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慶云哭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了哭聲。和周明理一起,推著自行車,緩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平時活潑的她一言不發(fā),周明理問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謝慶云悶悶地說道:“不。別人都怨你,可我知道,你費了很多心思。我一點兒都不怪你?!?br/>
“難??!”周明理直嘆氣:“我也不想忍,可如果不忍耐,得罪了人,我們學(xué)校以后的工作就更難開展了?!?br/>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你是領(lǐng)導(dǎo),你有你的難處。可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是個普通的小老百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所以我親自來鬧了一場?!?br/>
“你這個姑娘,從小就有主見。你就不怕得罪領(lǐng)導(dǎo),以后他們給你穿小鞋?”
“不怕。一來,那位朱科長只是個個例,并不是所有領(lǐng)導(dǎo)都像她那樣;二來,反正我的日子艱難,說不定,年后我就得轉(zhuǎn)行了?!币惶岬健稗D(zhuǎn)行”,謝慶云就心口疼:“雖然……我舍不得我的學(xué)生?!?br/>
想到這些,周明理也很惆悵。但是他也知道年輕老師的難處,他沒臉強留她。
“慶云,剛才我之所以沒有發(fā)火,也是有顧慮的。你侄子上學(xué),我還得托人,咱們不能在那里鬧得太難看了?!?br/>
“……嗯,謝謝你,周老師。你原本可以不管這些的……”
“我怎么能不管?我是校長,老師吃不上飯,我不著急嗎?——話說回來,如果你真的不當(dāng)老師了,那你想做什么呢?現(xiàn)在有打算嗎?”
謝慶云輕輕搖頭?!耙俏掖蟾邕€在,家里就多了一個拿主意的人,我也不會這么茫然了?!?br/>
如果大哥還活著,她大概會追隨大哥的腳步,當(dāng)一名光榮的女兵。但是造化弄人,她只上了一個普通的師專,然后當(dāng)了一個普通的小學(xué)教師。
當(dāng)老師原本不是她的夢想,不過,她做事認真,當(dāng)了幾年教師,她越來越離不開那群可愛的孩子了。而且,教書育人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她漸漸喜歡上了跟孩子們一起成長的感覺,孩子們也喜歡大姐姐一樣的謝老師。
謝慶云心里很亂,她拜托周明理,今天她大鬧財政局一事,一定要對她的父母保密。她在父母面前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來,讓父母誤以為她對工資沒有那么在意。實際上,她焦慮得吃不下飯,也睡不好覺。
“周老師,我媽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還要照顧小穎,接的活遠遠沒有以前那么多了。我爸快六十了,還得把自己當(dāng)個青壯勞力,每天都很辛苦……前年我爸生了一場病,如果不是因為家里有存款,那我們家應(yīng)該挺艱難的。現(xiàn)在二哥一家也回來了,他們家還出了那么大的事,到處都需要用錢。所以,我的工資拿不到手,我很愧疚……”
“唉,你這么說,我更不好受了。我會對你爸媽保密的,如果你家實在缺錢,你只管跟我說。我家雖然不是什么大戶,但存款還是有的。”
“嗯?!?br/>
謝慶云嘴上答應(yīng)了,但她不可能跟周明理借錢。家里還沒有困難到需要借錢的地步,更重要的是,謝沖上學(xué)還得麻煩他,她怎么好意思再跟他要錢呢?
華燈初上,一個身影蜷縮在巷子口?!袄畛傻拢俊敝x慶云疑惑地問道:“你怎么在這兒呢?”
“唔,我找校長有點兒事。”
謝慶云搶先解釋了一通:“李老師,我和周校長剛從財政局回來……你千萬別再埋怨校長了,為了老師們的工資,他跑了好多趟了,不是他不盡心,而是真的沒辦法……”
“我知道……”李成德紅著臉說道:“校長,下午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跟你道歉?!?br/>
“沒事。本來……我就對不起你們?!?br/>
謝慶云在場,李成德欲言又止,周明理便招呼他到自己家里。李成德站在周家門口,邁不進去,也開不了口。
“你在這里等我?!敝苊骼碚f道:“我把東西放下,一起去吃飯。”
周明理再次出來的時候,手里拿了一個信封。他將信封塞到李成德手里,說道:“這里面是一千塊錢,回去告訴你媽,就說先發(fā)了兩個月的工資。”
“可是……”
“別可是了,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借錢嗎?”
李成德臉頰發(fā)燙。借錢的第一步,就是拋開自尊心。如果不是被逼到?jīng)]辦法了,誰也不愿開口借錢。
周明理把信封塞到了李成德的口袋里,說道:“我也不是什么大財主,但偶爾接濟你一下,還是可以的。要是這個年還過不去,你告訴我,我再想辦法。”
李成德捂住臉頰,蹲在地上,沮喪地說道:“周老師,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混成這幅樣子?!?br/>
“人生沒有定數(shù),你只是暫時不走運。再堅持堅持,你會大有作為的?!?br/>
“我不敢那樣想。我只求能拿到工資,跟我媽安心過日子?!?br/>
“成德,你不要灰心喪氣。你從小就比別的同學(xué)認真,腦子聰明,又肯努力。我就說,你肯定會考上大學(xué),怎么樣,被我說中了吧?我教過的學(xué)生比你吃過的饅頭都多,我看人不會看走眼的。一個聰明又肯努力的人,這輩子都不會過得太差,千萬不要被暫時的挫折打倒。”
李成德終于露出了笑容:“周老師,從小到大,就數(shù)你給我的鼓勵最多。”
“因為你是我的得意門生嘛!你也沒讓我失望過?!?br/>
“周老師,謝謝您?!崩畛傻赂屑さ卣f道:“我之所以來找你,是因為我媽老毛病又犯了,老是說血管發(fā)熱,在家門口的診所輸了幾天液,也不見好轉(zhuǎn)。我想帶她去大醫(yī)院看看,可是家里確實沒有錢了,也不好意思再跟親戚朋友借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行了,你不用跟我解釋。如果不了解你的為人,我也不會這么輕易地把錢借給你。你呀,就是太孝順了!要是你大學(xué)畢業(yè)就留在省城工作,現(xiàn)在肯定有大出息了!”
“可是那樣,就不能照顧我媽了……”
師生二人說了一會兒話,李成德拒絕了恩師一起吃飯的邀請,執(zhí)意回了家。他把自行車停在了儒林街南邊入口,沒想到,謝慶云在那里等他。
謝慶云一言不發(fā),將一張青色的紙幣塞到他的手里。李成德堅決不要,謝慶云卻比他更堅決:“如果是別的事,我就不管了??墒俏覄偛怕牭搅?,你要帶著你媽媽去看病。我本來打算用這一百塊錢給小穎買身新衣服的,不過……她也知道我很久沒發(fā)錢了,就算我不買,她也不會怪我的?!?br/>
“云姐……”
“哎呀,別婆婆媽媽的了!”謝慶云“不耐煩”地將他推走了:“又不是什么巨款,你趕緊收下吧!我走了!再見!”
那張一百塊錢的紙幣上,還留有謝慶云的體溫,可她已經(jīng)飛快地走了。她的背影,連同她的豪爽、仗義,都深深地留在了李成德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