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寒泉凝不流,棹歌何處泛歸舟。白蘋紅蓼西風(fēng)里,一色湖光萬頃秋。
西湖的秋,西湖的景。一棹小舟,泛舟湖上。秋陽溫煦,如鏡般的湖面上如同鋪灑著一道道金光,炫人眼目。遠(yuǎn)山遠(yuǎn)影,飛鳥掠水,明快而靈動,不似別處秋風(fēng)瑟瑟,平添新愁。崔云舒站在船頭,迎風(fēng)而立,清風(fēng)拂面,她閉著雙眼,陶醉于這湖光山色。
這一路南下,動用崔家的人脈,收購了不少糧食。關(guān)中旱,江南雨水足,糧食還算豐收,而且遠(yuǎn)離戰(zhàn)亂,相對安穩(wěn)些,百姓還有些余糧。只是這一路都緊著趕路,實在是身心疲倦。程夫人心疼她,把她趕出了云裳堂。
忽然悠揚(yáng)清越的琴聲入耳,如泉水丁冬,如紅鯉跳水,充滿歡愉之情。崔云舒循聲望去,一艘雙層畫舫自小舟后徐徐而來。一人白衣勝雪,琴橫于膝前,四個青衣小婢隨侍其后。彈琴之人雙目微合,醉心于自己的琴聲之中。
“是他,莊逍遙。”崔云舒看得分明,卻未出聲招呼。眼看舟舫相錯而過,忽聽“嘭”一聲,弦斷聲碎。莊逍遙睜開眼睛,嘆了口氣,抬眼一看,朗聲笑道:“我道這寧靜的湖光山色,怎會驚了我的琴,原來是聽琴之人,驚了我的心。崔小姐,別來無恙?”
崔云舒淡然一笑:“莊公子安好?”
“上回匆匆而別,逍遙一直抱憾在心。今日幸得一見,崔小姐可愿上來一敘?”莊逍遙拱手作揖,誠懇相邀。
“既是萍水相逢,那就隨波逐流吧。我們觀的是這湖光山色,人情寒暄,世俗之事就免了吧?!贝拊剖鏈\淺地福了一禮,退回船艙中。從上次被追殺的事情看來,這是個多事之人。她已經(jīng)夠忙了,不想多事,唯有避開。
忽聽船夫驚恐地叫聲:“水怪!”青松和柳葉剛奔出艙外查看,小船劇烈地?fù)u晃幾下,整個兒翻轉(zhuǎn)。崔云舒會游泳,沒幾下便浮出水面。她四下張望,沒看見柳葉和青松,不由慌了神。北方人多不熟水性,她一頭扎下水去,向船底潛去。
突地有一人自身后抱住她,拖著她向水面游去,崔云舒哭笑不得,又掙脫不開,只得順著他浮出水面,“放開我,放開我?!?br/>
身后傳來莊逍遙微怒的聲音:“別動,我是來救你的?!?br/>
崔云舒眼睛一掃水面,還是沒有柳葉和青松的影子,心下更急,一個肘擊向后頂去,正中莊逍遙的眉骨,他吃痛之下松手。崔云舒如魚般游了開去,大吼一聲:“快去救柳葉青松?!彼譂撓滤ィ@一回沒過多久,就看到正在船底搜救自己的柳葉和青松。三人互看一眼,無聲地笑了,打個手勢,浮出了水面。
過了片刻,莊逍遙游了過來,他的手下從畫舫里拋下繩索,把五人拉了上去,還有一個是船夫。崔云舒安撫了船夫,多給了些銀兩,驚魂未定的船夫才說清了他看到的情景。有一只黑色的水怪,約有一丈長,一現(xiàn)而沒,然后船就翻了。一年前聽說西湖里有水怪出沒,曾有許多船家結(jié)伴搜尋過,卻沒有找到,后來再也沒出現(xiàn)過,大家便將此事淡忘了。
畫舫迅速靠岸,眾人來到云裳堂,將濕衣服換了。崔云舒連續(xù)喝幾口姜湯,覺得身上暖和了許多,瞟一眼獨(dú)坐一旁喝著姜湯的莊逍遙,眉棱上有大塊的紅腫。崔云舒上前去,福了一禮,“莊公子,云舒一時情急,魯莽了,實在抱歉?!?br/>
莊逍遙起身回禮,“倒是在下莽撞了,當(dāng)時瞧你雙腳亂蹬,就是浮不出水面,我便以為你不諳水性。多有冒犯,萬勿見怪。”
“莊公子一番好意,總是我的不是。這里的西湖醋魚不錯,莊公子可愿一同去品嘗一番,由云舒做次主人可好?”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鼻f逍遙桃花眼一霎,唇角上揚(yáng),“難得自己也做了一回西湖里的游魚,正好壓壓驚。”
歸還樓就座落在西湖邊上,以西湖醋魚聞名于杭城。小樓單門獨(dú)院,清幽雅致,以做家常菜見長。崔云舒和莊逍遙二人步行前往,要了間靠窗的雅間,正可欣賞湖水共秋月。
兩人坐定,談笑間,熱菜很快上來了。每上道菜,莊逍遙就為她布菜,看她喜歡的,便留在她面前,若是不喜歡,就端到自己面前去。那西湖醋魚一上來,他更為她剔骨取刺,將鮮嫩的魚肉端到她面前。
崔云舒辭讓不過,只得笑道:“莊公子太客氣了,我不慣人殷勤的。”
“女兒家不比我們這些俗物,象崔小姐這般人物,心性、膽識、才情、風(fēng)度都是上上品,集智慧與美貌于一身,令人心折。自當(dāng)被天下人捧在手心里。”這番話若是旁人說來,難免令人渾身不自在。可他說得誠摯自然,那雙桃花眼似無意若有情地放放電,倒令崔云舒有些耳熱心跳。她忙叉開話題,問了些南方的風(fēng)土人情。
席間相談甚歡,莊逍遙博聞強(qiáng)記,說得引人入勝。更重要的是,崔云舒終于知道一年兩熟讀的占城稻是存在的。
接下來幾天,莊逍遙在云裳堂買了大量衣物。以大客商的身份,他總能找到合適的理由讓崔云舒作陪,逛遍了整個杭城。莊逍遙文武雙全,風(fēng)流才情亦是一流,加上他殷勤周到,與他相處,總覺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他的小心在意總是那么自然而然,令人生不出絲毫厭煩之心。
燭光搖曳,醉眼迷離的崔云舒看著眼前這個冷峻、眼神卻很溫柔的男子,心思恍惚了下,想起那溫馨的爐火中,自己與李世民的旖旎,眼神更迷離了。
莊逍遙心頭一跳,雙手拉住她的手,“云舒,那日我身陷絕境,孤燈零落,你輕盈盈地走進(jìn)來,明秀動人,令我一見傾心。后來我一直等在同福客棧,并派人四下打聽,希冀能再見上一面,我以為是為了報恩,其實不是。你的眉眼,你的笑容,你清冷的聲音早已在這兒了?!鼻f逍遙趨身過去,把她的雙手按在自己胸口。因為這個姿勢,他的臉貼近了她的臉,一個吻輕輕地落在她的臉頰上。
崔云舒一把推開他,驚跳起來,“干什么?作死呀!”崔云舒怒了,狠狠地擦了下臉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卻有個魔鬼在雀躍,“這人男人太危險了,太危險了?!?br/>
這莊逍遙一看就是風(fēng)流多情的種,崔云舒本不該與他有任何交集的?;蛟S因為被李世民傷得太深了。她潛意識里想報復(fù)或是墮落。
莊逍遙那雙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瞧著她,似乎要把她刻在自己心里,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這本是一頓他的餞行酒。崔云舒拍拍自己有些發(fā)燙的臉頰,醉意全消。她吁了口氣,“還好,還好,差點(diǎn)一失足成千古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