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真的房間是2516。2是2號樓,516是房號。一人一個大標間,外帶一個大露臺。確切地說,是一家一個標間。無論你是一個人還是十口八口,一個名額給夠你這一個標間就得了。小茶幾上放著休假中心的服務(wù)簿。余真翻了一下,里面介紹說有棋牌室、健身室,晚上多功能廳有電影,閱覽室可以讀書上網(wǎng),五臟俱全。服務(wù)簿后面還附著一張北戴河地圖,她用比例尺核算了一下,這兒離海邊僅僅五百米。太方便了。她發(fā)短信把房間號碼告訴了丈夫,丈夫馬上打來電話,問條件如何,余真說非常好。他說那他就放心了。她撒著嬌叫好老公,他也嗲著聲叫好老婆,兒子在一邊帶著哭腔搶過了電話,今天星期天,他在家。兒子說他也想去,可還得考試。她只好安慰他,承諾給他帶一艘玩具軍艦回去,他才破涕為笑,連聲叫好媽媽好媽媽。
一番熱鬧,掛斷電話。好老公好老婆好爸爸好媽媽好兒子……這是沿著電話線傳真過來的溫馨家庭,一切都好。努力了這么多年,她終于進入了這些個“好”。多少年前,這些個“好”曾是她覺得需要奮斗終生也不一定能抵達的巨大目標,但現(xiàn)在,“好”來了。就攥在她的手心里。
看起來,一切都無可挑剔。自己不錯,家里也不錯。丈夫在勞動局,兒子正讀小學三年級。調(diào)皮頑劣盡有,比她當年雖是差了些,從身為父母的角度看卻是正好。正如丈夫勤謹呵護魚水之歡也都盡有,卻也都不過分。對于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來說,一切都是三十七八度的洗澡水,最適宜的溫度。
但她仍是緊巴巴的。
為什么?為什么她仍是緊巴巴的?
——是不是正是因為,這些個“好”是被她死攥著的緣故?而她之所以死攥著這些個“好”,是不是正是因為怕自己攥不住,怕它們會隨時長出翅膀飛走?
手機響了。是董克。董克大學畢業(yè)后分到另一個城市工作,時不時地會給她打個電話。這些年來,高中同學里經(jīng)常和她保持聯(lián)系的,也只有他了。鈴聲一遍遍響著。余真始終沒接。
確實離海很近。晚飯后余真出去散步,二十分鐘就溜達到了海邊。沿著海濱路緩緩走來,海鮮樓一座挨著一座,燈飾一家比一家花哨,如倚門賣笑的女子,濃妝艷抹,俗不可耐。她們氣勢磅礴富麗堂皇地污染著海面。大大小小的強光射燈也配合著她們,把一個個緊挨著的海水浴場耀得亮如白晝。都是一些自然浴場,野浴場。沒有圍墻,沒有欄桿,路邊的臺階隨時上下,穿泳衣的女子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從她身邊掠過,多半都和男孩子們糾纏在一起,男孩子的手放在她們的臀上、肩上。他們的臉上都閃爍著熠熠神采。而燈光中,海水一點兒也看不出清澈,是一種遼闊的深濁。遠處游在礁石上的浪花如一匹匹調(diào)皮的小獸,爬上去,滾下來,又爬上去。
北戴河的療養(yǎng)院和休假中心大約是全國最密集的。別稱“夏都”,想想多么有底氣。服務(wù)員說僅中直部門在這里建的就有兩百多家,其他有點兒名堂的各級單位通過各種渠道建立起來的小洋樓更是摩肩接踵,不能統(tǒng)計??傊?,除了海產(chǎn)品之外,把療養(yǎng)院和休假中心說成是北戴河最大的特產(chǎn)是毫不過分的。有趣的是大多數(shù)療養(yǎng)院都不叫療養(yǎng)院或者休假中心,而叫做工作站——出門時她才注意到,他們的休假中心外面掛的牌子,也是工作站。工作站,多好玩。為什么不到新疆戈壁灘建這么多工作站?
走著走著,余真的腳步停下來。
胡廳長在前面。一家路邊小店的窗口,他正指指點點地看泳衣。女式泳衣。
傳說中的胡廳長娶妻四次,外遇無數(shù),很有艷福。他是個老三屆,一九七七年一舉高中,畢業(yè)后便和第一任妻子離婚,娶了第二任,他的大學同班同學。這一任妻子給他生下了一個兒子。然后是第三任,有夫之婦。為了走在一起,他們各自鬧離婚數(shù)年。但他們的熱情似乎也只有在離婚的時候最高漲,婚后五個月兩人便分道揚鑣。后來他如風似電般地娶了現(xiàn)任妻子。然而據(jù)說他和她的感情也不怎么好,兩人早已經(jīng)同床異夢。因為他太花,她根本管不住他。又貪圖他的權(quán)勢,便忍氣吞聲地過了下去。只是暗暗地,防賊似的防著他。在辦公室說起這事兒的時候,一位副局長說他見過胡廳長的現(xiàn)任妻子,長得很一般,而且一點兒也不年輕。人都說他比她大二十歲呢。后來他很是婉轉(zhuǎn)地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兩人相差不過五歲。“大五歲還值得離婚?還不找個嫩點兒的?”大家很困惑。不過從他任職后的所作所為來看,這位廳長辦事一向也沒什么規(guī)律可言。后來,群眾又這么給自己打圓場。
——這話是有根據(jù)的。胡的前任是個文學愛好者,有點兒雅士風度,不拘小節(jié),吊兒郎當。于是整個兒衛(wèi)生廳的作風也都上行下效,拖拖拉拉,松松垮垮,甚無體統(tǒng)。胡上任之后,一個會沒開——原本也不是開會好解決的事,就把這個積弊給治了。說起來不過是兩件事。一是乘車。一位科長和他同住一個小區(qū),早上上班,在院里碰到,順風車理所當然地要搭??崎L跟著胡進了他的專車,胡回頭作意外狀,道:“你不能坐這車?!笨崎L以為他開玩笑,便也嬉皮笑臉道:“我陪領(lǐng)導(dǎo)坐,行吧?”胡板著臉道:“你不下來我下來?!闭f完就出了車,打了輛出租,絕塵而去。二是擺鞋。一日,胡偶爾路過微機室,看見門口的鞋子橫七豎八,便悄無聲息地蹲下來,把那些鞋子一雙雙擺得周武鄭王。
這一利一鈍雙刃劍出手,機關(guān)人員又不是弱智,立馬痛改前非,個個意氣風發(fā),精神抖擻,里外面貌煥然一新。工作效率也隨之水漲船高。在連年的行風評議中都名列前茅。
他一個人來休假,看的卻是女式泳衣,傻子也能猜出來,這里頭有學問,而且還是花花綠綠的學問。按常規(guī)余真得繞開走。但是,有必要么?這么多人,未見得他就會恰恰轉(zhuǎn)身,恰恰轉(zhuǎn)身也未見得就恰恰看到自己,恰恰看到自己也未見得就恰恰認出來。他這樣大象級的人物,要是連她這樣丁丁小的螞蟻都過目不忘,還不早就把他累死了?
她決定冒險。
終于挨到一大幫人過來,余真擠在了人群里,慢慢地,慢慢地,游啊游,游啊游,如一條魚,左搖頭,右擺尾,前伸胳膊后踢腿,眼看就要無聲無息地游過去了。在即將成功的一剎那,怎么就那么倒霉,他恰恰就回了頭,恰恰一下子就把目光定格到她身上。
“丫頭,來幫我看看泳衣?!彼f。不笑,但口氣很溫和。似乎他們早就認識了一百年。余真的心落了地。她知道幻想的白天危機已經(jīng)過去了。可在落地的一瞬間,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她走過去。
“給誰看?”問完她就想敲自己的嘴巴。一句話就犯了忌。但這又是必須犯的忌。給女孩子選就得帶裙邊的,嬌俏可人;給老太太選就得傳統(tǒng)型的,灰不沓沓。他不敲鑼,她怎么定音?
“女人?!彼Γ昂湍悴畈欢嗟??!?br/>
他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和她差不多?那一定是私生女,或是女朋友。他還有這么年輕的女朋友?情人?余真斟酌了一番,選了套兩截式的:上身鮮黃豹紋吊帶,下身天藍三角褲外護同色短裙,他問了問價格,馬上就掏錢包,余真拉住他的手,又挑了一堆毛病,砍下了三十元。
離開小店,他給她買了瓶果汁。她死活不要,他死活要給?!叭畨K錢買好幾瓶果汁呢。”他說,“不爭一瓶果汁,就是海鮮也該請你吃一頓。”
他們沿著海濱路繼續(xù)散步,繞了一圈,散亂地聊了一些話。對余真來說,這散亂當然也是形散而神不散——余真現(xiàn)在很小心了。余真問他怎么一個人過來休假,他說他在北京開了個會,順便拐到這里待一兩天。
每年他都會例行待這么一兩天,算是散心,也算是檢查工作。半公半私。
“那您很快就會走吧?”
“看情況?!焙f,“如果氣象臺預(yù)報說這兩天會刮二十級以上臺風的話,我要多住兩天也不一定?!?br/>
余真大笑。
回到休假中心,互道晚安。他住1號樓。服務(wù)員告訴余真,1號樓都是套房,是一定級別以上的領(lǐng)導(dǎo)才有資格住的。領(lǐng)導(dǎo)們還有專門的小餐廳。余真這才記起,晚上沒有在餐廳里見到胡。這樣蠻好的。她松了一口氣。
洗澡的時候,看著衛(wèi)生間里的鏡子,余真忽然明白,剛才泳衣店里的“恰恰”其實未見得真是“恰恰”,因為,那個小店的里墻上,裝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可以映照出所有的路人。
第二天一早,余真在大餐廳門口見到了胡,餐廳門還沒有開,其實已經(jīng)到點兒了。只有她和他兩個。他們對望一眼,互相點點頭。余真的詫異是難免的。既然他們有小餐廳,干嗎還跑到這里來?
“昨晚上睡得好么?”他問。
“好。您呢?”
“沒睡好。太安靜了?!彼c了一根煙,“人老三樣寶:貪財,怕死,睡不好。我后一樣特別明顯?!?br/>
余真笑:“您不老?!碑斵k公室主任時間長了,習慣性的奉承。不過,說實話,他看起來也確實當不起“老”字。
“真的?”他也樂。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睡不著挺難熬的吧?”
“是?!彼从嗾嬉谎郏氨緛硐虢o你打電話,又怕影響你休息?!?br/>
這話有意思。大象給螞蟻打什么深夜電話?“人們啊,我是愛你們的,你們可要警惕啊?!庇嗾鏇]來由地想起這句古怪名言。對他笑笑。沉默。
餐廳門開了。服務(wù)員誠惶誠恐地請他去小餐廳,他拒絕了。他說他是農(nóng)民出身,更喜歡大餐廳的氣氛。他說昨天在小餐廳吃的那頓已經(jīng)夠折騰了。哪是他吃菜,分明是菜吃他。他的笑容熨平了服務(wù)員的緊張,她們麻利地給他們準備好飯菜,他卻不動筷子。他說要按規(guī)定辦。餐廳規(guī)定一桌湊夠了十個人才可以開吃,他們兩個就只有等著。他不斷地詢問她一些局里的情況。談到一些涉及對局里的成績自我評價的話題,余真不好說什么,只是以最簡單“是”“不是”“差不多”“還可以”“都那樣”“好像行”來敷衍他。他突然笑起來:“是辦公室主任?”
余真點頭。
“我也干過。你的語言具有辦公室主任語言最典型的職業(yè)特征?!?br/>
余真也笑。
“其實不必。就是隨意聊天。要是談工作我不是這樣的。也不會在這里談?!?br/>
余真依然笑。笑得很傻。但那也得笑。從來都是禍從口出,沒有禍從笑出的。
人陸續(xù)來齊。和廳長坐在一起,大家都很拘束。他要是夾了哪個菜,哪個菜半天都在他面前放著,沒人轉(zhuǎn)桌。真是難受啊。余真想。領(lǐng)導(dǎo)就是領(lǐng)導(dǎo)。她最煩的就是領(lǐng)導(dǎo)深入群眾。平日里高高在上,忽然要深入群眾,哪個群眾不怕被砸著?深入群眾的時候,領(lǐng)導(dǎo)都有本領(lǐng)能收能放。收是集中,放是民主。收是權(quán)力,放是閑情。收是領(lǐng)導(dǎo)風范,放是與民同樂。怎么著都是他有理,他愜意,他想不到當他在群眾的空間里上揮下攬收放自如的時候,群眾的肺有多憋悶,群眾的笑容有多遭罪,群眾的不勝歡欣之狀有多虛偽,群眾的心聲有多強烈:您什么時候能深入完畢?您什么時候能淺出啊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