。另有幾個婢女正端送著熱水新衣在往殿內(nèi)進出,唯獨她失職這會兒才酣然轉醒。
她趕忙擦掉唇邊shi潤,低頭躬身走出內(nèi)殿,恰好聽到太醫(yī)說:“殿下已無大礙,只需按時服藥靜心調(diào)養(yǎng),勿要勞心費神。”
“有勞李太醫(yī)?!?br/>
“殿下既已無大礙,下官這便回宮稟報圣上。”
蕭駟玉說:“我突染疾病,想是令父皇擔憂。如今好轉自要親入宮面圣,以恕不孝之過。諸位太醫(yī)也忙了一整夜,早點回去休息吧?!?br/>
他擺擺手,抬頭叫住準備溜出殿的姜汐:“上哪去,過來替我更衣?!?br/>
自她身畔經(jīng)過的婢女略有不滿的掃了姜汐一眼,把手里的衣裳塞給她,姜汐只得回應了聲,垂頭捧衣進前伺候。本以為自個兒怠職,蕭駟玉應該會懲罰,卻不想,在給他系腰佩時頭頂傳來溫沉一句:“把嘴邊擦一擦,幾歲的人睡覺還留口水?!?br/>
“奴才失禮?!?br/>
姜汐趕忙掩袖往嘴邊擦拭幾下,見她擦紅皮膚也不見擦干凈,蕭駟玉道:“去洗臉換身衣服,一會兒隨我進宮。”
又入宮!
上一次還是去見魏貴妃,那會兒送了串牙齒,今次不曉得又要搞什么明堂。而且,昨天的蕭駟玉分明病的吐血一副快死的樣子,怎地今日看起來容光煥發(fā)的。
她不禁有些疑慮,蕭駟玉昨天真的生病了嗎?
應該是裝病。
姜汐心中確定,因出東宮時他還噙著笑,這會兒剛入宮廷就開始步態(tài)虛浮,咳喘不止,十足是個病美男。
“好好扶著爺?!?br/>
見她分神,蕭駟玉拽了把她的手腕,惡狠狠的警告。她立刻專心謹慎得攙扶他,一步步往乾承宮走去。剛到殿門口,乍見一個老年太監(jiān)闔門走出來,蕭駟玉渾身是戲竟然連臺階都踩不穩(wěn)當,一個趔趄撲跪在地。嚇得老太監(jiān)趕緊跑來攙,“唉喲太子殿下,您大病初愈怎地來了,沒摔疼吧?”
“我要見父皇?!?br/>
他方一說完,老太監(jiān)便已清楚所謂何事,小聲提醒:“魏貴妃這會兒在里頭呢,昨夜哭了一宿?!?br/>
不料這話非但沒讓蕭駟玉離開,反而見他拂袍突然跪在地上,蒼白著面容高呼:“兒臣,特來請罪!”
“殿下,您這是做什么?”
老太監(jiān)一時摸不著頭緒,想攙也攙不住他執(zhí)拗要跪地的想法,轉頭去看緊閉的殿門絲毫不見松動。這么跪了一會兒,蕭駟玉從衣袖中拿出一卷小軸交給老太監(jiān),“勞煩周公公呈給陛下,他看過之后若還是不想見我,我自會離去。”
說完,捂住胸膛又是一頓咳。
“老奴去試試?!?br/>
周公公雙手捧著小軸往殿內(nèi)跑去,須臾又跑了回來,朝蕭駟玉回話:“陛下請您入內(nèi),您慢著點?!?br/>
蕭駟玉讓姜汐與聾鴿等候在外,自個由著周公公的攙扶,步態(tài)緩慢、佝僂著背往內(nèi)走去??山置骺吹?,在他站起身的時候,唇角那抹陰瑟上揚的弧線。
她不自覺渾身一寒,瑟縮了下脖子,視線順著拱橋一頭走來的宮女看去,發(fā)現(xiàn)這些宮女不知看到了什么,臉若桃紅寫滿含羞帶怯。她好奇順著宮女們的視線望過去,發(fā)現(xiàn)是一列七人的巡衛(wèi),為首的男子束冠墨衣,腰佩長劍,面容如玉。
“公子?”
姜汐呼吸一窒,是燈會上替她撿香囊的俊公子!她情不自禁邁下臺階想要走近些,冷不丁被聾鴿擋住,“去、哪里?”
“我、我想如廁。”
她胡亂編了個理由,雙手摁著肚子一副快要憋不住的模樣,聾鴿微微皺眉放她離開,“盡快回?!?br/>
“好的!”
姜汐保證完,往巡衛(wèi)離開的方向緊追而去。原來不止她一個人當跟蹤狂,其他宮女也在后頭尾隨,姜汐問身旁的宮女:“這位好看的姐姐,請問那位大人是誰呀?”
被夸好看的宮女喜笑顏開,“是西林軍統(tǒng)領,孟思鴻大人?!?br/>
孟思鴻。
好耳熟的名字,她想了想這才記起當初在茶樓聽到說書先生提起過這個名字,難怪當日茶客們這么上心。
宮女們跟到籌樓就因?qū)m規(guī)不許再前行,姜汐因不是宮內(nèi)婢子而一路尾行到了宮門之外的校場。偌大的場地,四周高插的旗幟在風中烈烈翻飛,到處是在練武跑馬的侍衛(wèi)。
她站在場上張望許久,都沒找到孟思鴻的身影,不禁有些沮喪。
“快閃開!”
身后突然傳來一道高喝,緊接著是雜亂的馬蹄聲,姜汐回頭便見一個護衛(wèi)正騎著一匹棗紅色的烈馬疾馳而來。因控不住這馬,護衛(wèi)已在場上顛了一會兒,本想著馴不服不下馬,卻沒想到這里多出來一個婢女。姜汐倒是想跑,可驚懼之下兩條腿沒用的發(fā)虛,好不容易可以挪動已然來不及。
眼見馬蹄抬起,就要踏在身上,姜汐尖叫了一聲抱住腦袋。
“吁——!”
有人勒住韁繩,將癲狂中的馬控住,揚聲吆喝住。突然停住的速度,讓馬上的侍衛(wèi)兀自摔跌在地,他疼得一面rou·屁·股一面高喝罪魁禍首:“哪里來的宮女,亂闖校場!”
姜汐放下手,低垂的視線里最先看到一雙黑靴,爾后是修長的腿以及寬偉直肩的身板,再是孟思鴻的俊臉。她完全忽略掉在旁邊叫囂的侍衛(wèi),目光毫不避諱的盯著他。
“喂!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侍衛(wèi)走上去一副要揍人的樣子,被孟思鴻攔住,他把韁繩遞給侍衛(wèi)后向姜汐走近,“校場重地,閑雜人等不許入內(nèi),你是哪里的宮女?”
他瞧她的衣著打扮,也不像是內(nèi)庭的。
“姑娘?!?br/>
見她盯著自己久不回話,孟思鴻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她終于有了反應卻是說:“公子生的真好看?!?br/>
孟思鴻一怔,繼續(xù)道:“這里不能擅闖,方才的事也并不是偶然,為了安全盡快離開吧。”
“公子!”
見他轉身要走,姜汐立刻回神追上去攔住他,笑嘻嘻得說:“多謝公子兩次出手相救,奴才銘感五內(nèi)?!?br/>
“兩次?”
姜汐從兜里掏出塞護身符的香囊給他看,“燈會佳節(jié),公子替奴才撿了香囊還救了奴才一命,否則奴才肯定摔在攤主的熱油鍋里了。今天您又救了一次,可不就是兩次嗎?!?br/>
“原來是你。”
他終于想起來了,更想起了她的身份,蕭駟玉當街大·發(fā)雷霆的時候,他其實并未走遠,“你是太子府的婢女。”
“公子居然知道!”
姜汐激動的不行,又站在愛慕的對象面前難免有些局促,支吾半晌再度開口:“公子的名諱奴才一直有耳聞,卻不知原來就是您。公子的救命之恩,奴才一定會報答的?!?br/>
“不用報答,舉手之勞……”
孟思鴻話沒說完,見她鼻底突然流出一道血痕,不由問:“是否不適,你在流鼻血?!?br/>
鼻血?!
姜汐拿手一擦,果真見手背上shi漉漉的鮮紅,她窘迫得低下頭去找手絹,才想起自己沒這玩意兒。正覺得尷尬至極,視線里遞來一方細軟錦帕,孟思鴻說:“這是家姐留在我這的帕子,你用著。”
“多謝公子?!?br/>
姜汐接走帕子擦了擦鼻血,直覺的丟臉到家,又不想在心儀的人面前太難堪,于是解釋:“奴才、奴才身體很健康,不常流鼻血,因為公子實在好看一時沒忍住。不是,奴才不是說您光有外貌,是因為奴才很早就聽說過公子的豐功偉績,很是欽慕公子?!?br/>
她一連串的是是而非,毫無征兆的表露情意讓素來嚴謹古板的孟思鴻驚得不是一星半點,不免有些緊張的微斥:“女、女子不該這般言詞露骨,不成禮數(shù)!”
“奴才心直口快,公子恕罪?!?br/>
姜汐也意識到自己的話太曖昧,慣來在東宮這么討好蕭駟玉,倒是忘記不是誰都如他這般喜歡聽馬屁的。兩個人之間突然有些古怪的緊張,惹得那班侍衛(wèi)起哄發(fā)笑。
“你們很閑嗎?!?br/>
孟思鴻回頭瞪她們,乍見這幫手下突然面色嚴肅起來,畢恭畢敬躬身作揖。他疑惑轉頭,發(fā)現(xiàn)蕭駟玉正大步而來,遂同樣垂頭作揖,“太子殿下?!?br/>
蕭駟玉臉上掛著笑,視線從他的身上移到姜汐臉上,問道:“好熱鬧,是我家奴才又惹了什么笑話?”
“殿下……”
姜汐想起自己借如廁許久未歸,心虛得請了個安想要解釋,不料招來蕭駟玉笑瞇瞇的一聲:“閉嘴?!?br/>
她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話得退到一邊。兩人之間的氣氛讓孟思鴻略多看了她一眼,不想蕭駟玉直接把她擋住,“魏光的事,多謝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