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綠覺得，顧念深的心思真是越來越深不可測，她原本以為，他并不會輕而易舉就把那天的事翻篇，但她錯了，他表現(xiàn)平常，像是忘了或根本不在意她那天那么明顯的逃避及冷淡的態(tài)度。

    關(guān)于城南的項目，照常與她討論，也對她非常尊重，后期的建筑雖說開始約定時，是說交給東曜下面的“經(jīng)緯”來做，但經(jīng)緯畢竟資料尚淺，而他學(xué)習(xí)建筑出身，在國外時，已獲過好幾個大獎，由他親手設(shè)計繪圖，經(jīng)緯實施，這樣的話，外界壓力會小很多，大家仍舊更愿意相信顧氏。

    不過關(guān)于兩個人的輿論，卻在圈內(nèi)如火如茶，人人都道，顧念深此舉分明是在幫助秦桑綠，她無法解釋，唯一能壓下輿論的方法，就是與顧念深拉開距離，但她不能這樣，她拉不開。

    有時候，真覺得挺恨自己的，說難聽點兒的，便是當(dāng)了婊子還想立個貞潔牌坊，故作姿態(tài)與顧念深，卻又不肯放掉他帶給自己的利益。

    顧念深，他這樣聰明睿智，怎么還會愛她這樣的一個女人？

    “阿桑，你看，如果在這邊建……”顧念深指著圖紙道，抬起頭，卻看見她怔怔發(fā)愣的表情。

    “阿桑。”他放下筆，又喊了一遍。

    她恍然反應(yīng)過來，忙看向他，問道，“怎么了？”

    “你難得在工作時發(fā)呆，是不是不該打擾你？”他揚起半邊眉毛，淡淡笑著。

    他真是好看吶，眉如墨畫，自有一股風(fēng)流悉數(shù)堆于眼角，目光清冷，像十五月光，精致的五官，像出自大師之手的用心雕刻，比例精確到分毫。所以說，命運從來都是不公的，連每個人的長相，都這般不同。

    秦桑綠笑了笑，輕描淡寫道，“不好意思，一時走神?！?br/>
    顧念深的依舊是噙著笑，緩緩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淡淡道，“阿桑，今天就到這兒吧?！?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秦桑綠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忽又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向她，喊道，“阿桑?！?br/>
    她抬眼看他，聽他道，“公事有我，不必?fù)?dān)憂，你最近瘦多了，注意休息?！?br/>
    他目光溫和，語氣平靜，沒有多么珍重告知，不過如日常關(guān)心一般，仿若兩個人從來沒有過任何的芥蒂，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秦桑綠愣在門口，百合花的香氣，一點也不濃郁，她卻覺得，好像要被熏出了眼淚。

    距離上次去城南已有大半個月的時間了，此時，整個城南都成了一片廢墟，塵土飛揚，在陽光下，金光閃閃，再過不久，這里即將會有新的建筑平地而起，顧念深雙手插在口袋里，冷眼看著。

    助理看了眼他的神情，思忖著道，“顧總，這里的拆遷工作，差不多已經(jīng)結(jié)束，現(xiàn)在施工，有些臟，過幾日來看，就會好了?！?br/>
    顧念深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回走，忽然遇見幾個拿著的行李的婦人，他與她們側(cè)身而過，卻莫名地被喊住。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帶頭叫他的人有些熟悉，看了片刻，恍然想起，是上次認(rèn)錯秦桑綠的人，此時，她盯著他道，“小伙子，上次和你一起來的姑娘呢？”

    “你有事兒找她？”顧念深問。

    那婦人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膀，說道，“就是我上次和你們說的，清清啊，阮家那小丫頭，不得啦，現(xiàn)在做了什么總，就不認(rèn)我們了，她也不想想，朝廷還有三個窮親戚呢。”

    她說完，身邊的那人也跟著道，“那小丫頭，從小就心性兒高，倒沒想到竟會真的不認(rèn)我們。”

    顧念深聽她們聊的火熱，沒多想，就繼續(xù)要走，倒沒想到，那婦人直接拽住了他的胳膊，巴巴道，“小伙子，你別以為我們是想攀龍附鳳，你要不信啊，我給你看照片，我今個回去收拾東西，正好撿到了這個?！?br/>
    助理恐他不悅，正要攔了過去，顧念深橫了他一眼，助理便不再說話，那婦人將行李包放在地上，從里面翻翻找找，片刻后，拿出一個破舊的小冊子出來，抬起頭，洋洋得意地在顧念深面前翻開來。

    竟然是本簡易的相薄，紙張很差，大約也是受了潮，顏色都已經(jīng)泛黃變暗，但依稀還能看清里面的人，顧念深的眉頭微微蹙起，那個穿著簡陋的女孩不是阿桑又是誰，就連臉上的神態(tài)也與現(xiàn)在神似，婦人見顧念深的神色，越發(fā)得意了起來，“這下總相信我了吧，哼，多虧了那個窮鬼阿蘇，整天捯飭他那破相機(jī)，不然，連點證據(jù)也沒有?！?br/>
    顧念深蹙眉沉吟，這相片里的阿桑大約十歲左右，但秦家就獨獨這一個女兒，即便是有親戚在此，也萬不可能舍得將女兒送來這里，何況，這個婦人剛才說，她姓阮，叫什么清清。

    “這個能賣給我嗎？”顧念深低頭看向正準(zhǔn)備將相薄放回去的婦人問。

    她抬起頭，像是在打量著顧念深，助理明白其中意思，掏出錢包里，隨即從里面抽出一沓百元大鈔，婦人見他出手闊綽，那一沓錢，少說也有幾千，反正這個相冊，也是她撿回來的，對她而言，也沒有多少意義，干脆換了錢才更實在呢。

    這樣一想，忙喜笑顏開地給了顧念深，隨即與同伴相攜離去，遠(yuǎn)遠(yuǎn)地，還能聽見她說，真沒想到，那丫頭竟能認(rèn)識這樣的有錢人。

    顧念深盯著手里的老相薄出神，這樣破舊的相冊，拎起來隨便抖一抖，空氣里就會漂滿塵埃與時光的氣息，秦桑綠的童年是百花擁簇，光鮮亮麗，與這個相冊里呈現(xiàn)出來的，完全不一樣，但那照片上的人，卻分明是她。

    除非這世界上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電光火石間，像有什么乍然在閃現(xiàn)，但一時間卻又茫然沒有頭緒，合上相冊，離開施工地，回到車上，吳叔問他，“回公司還是回家？”

    “回家?！彼?。

    吳叔應(yīng)了聲好，便驅(qū)車離開，他低頭，盯著手邊的相冊怔楞，到家后，他將相冊拿回書房逐一翻閱，相片里的背景，皆是城南一間房子外的走廊和院子，秦桑綠穿的衣服很簡陋，顏色多半是灰暗的，神情淡漠，目光像冬日的湖水，散發(fā)著一股冷冽的氣息，整個人都透著的戒備。

    他閉上眼睛，回憶十年前的秦桑綠，那個時候，她是天真爛漫的姑娘，每次見到他，總是喊他顧哥哥，愛穿公主般的佯裝和紗裙，任性嬌嗲，是標(biāo)準(zhǔn)的小公主，喜怒哀樂都在臉上。

    和相冊里的秦桑綠，完全是不同的兩個樣子。

    忽然間，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大概是十年前的初秋，有一天，秦桑綠說要出去找同學(xué)玩，之后，整夜未歸，秦家父母焦急，聯(lián)系了學(xué)校里她所有的同學(xué)，卻都沒有找到她，當(dāng)夜就報了警，但遍尋g市所有的地方，都沒有找到，第二天傍晚，她自己回來了，暈倒在秦家門口，衣衫襤褸，臉上胳膊上都有被劃傷的傷痕。

    醒來后，她說自己去舜耕山玩，結(jié)果在山里迷了路，找不到方向，在山上待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被上山撿野生菌的大媽帶下了山。

    舜耕山終年大霧，她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小姑娘，貪玩回不了家，讓秦家父母心疼的不知怎么好，但所幸沒出什么事，可秦桑綠卻病了將近一個月，病好后，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也不太愛說話了，和愛玩愛笑了，秦家父母只當(dāng)她是受到了驚嚇，因此，格外細(xì)心地陪著她，后來，漸漸好轉(zhuǎn)，但性格大變，沉靜許多。

    就像現(xiàn)在的秦桑綠，仿佛和那個十五歲之前的，天真單純的秦桑綠，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顧念深越想越心悸，手心冰冷，胸口沉甸甸的，他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像是有一道白光突然劈下來，他驀地想起一件和他有關(guān)的事情來。

    那是距離秦桑綠出事后大約半年多，他和父母一起去秦家做客，大人們說話，他自個去了后花園，秦桑綠坐在秋千上，腿上攤著一本書，她低頭看的認(rèn)真，顧念深想，果然是女大十八變，她和以前真是不一樣了。

    于是，走過去，站在他對面的葡萄架下，秦桑綠看見了他，合上書本，喊了聲，“顧哥哥?！?br/>
    連聲音也變了，不是以前那種，帶著點兒驕縱的甜膩，他笑了笑，玩笑道，“你不是秦桑綠吧？”

    她愣了幾秒，隨即就回了他，“你不是顧念深吧？”

    他噙著笑，漫不經(jīng)心地，并沒有將這件事特別地放在心上，只是覺得，真的不一樣了，以前的秦桑綠，哪會這樣，像只利爪的小貓，反應(yīng)也不會這么快。

    但現(xiàn)在想來，好像一切其實都是大有深意的，顧念深用最大的意志，控制著胸口涌上來的，越來越多的疑惑，急迫，甚至還有一點的微微慌亂的情緒，拼命去想那日秦桑綠的表情。

    可記憶力，他和她隔著明晃晃的日光，他只能記起她近乎透明的皮膚，以及水光瀲滟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