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莉一路趕得氣喘吁吁。

    血液半干，但依然滑膩，讓她近乎握不住刀柄。

    遠處的木房被黑夜?jié)姙⒘艘簧頉鲆狻?br/>
    這本是一間用來儲存木材的臨時倉庫，建在邊緣的郊外，供工人們?nèi)〔摹?br/>
    之后工程完成，木房荒廢，被奈莉盯上，用來儲存見不得光的秘密。

    女哨兵繞到后方，被黑布蒙住的東西奇形怪狀，譬如怪物。她雙手抓住黑布一角用力掀開，下面是一架很老舊的飛行器。

    十年前帝國的產(chǎn)物，保留在這里，就是希望哪天能派上用處。

    即使受大戰(zhàn)影響破爛掉漆，可還是能用，奈莉始終關(guān)注對它的保養(yǎng)。

    女哨兵露出滿意的笑容。

    接著她又繞回前門，進入倉庫。正對的椅子上放了一條潔白婚紗，是那天親手放在圖索弗家里，走了三條街才找到的年輕時的美夢。

    圖索弗被嚇得半死，待薔薇星球的哨兵走后就急不可耐地遣仆人把它扔進垃圾箱。

    奈莉輕聲走進去，心里各種滋味。

    她想觸摸，婚紗在夜色下圣潔無比。剛伸手，又發(fā)現(xiàn)手面上是干涸的血跡。

    是那個年輕哨兵的。

    厭惡感叢生，奈莉用力蹭著手面，很痛，血跡仍在，手面發(fā)紅，顯得血跡越發(fā)妖艷。她始終是拿刀過活的人，不可能成為穿著蓬蓬裙知曉禮儀的富家千金。

    “是誰？”奈莉突然轉(zhuǎn)身，“出來！”

    頭頂垂著的燈泡晃了晃，啪的一聲，有人按下開關(guān)。

    昏黃的燈光照亮狹小領(lǐng)域。

    駱發(fā)男人從旁側(cè)走出來，微笑道：“你好。”

    *

    飛蟲被燈光吸引，接二連三地圍繞在發(fā)燙的燈泡旁

    撲閃著，影子落在地上成為一塊又一塊小黑斑。

    奈莉握緊尖刀：“你在這里多久了？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你問題真多呀，唔……我來這兒蠻久了，說實話你動作有點慢。而且很可惜，你的行動一直被帝國掌控?！蓖＠贸霭准?，展開，上面是一句簡易的話——恰好是倉庫所在地址，奈莉·韋思的聚集點。

    女哨兵說不出話。

    威海利瞥過尖刀上的暗紅血跡，笑道；“看來你的旅途進行的一點也不容易?！?br/>
    “等你清楚這是誰的，就不會再笑了，威海利·唐恩?！?br/>
    威海利：“哦，看來又是舊友，這次我可能確定，雖然記憶總是不好。我沒見過你，女士。”

    “薔薇計劃總共就成功了那么幾個，都被貪心的帝國一并投放戰(zhàn)場。威海利·唐恩，唯一存活下來，現(xiàn)在又成為薔薇帝國攻占基曼星球的核心。廢物利用，真是薔薇帝國慣有的風格?！?br/>
    威海利：“你是哨兵，參加過十年前的大戰(zhàn)？”

    “是的。”奈莉答，“我早知道你們要來找我?！?br/>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呢。”威海利拿出那包白色粉末，朝下，粉末悉數(shù)落開，消散在空氣中，“包括這個？還沉浸在復仇成功的興奮中？”

    奈莉呵了一聲：“薔薇帝國只手遮天，誰都逃不過。這根本不是毒|藥吧，鬼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會致命。他們既然樂意陪我演這場戲，我何不欣然接受？！我聽到圖索弗的電話，他中途離開過一次，接線的是薔薇星球的特派員。我想很快，木宛星球的士兵就會包圍這里。”

    “你很聰明?！蓖＠u論。

    “我很聰明？”奈莉反問，“哦不，我蠢笨到簡直無可救藥！不過你也沒比我好到哪里去，包括那位年輕哨兵。斯碧弗那個惡毒的女人，她為什么要讓你來接這個任務(wù)，還不是為了讓你和我見上一面?！?br/>
    威海利皺眉：“阿萊茵·艾德？”

    “你叫得還真冷漠，是故意劃分界限，怕到時候自己下不去狠手？！”

    威海利：“你知道什么！”

    “這句話你剛才問過吧，唐恩哨兵……嗯……還是唐恩向?qū)?？”奈莉哈哈哈地笑出來，“我要死了，今晚是逃不過去了，我也不會讓你幫助。無用功，一切都是無用功。以后你就可以高枕無憂，懷揣著這個‘寶藏’和里哈內(nèi)的新容器繼續(xù)相親相愛?！?br/>
    “你為什么會答應(yīng)帝國的要求，為什么想要里哈內(nèi)復活，我知道，我看見了，十年前的戰(zhàn)場，炮彈炸開的那一幕，里哈內(nèi)拉開你，你才活下來，獲得首席向?qū)У念^銜。威海利·唐恩，是你害了里哈內(nèi)，你活該這一生都走不出來！”

    威海利：“你給我閉嘴！”

    “惱羞成怒？向?qū)壬?，踏著愛人的鮮血走出的道路很美麗吧。午夜時分，有沒有夢到愛人飛舞的血紅肉塊？被炸得粉碎呀，那該多可怕。”

    威海利倉惶后退，靠到墻壁，大口喘氣。

    黃沙漫天，看不見終點的戰(zhàn)爭，鎮(zhèn)定劑和水液食物一并運來，源源不斷。腦袋中積壓了太多負面情緒，無法舒緩，本就是向?qū)诒募象w，根本無法正常配對。

    被冠上薔薇計劃成功的名稱，其實快要成為行尸走肉的存在。

    ——威海利。

    還是非常年輕的男人，駱色的短發(fā)和干涸的泥土相似。

    他迷茫地往前走，不能停。手指發(fā)麻，槍管始終發(fā)燙。

    ——威海利！

    有人猛地扯住他，一回頭，鮮血撲了滿臉。

    ——不要死，活下去！

    “你和我一樣，先生，你又有什么資格嘲笑我。”奈莉走了幾步，背對窗戶，“沒關(guān)系了，我快死了，沒有人會再知道。”

    窗外閃過紅點，威海利反應(yīng)過來，“喂……”背后冷汗淋漓，沙啞的提醒擠得喉嚨生疼。

    奈莉被擊中，血點濺到純白婚裙上。

    威海利盯著暗紅痕跡，手指微微發(fā)抖。

    雷森，我活下來了，總是在努力地活著，但我還是很想見你。

    人是如此的復雜，然而生命又脆弱得可憐。

    奈莉不可置信，眼睛瞪大，掙扎地后退，撞到墻壁，帶著血跡一路滑下，身體發(fā)出臨死前的痙攣。

    她本來還在想，這一生是這般糟糕，沒有半點值得高興的事。至少，最后好歹還保存了一條完美的婚紗……

    由她濺上去的血液像火般灼燒著眼睛。

    真該死……

    奈莉緩慢垂下頭。

    見鬼……好痛……

    威海利虛脫似地走上前，金棕色頭發(fā)的女人已經(jīng)死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像是不甘心破舊的倉庫還能存活，想臨時給一腳讓倉庫完全散架。

    “唐恩……”是阿萊茵的聲音，奇怪的虛弱，“外面那些士兵……木宛星球……？”

    威海利回過身，黃色燈泡來回搖晃。

    晃來，昏黃，晃去，灰暗。

    年輕哨兵腰腹上的暗色“大斑”時消時現(xiàn)。

    他被道尼攙扶著，臉上浸滿汗水，神色勉強。

    威海利反應(yīng)過來，大腦恍若悶錘打過。

    血跡，尖刀……

    ——等你清楚這是誰的，就不會再笑了。

    女人的話，她贏了，真的笑不出來了，傷口代表死亡。

    阿萊茵視線環(huán)視，臉色突變：“那是……”

    “她是兇手，現(xiàn)在死了，任務(wù)結(jié)束，我們可以回去了?！蓖＠麢C械地搭腔。

    阿萊茵：“誰殺的？房外的那些士兵？”

    “是的。”威海利走過去，撞開阿萊茵和梅狄。

    阿萊茵一時難以消化，道尼小心放開：“你先在這兒休息會，我去看看。”

    年輕哨兵無力地靠著墻，完整準備的一腔話頃刻消失。

    門外傳來老舊引擎發(fā)動的聲音，阿萊茵愣了一下，反應(yīng)過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夜深涼意侵蝕，出了倉庫只望見威海利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

    薔薇星球，中心區(qū)。

    斯碧弗剛結(jié)束一天繁忙的工作，和專屬向?qū)ЬS蘭多一起走出鋼鐵般的哨兵學校。

    香檳色頭發(fā)的女人手按頸脖疲倦地又遲緩地扭動脖子。

    “你還好嗎，瑞蒂?！本S蘭多關(guān)切地問道。

    “只想快點回家，最近工作有點多得過分。”斯碧弗答道。

    維蘭多：“畢竟瑞蒂要做兩份工作，大戰(zhàn)將即，卻不會阻止愛好榮耀的家長們把那些剛覺醒的哨兵孩子送進學校。今天我來開車吧？”

    可我一開始擔任老師只是為了接近阿萊茵，斯碧弗愁悶地想。

    向上帝保證，最初她僅是帝國下派的小秘書——雖然明眼人都知道這個“秘書”囊括的內(nèi)容和權(quán)利都大得驚人。

    斯碧弗點點頭，站在地下停車場開口的柱子旁，把鑰匙丟給維蘭多。

    維蘭多擺擺手，跑進只有熒光標示的停車場。

    冷風從背后徐徐吹來，斯碧弗縮了縮脖子。按照月份夏天快要結(jié)束了，即便帝國喜歡用“人為”來欺騙民眾，讓這里變得四季如春。

    可還是有漏洞。

    “斯碧弗。”

    游絲般的聲音響起，女人被嚇了一跳，連忙轉(zhuǎn)身。

    從左邊正數(shù)的第二根柱子，許久未見的威海利站在那里，半邊身體被黑影覆蓋。

    “威、威海利，你嚇壞我了！你怎么會在這里，任務(wù)結(jié)束了？”

    “十年前的飛行器，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蓖＠荒樖Щ曷淦恰?br/>
    斯碧弗：“嗨你還好嗎，伙計，你怎么了？”

    “上次你說過選擇權(quán)在我手上，我答應(yīng)了，越快越好。”

    斯碧弗一時啞然，舌頭被貓叼走，費勁地組織語言：“你……”

    明亮的車燈照來，維蘭多按了兩下喇叭。女哨兵又一次被驚嚇，思緒混亂。再看過去時，柱子旁已無威海利的影子。

    斯碧弗臉色蒼白地上了副駕駛。

    維蘭多幫她系好安全帶，調(diào)笑道；“想要來次飛行模式嗎？”見對方?jīng)]有反應(yīng)，沉下聲：“他來了？”

    “對?！彼贡谈パ谧∶妫瑖@了口氣。

    “看來他和奈莉·韋思見面了，我們的‘刺激’有效?！?br/>
    “哦……是的，當然，不然他不會這么早答應(yīng)?！?br/>
    斯碧弗明白，一切都是為了帝國，想要更好地拴住威海利，雷森切曼是把難能可貴的鑰匙?？墒橇硪环矫?，她和威海利從小長大，更加清楚再次揭露對男人的傷害。

    男人的表情讓斯碧弗心疼，如果還有時間，她真想抱抱他，安慰他。

    沒人能夠像她這樣徹底地了解威海利，包括那個被隔除在外的阿萊茵·艾德。

    “別再想了，你夠累了不是嗎，瑞蒂。”維蘭多探身在女人柔軟的頭發(fā)上落下一吻，“要準備這次任務(wù)大家都不容易，我們快點回家吧。”

    斯碧弗點點頭，癱在椅背上：“希望別再出紕漏，明天我就讓他們回來。”

    車子調(diào)低燈光，平緩地駛出停車場。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