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齊百荷打車將寶根連同他厚重的行李送到很遠很遠的
空調(diào)安裝公司,然后將她托付給一個年約四十歲的江師傅。江師傅長得很瘦小,卻靈活精干,齊百荷給了江師傅一個伍佰元的紅包,拜托他好好教給寶根空調(diào)安裝的手藝。
見齊百荷翩然離去,寶根悵然若失,邁開腿急追上去叫道:“阿蓮,星期天我去看你吆。”齊百荷駐足,回頭淡淡地說:“我星期天沒空,要去相親?!睂毟汇叮谄诎貑枺骸跋嘤H,和誰相親?”寶根記起齊百荷在日記中說,今生唯一的真愛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亦老”的秦帥,
心里雖然嫉妒秦帥這小子,此刻寶根內(nèi)心的善良依然希望齊百荷幸福,希望她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齊百荷看著憨厚的寶根,嘆口氣說:“
這個人從廣州來的,以前是個企業(yè)主,見實體經(jīng)濟不景氣,關(guān)閉了企業(yè),在北京置業(yè),買了幾套房產(chǎn),房價大漲后,他四十歲退休了?!?br/>
寶根撓著頭皮說:“阿蓮,你要嫁個大款了!”
齊百荷笑彎了腰,說:“我只是想去采訪他,并非真的相親,他也不是我的菜。”
寶根說,你去吧,注意安全,北京城這么大,形形色色的人,你一個姑娘家總要多小心些,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會保護你的。
寶根自知在北京還搞不清東西南北,比個流浪漢也強不了多少,嘴上這么說,內(nèi)心有些慚愧,對齊百荷的關(guān)心卻是真的,
寶根的一席話竟然說得齊百荷的眼圈紅了,齊百荷拍了下寶根的肩膀,
欣慰地說:“還是發(fā)小架勢,你好好工作,只有你能在北京站住腳,才能保護我?!饼R百荷心想,你能讓我少操點心,就謝天謝地了。
寶根來到江師傅身邊,發(fā)誓苦學一門手藝,靠自己的能力賺錢,
混個人樣兒給蓮花村的人瞧瞧。
寶根是苦水中泡大的孩子,自然不怕吃苦,他很是勤快,
前幾天打下手還行,接著要學習關(guān)鍵的技藝了,當江師傅將纜繩束住寶根壯碩的腰,將他結(jié)實如騾的身軀下放在二十層高樓的窗外,吩咐他怎么處理空調(diào)外機,寶根驚悚起來,眼瞪得如銅鈴,殺豬般掙扎、歇斯底里地嚎叫“救命、救命?。 敝灰娝樕钒?,魂飛魄散,呼吸幾乎要停止,江師傅見狀況危險,慌不疊地將寶根拉回來,見他有恐高癥,就趕他走了。
寶根在北京城的大街上溜達,餓了就喝碗老北京炸醬面,抹抹嘴繼續(xù)流浪。在一個樹林茂密的公園里,看到了電視上見過的相親角,寶根喜出望外,幸虧自己身上的衣服還算周正,
他長得也不算丑,擇日不如撞日,何不碰碰運氣,見有幾十個穿著時髦的征婚姑娘坐在白色藤條椅上,漫不經(jīng)心地喝著飲料,只有幾個勇敢的小伙子在走動,熱情勁十足的是替兒女物色對象的大媽大爺,寶根見一個大媽很和善,身邊的材料附著姑娘的照片,姑娘很俊美,宛若當年的阿花,寶根整理下衣領(lǐng),又壯膽走向服務(wù)臺拿一支黑色簽字筆,簡單填了下表,撞著膽子去推銷自己,“俺是山東蓮花村人,家里有三間瓦房,二畝棉花地……”
沒待寶根用濃重的口音說完,大媽像受了侮辱,抬手就打,幾個大媽圍攏過來,一邊哄笑著,一邊將寶根趕走了,那些時髦的相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寶根臉紅脖子粗地說:“俺是真心實意來找媳婦的,大嬸你怎么這樣對俺?沒有道理。”一個帶著假睫毛,繪著熊貓眼圈,妝容濃厚的女孩不屑地說:“呲,農(nóng)村剩男終于來北京拯救咱們這些剩女了。”“咱們有救了!”另一個波浪卷獅子頭女郎嘲諷地說,周圍人哈哈大笑,有個體態(tài)臃腫如棕熊的大媽沖上前來,
叫囂著讓寶根滾蛋。還有個穿著時尚的阿姨更出格,竟然叫來警察,警察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寶根,盤問了兩句,寶根如實相告,警察笑了笑,然后嚴肅地說:“走吧,不要添亂子,這里的人都不歡迎你?!睂毟桓市牡卣f:“這里不是相親大會嗎?我是光棍,來相親,難道犯法不成?”
警察聳聳肩,道:“你沒犯法,你在這里,秩序就亂了?!睂毟蹐A睜,心想,這北京人真是有毛病,他咽了口吐沫,壯起膽子,梗著脖子爭辯
說:“聽說北京剩女多,俺才來碰碰運氣,招誰惹誰了?”一個瘦小的協(xié)警不耐煩地哄他走,不客氣地說:“北京的剩女剩到八十歲,也輪不到你。”
寶根生氣地說:“那就活該剩著!”眾人哄然大笑,寶根不曾想自己懷著善意來到相親公園,卻像搗了馬蜂窩,他手足無措,尷尬地站了一會兒,只覺背脊生刺,臉似蜂蜇,火辣辣地燒得難受,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善意的、惡意的、鄙夷的,帶著捉弄和嘲諷。他終究臉皮薄,沒見過這場面,紅著臉逃
開了。
寶根在街上溜達了三天,晚上就睡在天橋下,看到一個年齡略微比他大幾歲的流浪漢坐在破席上抽煙,寶根喊著:“兄弟,說會話來?!?br/>
那流浪漢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躺在破席上舒展開骯臟的四肢。
萬般無奈,寶根回公司扛回行李,幾經(jīng)問詢,在一個好心大學生的幫助下,他又來到齊百荷的公寓。
聽寶根訴苦,齊百荷臉色很難看,但也沒有責怪他,而是拿起手機給一個朋友打電話,寶根豎著耳朵聽,生怕漏掉一個字,齊百荷請求一個朋友給寶根個機會,對方?jīng)]有片刻猶豫,就答應了??磥磉@朋友很鐵,寶根暗暗慶幸自己好運氣。
齊百荷將寶根送到網(wǎng)絡(luò)公司,公司的老板很年輕,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小伙子,小伙子看見齊百荷的片刻,眼神有些發(fā)癡,眼圈都紅了。
寶根才想起這小伙子是秦帥,齊百荷的前男友,齊百荷日記里珍藏的那個男孩。
齊百荷看了秦帥一眼,微笑說:
“秦帥,寶根就交給你了,拜托多關(guān)照。”
秦帥爽快地答應,熱情地邀請她來辦公室喝茶,齊百荷淡淡地說:“
我還有事,要走了?!?br/>
說著,轉(zhuǎn)身離開,秦帥親自送齊百荷走出公司大門。
秦帥似乎依依不舍,齊百荷說了聲“謝謝!”揚長而去。
秦帥讓前臺的肖潔為寶根安排,肖潔笑瞇瞇地答應,等秦帥離開,
肖潔失望地說:“原來是你呀?!?br/>
寶根也說:“原來是你呀!”
肖潔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原以為你是齊百荷的新男友,我說齊百荷眼光怎么這么差,想不到卻是個投奔她的鄉(xiāng)親。”
寶根毫不示弱,依葫蘆畫瓢地說:“原以為你是秦帥的新女友,我說秦帥的眼光怎么這么差,想不到你是他的小秘?!?br/>
一句話噎住了肖潔,肖潔是個開朗的小姑娘,大學畢業(yè)一兩年的樣子,在前臺做助理,她是秦帥的學妹,一直都在倒追秦帥,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公司里的人都很看好,肖潔第一次遇到這么個找茬的,但礙于秦帥的面子,肖潔沒有繼續(xù)和寶根吵,而是盡職責地帶領(lǐng)寶根先去上公司的培訓課,并妥善地為寶根在一個倉庫安排了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