鉆石女聲第五周，周四。

    早上7點半，餐室。

    季珊妮看著自己面前和文慕恩一模一樣的早餐，氣不打一處來。

    一杯濃綠泛著浮沫的蔬菜汁，一小碗無糖燕麥堅果粥，一盤只滴幾滴香醋和橄欖油的蔬果綜合沙拉，三片如紙般輕薄沒有任何調(diào)味品的鮭魚片。

    這是人吃的嗎？這是發(fā)育健全的24歲少女該吃的嗎？健康到這個地步，簡直生不如死。

    文慕恩出身高貴，自然沒有“眼力見兒”這種東西，還在為季珊妮加油打氣。

    文慕恩鼓勵她:“等你上完節(jié)目回來，給你做雞胸肉哦。”

    季珊妮:“……你是說那種無油無鹽去皮的白水煮雞胸肉嗎？你確定你是在鼓勵我而不是在恐嚇我么？”

    井蕓納悶:“珊妮，人家大小姐天天吃得跟兔子一樣也照樣奮發(fā)向上充滿正能量，你才吃幾頓啊怎么就委屈成這個樣？”

    季珊妮恨恨地一指井蕓，再指謝無缺:“還不是因為你！還有你！一大早就在我面前啃炸雞吃漢堡喝可樂，還瘦得跟竹竿一樣的怪物！我恨你們！”

    謝無缺順手撈了塊方糖放在嘴里:“這你不能怪二爺，二爺整天要練唱要排舞要撩妹，體力消耗得跟建筑工地上的農(nóng)民工兄弟差不多，不吃垃圾食品撐不住啊。”

    季珊妮矛頭對準小謝:“那你呢？你要怎么為自己開脫？讓我原諒你的干吃不胖？”

    謝無缺一攤手:“我這一輩子都致力于為自己開脫，試圖讓人們原諒我的天賦秉異，比如天生麗質(zhì)，比如干吃不胖，比如過目不忘……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放棄了這種徒勞的努力。我已經(jīng)意識到，我的存在本身，已經(jīng)踐踏了人類的常識，即使我什么都不做，對人們來說，也是一種壓力和傷害……”

    季珊妮嘴角抽搐。

    不遠處的陸拂曉放下面前的那杯脫脂牛奶，發(fā)出了疑似嘔吐的聲音。

    井蕓也有些吃不下了:“你能不惡心我么？你生動地詮釋了兩個詞，一個是欠削，另一個，還是欠削?！?br/>
    謝無缺說:“我同情你的詞匯量，但欠削是我們北賽區(qū)人的特色啊?！彼D(zhuǎn)向文慕恩，嚴肅地問:“大小姐，請問你是如何做到，二十年如一日地堅持這種健康到讓人痛不欲生的食譜呢？”

    文慕恩真誠地回答:“因為我也是喝水都會長肉的易胖體質(zhì)。為了保持身材，只能像兔子一樣吃草，像豹子一樣運動。沒什么可痛苦的，這是我的選擇。健康就是和自己的欲望爭奪控制權(quán)，我是身體的主人，而不是欲望的奴隸?！?br/>
    藍晶琳、寧友友，井蕓……“欲望的奴隸”們慚愧地放下了手里的培根、巧克力醬、油條……

    謝無缺碰下井蕓:“欠削不？”

    井蕓斬釘截鐵地:“欠！”

    謝無缺:“我算知道為什么大小姐樣樣都好，就是人氣一直上不來，現(xiàn)在還是人氣倒數(shù)前三甲吧？就是這種欠削的說話方式，她有一種天生道貌岸然的電視公開課腔，明明是掏心窩子的話，只要從她嘴里說出來，那種不識人間疾苦的高高在上，那種存天理，滅人欲的說教意味，特激發(fā)人的叛逆心理。”

    陸拂曉破天荒地加入了談話:“所以網(wǎng)上罵大小姐的比罵我的還多，什么假啊，裝啊，端著貴族架子啊……其余她不是裝作完美，她是那種真正完美的人——這是她最無趣的地方。”

    在女孩們的熱聊中，季珊妮走出餐室。她沒和任何人說bye bye，她相信沒人會注意她的離開。沒有意義的事情，她是不會做的。

    幾乎總是這樣，明明是她引起的話題，不知道為什么，拐幾個彎就繞到了文慕恩身上。于是所有人的焦點都成了文慕恩，最后她總是被晾在一邊的那個人。

    因為她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有點討厭文慕恩。她知道這種討厭毫無根據(jù)、全無道理。

    文慕恩是個圣人，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圣人的話。

    文慕恩對每個人都那么好，尤其對她。她現(xiàn)在手上拎著文慕恩的包包，嘴上擦著文慕恩的唇膏，就連她即將去電視臺上的綜藝節(jié)目，也是本來指名讓文慕恩上，文慕恩卻讓給了她的。

    季珊妮知道自己該感謝文慕恩，該喜歡文慕恩，該敬佩文慕恩，即使不是這樣，退一萬步講，自己也沒有任何理由討厭文慕恩——所以只能更討厭她。

    她甚至想起了今天早上她糟糕心情的根源。

    一大早，她正看網(wǎng)友對第五場比賽賽制的討論和惡搞，什么“相愛相殺之夜”啊，“兩個人不等于我們”啊，“兩個只能活一個”啊……

    他們把謝無缺&原愛莉的組合稱為“天才與拖油瓶”和“十全九美”；把藍晶琳&寧友友的組合稱為“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把自己和文慕恩的組合稱為“千金女賊”，居然還引發(fā)了無數(shù)網(wǎng)友點贊，季珊妮的笑容幾乎在一瞬間隱去，臉色陰沉下來。

    這個電視劇她看過。

    千金是女一號，善良的純白蓮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女賊是女二號，狡詐的黑心野草，出身貧賤，命運多舛，愣是在被惡人逼入絕境時搶了女一號的大小姐身份，全面翻盤，麻雀變

    鳳凰。

    當然，本著偶像劇一貫的套路，女一號帶著主角光環(huán)，兩位高富帥的愛慕幫助，一路收復失地，戰(zhàn)勝女賊的陰謀陷害，最后奪回身份，事業(yè)愛情雙豐收；而女賊機關(guān)算盡卻一敗涂地，最終失去本來就不屬于她的一切，認罪伏法。

    季珊妮喜歡這個電視劇，也喜歡女賊這個角色。但并不代表，她喜歡這個比喻。

    但無論她的喜惡，她知道，這就是大眾眼中的文慕恩和季珊妮。

    千金女賊。

    彩虹電視臺。

    在鉆石女生里，論人氣，季珊妮和井蕓是天壤之別，但論對上綜藝節(jié)目的執(zhí)著，季珊妮卻未必輸給井蕓。她太明白綜藝節(jié)目的好處了。只要露臉就有曝光率，要有表現(xiàn)的機會更是圈粉神器。往遠了說，跑男鄭愷一屁漲五萬粉絲已是佳話，近了說，井蕓現(xiàn)在能擠掉小謝成為鉆石女聲人氣王，其參賽初期喪心病狂地上的那堆綜藝節(jié)目功不可沒。

    井蕓上的綜藝大部分是謝無缺因為各種奇葩理由懶得上的。而季珊妮上的綜藝節(jié)目主要來自對在鏡頭前拋頭露面毫無興趣的文慕恩的友情贊助，包括她今天要錄制的這個《我有我時尚》。

    已經(jīng)來電視臺上過太多次節(jié)目，季珊妮對整套流程已經(jīng)輕車熟路——跟工作人員打招呼問好，識趣地自己搞定服裝化妝發(fā)型，不給電視臺的化妝師添麻煩，對完臺本，只剩等待。

    季珊妮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最妙的是還正好有一面全身鏡，她對著鏡子琢磨著第五場比賽與文慕恩合作曲目的編舞，想說最好能把她們兩個人截然不同的特色和風格都有所凸現(xiàn)，又和諧相融。

    季珊妮正若有所思地比劃，突然看到拐角處一個熟悉的身影——黎染。

    黎染對面站著一個人，正向他連珠炮般抱怨。從季珊妮的角度看不到那個人，卻能聽到聲音。很熟悉的聲音。季珊妮上過很多次她的節(jié)目，剛才還被她夸得一朵花兒似的——《我有我時尚》的女編導。

    “——搞什么啊大哥？以前幾次貍貓換太子也就算了，算我們廟小請不動大佛。可這次不一樣啊，這是周年豪華特輯，嘉賓也都是國內(nèi)一線明星，不是說了讓文慕恩小姐一定親自來嗎？怎么又是這個貨？這期的主題是‘名媛style’她哪里有一點名媛的氣質(zhì)？一臉風塵味一身江湖氣，穿著減價花車上淘來的衣服跟觀眾聊高街時尚？現(xiàn)在的觀眾那么好糊弄？…”

    黎染面帶微笑，是那種自知理虧的敷衍和耐心——他今天起碼有十件事要做，哪有時間追究這種小事？所以決定撥冗聽完抱怨，道歉走人。

    這個敏感地不像男人的男人早就發(fā)現(xiàn)了季珊妮。曾對她輕輕揮揮手，示意她走開。而她，卻固執(zhí)地向那個方向直直地走過去。

    這是她的習慣——凡是對她的輕蔑和非議，她都堅持一字不落地聽完。最好是，面對面，眼對眼，零距離，近到對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但這次她沒能如愿——在她只差一步走到黎染身邊時，黎染在微笑的間隙瞥了她一眼，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那個眼神的冰冷和凌厲，硬生生地把她定在原地。直到那女編導抱怨完畢，被黎染和顏悅色地哄高興打發(fā)走。

    幾乎是女編導剛一轉(zhuǎn)身，黎染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在面對季珊妮的時候，更是一臉不耐煩——對自己人那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他劈頭蓋臉地說:“這什么臭毛?。柯犚娋吐犚娏?，用你的實力讓她閉嘴就是。一個勁兒往人跟前湊和什么？讓人難堪對你有什么好處？等會兒節(jié)目你錄不錄了？以后節(jié)目上不上了？給她個面子能死?。俊?br/>
    季珊妮咬牙切齒地:“我給她面子，誰給我面子？”

    黎染冷笑一聲:“跟哪家大小姐學得這么身嬌肉貴？說不得碰不得？要面子你可來錯地方混錯行了，不然你回家去吧，回你那個60平的小屋，往你爸懷里一扎，保證都是你愛聽的想聽的。”

    季珊妮不作聲了。

    黎染也緩和了語氣:“現(xiàn)在這個階段，所有羞辱都是你應得的。能放下就忘了，放不下就好好記著，苦大仇深比什么都讓人奮發(fā)圖強。將來等你紅了，在訪談節(jié)目里隨口一說，讓全國人民都知道他們當初瞎了眼，不比你剛才沖出來爽？”

    季珊妮點點頭:“我的錯，對不起?！?br/>
    黎染沒說話，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對自家人的安撫。他就喜歡季珊妮這一點，她沒那么多無謂的堅持或者原則，一點就通，知錯即改。雖然偶爾也鉆牛角尖犯渾，但你一說，她真聽得進去，改得痛快，這很難得。

    黎染說:“你那個節(jié)目還要等多久？”

    季珊妮搖頭:“不知道，好像一個大牌嘉賓飛機晚點。”

    黎染:“我?guī)闳コ渣c東西？要知道，電視臺食堂的西紅柿牛腩米線是我在這兒工作的唯一理由?！?br/>
    季珊妮的情緒并未因此提升:“不了，正式錄制前我連水都不喝的，上鏡會腫。”

    連黎染都不忍起來:“不至于吧?！?br/>
    季珊妮嘆了口氣:“我去棚里了，免得他們找不到我。”

    黎染看著她轉(zhuǎn)身離開，突然說:“有什么話就說，別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