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自這一回南下之后,在他此生余下的時間里,再也沒有回過京城。
即便是在他六十歲那一年,皇帝曾經兩次下詔傳他進京,賈赦卻依然沒有再踏足京城一步。而是以年老體衰,不堪長途跋涉之苦為由,寫了請罪的折子讓賈瑚代他遞了上去。
被革去世襲爵位和官職的賈赦,身上只余憑借戰(zhàn)功而功封的一個閑散子爵在身。雖無先時的位高權重,風管無限。卻也難得的保全了一家老小,甩掉了積壓了幾十年的虧空。也不似先時需要時刻小心翼翼,步步謹慎。真可謂是無官一身輕。提早享受起江南田舍翁的悠閑生活來。
雖然賈赦的曾祖賈源和賈演兄弟二人是以戰(zhàn)功起家,最后二人一起分別功封為寧國公和榮國公。但是賈家素來卻是以詩傳家,且族里又設有族學,族里子弟到了六歲的年紀,不論貧富都是要到族學里啟蒙念的。
起先,因著家族傳襲了百來年,后來又有元春封妃歸省,一時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賈家一時風頭無兩,遠近親族皆與有榮焉。
誰知,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一夜之間,大禍至,元春暴斃于宮闈,賈家牽涉到忠順親王的謀逆案中,幾乎遭受滅族之災。
短短幾年時間里,族人深切的體會到了何謂盛極而衰,一損俱損,一亡俱亡。
雖然,后蒙圣上隆恩,賈家基本得以保全。只是沒有了以前的那份耀人眼的虛假的榮華富貴。
賈赦帶著子弟們南下,待安葬完賈母,安頓好混亂的賈府后,方才有了閑暇來整頓族里的諸多雜事。
一日,賈赦請來族里的族老們到原先的榮國公府,如今的子爵府里商議家族大事。
賈家共分二十房,各支均派一個代表,還有一些族里德高望重的族人也前來參加宗族大會。
眾人聚一堂,以賈家的失敗為鑒展開討論,最后商議出,想要家族復興和長遠的發(fā)展,讓子孫后代有一個更好的發(fā)展和前途,最為核心和重要的是重視子孫的教育。只有家族里不斷地有優(yōu)秀的人才補充,如此,家族才能長久的興旺下去,而不是淹沒在一次次的歷史的變遷中。
子孫的教育,除了讀走科舉一途之外,最重要最根本的是讓他們每一個人都學會擁有能夠安身立命,養(yǎng)活家小的本事。
這一次的宗族大會除了商議宗族以后的發(fā)展問題之外,眾族老還一起商議了關于罷免賈源一支歷代連任的族長這一重大決定。
最后,經過多次商議決定。往后家族里的族長是五年一選,由各房派出的代表以及德高望重的族老們投票決定。且每一任族長的任期不得超過兩屆。除了族長外,還分別從各房的主事人里選出十一個長老來。他們是對族長權力的限制和擴展。族長的每一個重大的決定須由長老們投票表決,需過半數以上同意才可以實行。否則,視為無效。
這一決定的提出,對族長的權力有了極大的限制。長期來看,于族里是有極大的好處的。
族里眾人一開始對此持有質疑的態(tài)度,因為千百年流傳下來,他們早已經習慣了族長權力的高度集中,族長可謂是比官員更讓他們敬畏的存在,是一言堂。
這回一改革,讓他們很是不適應。
不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天長日久,隨著時間的流逝,族人們慢慢體會到了有一個被限制了權力的族長的好處來。
隨著家族不斷色發(fā)展,族人繁衍生息,族規(guī)也不斷地完善和發(fā)展。
在賈母下葬了的第三個月,吳嬤嬤帶著黑瘦得厲害的賈琮一路風塵仆仆的回了金陵。
麗娘見了自然心疼不已。母子,父子,兄弟。眾人自又是一番敘別后寒溫。因著血緣的牽絆,不過幾日的功夫,彼此之間就熟絡起來。
在迎春的大兒子張苒剛好滿了周歲生日之后,張家就有意讓她跟著夫婿張淵一起北上,以圖第二年的京城會試。
這一別,怕是多年不能再見父母。張家很是體諒,又恰好賈家事了,張家長輩特準迎春和張淵以及他們的孩子一起到金陵歸省探親。
這一回可謂是一家人真正的團聚。雖然還在賈母的孝期里,但依然消減不了他們心頭因著相聚而生的欣喜與快樂。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有相聚,自是有離別。在金陵城,迎春足足住了一個月后,方啟程回了揚州。隨后她就帶著孩子跟著張淵一起北上。開始了她不一樣的人生征途。
在賈母三年孝期滿了的時候,賈赦召集了所有的子女,說了他扶正麗娘的決定。聽了這話,除了賈璉悶著頭沒說話之外,其他的麗娘所生的子女皆欣喜不已,紛紛表示贊成。
麗娘聽聞也只是一笑,沒有推辭。族老門知道后,看著賈瑚,賈玨,賈琮兄弟如今俱是族里難得的才俊,更是沒有反對的理由。
最后,麗娘穿著吉服,跟著賈赦一起去祠堂里拜見賈家列祖列宗。親眼見證了賈赦把她的名字從側室里劃掉,添到了張氏的后面,和賈赦的并排在一起。
望著族譜上并排著的三個人的名字,麗娘不由淡然一笑。
三年的江南田園老農般的生活,讓賈赦整個人的氣質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原先的凜冽和剛硬完全柔和了下來,棱角也全部磨平了。平日里,他也不再似先時在京里那般,日日華服裹身。在這里他穿起了棉麻質的衣裳,腳上也不再是日日穿著超靴,而是也著上了麗娘親手做的十分舒適的千層底兒。
一開始的時候,因著守孝,不好隨處走動,賈赦還是很享受這種閑散的田園生活。可是待出了孝期,忙活慣了的賈赦就漸漸不適應起來,日常里有族里各家各房的人常常來串門子,引薦他們各自的親戚給賈赦,以求賈赦能想辦法給安排個一官半職的。雖說賈赦如今不在朝,但是他的人脈都還在,且賈瑚和賈玨兄弟兩都在京為官,江南地面的巡撫吳立行又是賈赦嫡親的小舅子。賈赦的能量依然還在,甚至更甚從前。
一次兩次還好,賈赦都找借口退了了事,可天長日久下來,賈赦是煩不勝煩,擾不勝饒,惱的不行。
麗娘見這樣也不是辦法,就建議賈赦出去逛逛,會會親戚故舊,走走看看,見一見昔年同僚。一來,可以散散心;二來,可以暫時躲開族人的煩擾。只要這些族人所托尋門路之事他沒有出言幫過一家,日子長了,族人自然知道他這里走不通,自會另想辦法。只是他們的名聲有些受損罷了,總好過日后出了事,他和賈瑚吳立行等再受牽連。
但倘使真有品性和本事都好的人,賈赦偶爾也會寫那么一兩封舉薦信,讓族人覺得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
就這么又過了幾年,賈赦帶著麗娘逛遍了江南各處名勝。甚至還跟著孫家人一起出過一回海,到過南洋,回來的時候,渾身曬的漆黑,到吳立行府上的時候,門口上的人都沒認出來。
這么悠閑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可是再次回到金陵的賈赦歇了一個月,緩過勁兒來,又閑不住了。他到底是忙慣了的人。那里就耐得住如此懶散的日子。時日一長,就喜歡尋些口角兒。不是罵丫頭掃的地不干凈,就是嫌棄跟前服侍的小廝太過呆板,不會服侍。或是在府里罵兒子們總是游手好閑。
麗娘畢竟和賈赦相處了大半輩子,很是了解他的個性。知道他是個勞碌命,閑不下來的人。略微想了一番,停下手里的活計,揮手讓小廝退了下去,上前親自替賈赦斟了一杯茶。道:“老爺喝口茶潤潤喉舌,消消氣。這個服侍的不好,咱們讓管家重新挑機靈的過來服侍就是,何苦白白的生了閑氣。氣壞了身子多不值當。”
賈赦見麗娘親自過來服侍,那里還有氣,接過茶喝了一口,又放回炕桌上。很沒好氣的又嘮叨了起來,跟麗娘抱怨一通。
麗娘見他年紀大了,也怕他閑出病來。只得打疊起精神陪著他閑聊,可是不一會兒,她也覺得煩不甚煩,嫌他啰嗦太過,歪頭想了一會兒,心里有了主意,遂向賈赦建議道:“老爺,如今族里的子弟們日日念習字,日常也沒什么其他的事做。你既然得閑了,不若你去族學里當先生?”
賈赦聞言,驚得差點兒摔爛了手里的茶盞。麗娘忙上前接過放在一邊的炕桌上。
“我?當先生?”賈赦一邊伸出指頭指著自己,一邊不住搖頭:“不行,不行。我才念過幾年。那里就能當得了先生。先前念的怕都忘得一干二凈。后來,我又是從的武職,那里會教人念。還是不要丟人現(xiàn)眼,誤人子弟了。”
麗娘白了賈赦一眼,道:“你也得讓我把話說完才發(fā)表看法,你這樣一驚一乍的,哪還有半點子沉穩(wěn)。簡直比蒼哥兒賈玨的小兒子還要莽撞些。”
賈赦搓了搓手,有些赧然道:“那你說?!?br/>
麗娘搖了搖頭,笑道:“學里的先生大多都是教人讀識字,還有科舉方面的四五經以及做文章的??墒鞘旰翱唷D軌驈呐e業(yè)晉身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大多數都是熬得頭發(fā)花白也沒能讀出個名堂,還累得家里跟著受苦。你呢,去了學里可不是教這個的,而是日常教教他們拳腳功夫,畢竟,考科舉,除了學識,還需要好的身體。否則,也是難以熬出頭來的。閑時,一個月兩次,你也順便教教他們如何為人處世。雖說你如今是做了田舍翁,但你大半生可是做過世家子弟,將軍,戍過邊,后來又做了京官兒。前些年,你還出過海。這些經歷和見識是族里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過,見識過。如今,你把這些講給他們聽,讓他們開闊一下眼界。如此,能在不耽誤他們的功課的閑暇時分,不但讓他們強健了身體,長了見識,你也能因此打發(fā)了閑散時間。為族里多做些事。一舉三得,豈不好?”
賈赦聽罷,眼睛一亮。匆匆去了房自己折騰出了。麗娘則轉身喊了丫頭去了廚房,操心起午飯該吃什么。
三日后,賈赦把麗娘的建議加上他的想法整理好,寫了一個章程袖著去了族長家里。據說,他和族長關在房里整整商量了一整天。第二日,又傳了族里的眾位長老過來開宗族大會討論。最后,這一提議得到通過。
自此,族學里的學子們除了念外,每日還需要學一個時辰的拳腳功夫。每個月還專門空出半天來,讓族里有見識的族人或是請外面德高望重的名士們來族學里給學子們上一堂拓展課。
賈赦作為這一提議的發(fā)起人,全權負責其這一事項。由此,賈赦開始了他一生的另一項可以流傳于世的事業(yè)。
多年后,賈赦的這一提議,不光在賈家族學里發(fā)揚光大,成為雷打不動的定例,江南各世家大族也紛紛效仿。最后,京里的國子監(jiān)也學了起來。作為發(fā)起人的賈赦又因著晚年的教育人的功績再一次被載入史冊。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擠了好幾天才擠出來的番外。希望大家能喜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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