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提督金鰲言：嘗夜行辟展戈壁中（戈壁者，碎沙亂石不生水草之地，即瀚海也），遙見一物，似人非人，其高幾一丈，追之甚急。彎弧中其胸，踣而復(fù)起。再射之始仆。就視，乃一大蝎虎。竟能人立而行，異哉。

    昌吉叛亂之時(shí)，捕獲逆黨，皆戮于迪化城西樹林中（迪化即烏魯木齊，今建為州。樹林綿亙數(shù)十里，俗稱之樹窩）。時(shí)戊子八月也。后林中有黑氣數(shù)團(tuán)，往來倏忽，夜行者遇之輒迷。余謂此兇悖之魄，聚為妖厲，猶蛇虺雖死，馀毒尚染于草木，不足怪也。凡陰邪之氣，遇陽剛之氣則消。遣數(shù)軍士于夜伏銃擊之，應(yīng)手散滅。

    烏魯木齊關(guān)帝祠有馬，市賈所施以供神者也。嘗自嚙草山林中，不歸皂櫪。每日朔望祭神，必昧爽先立祠門外，屹如泥塑。所立之地，不失尺寸。遇月小建，其來亦不失期。祭畢，仍莫知所往。余謂道士先引至祠外，神其說耳。庚寅二月朔，余到祠稍早，實(shí)見其由雪磧緩步而來，弭耳竟立祠門外。雪中絕無人跡，是亦奇矣。

    淮鎮(zhèn)在獻(xiàn)縣東五十五里，即《金史》所謂槐家鎮(zhèn)也。有馬氏者，家忽見變異，夜中或拋擲瓦石，或鬼聲嗚嗚，或無人處突火出，嬲歲馀不止。禱禳亦無驗(yàn)。乃買宅遷居，有賃居者嬲如故，不久亦他徙。以是無人敢再問。有老儒不信其事，以賤價(jià)得之。卜日遷居，竟寂然無他，頗謂其德能勝妖。既而有猾盜登門與詬爭，始知宅之變異，皆老儒賄盜夜為之，非真魅也。先姚安公曰：“魅亦不過變幻耳。老儒之變幻如是，即謂之真魅可矣?！?br/>
    己卯七月，姚安公在苑家口，遇一僧，合掌作禮曰：“相別七十三年矣，相見不一齋乎？”適旅舍所賣皆素食，因與共飯。問其年，解囊出一度牒，乃前明成化二年所給。問：“師傳此幾代矣？”遽收之囊中，曰：“公疑我，我不必再言?！笔澄串叾ィ鼓獪y其真?zhèn)?。嘗舉以戒昀曰：“士大夫好奇，往往為此輩所累。即真仙真佛，吾寧交臂失之。”

    余家假山上有小樓，狐居之五十馀年矣。人不上，狐亦不下，但時(shí)見窗扉無風(fēng)自啟閉耳。樓之北曰綠意軒，老樹陰森，是夏日納涼處。戊辰七月，忽夜中聞琴聲棋聲。奴子奔告姚安公。公知狐所為，了不介意，但顧奴子曰：“固勝于汝輩飲博?！贝稳眨骊涝唬骸昂？蜔o心，則白鷗可狎。相安已久，惟宜以不聞不見處之。”至今亦絕無他異。

    丁亥春，余攜家至京師。因虎坊橋舊宅未贖，權(quán)住錢香樹先生空宅中。云樓上亦有狐居，但扃鎖雜物，人不輕上。余戲粘一詩于壁曰：“草草移家偶遇君，一樓上下且平分。耽詩自是書生癖，徹夜吟哦莫厭聞?！币蝗眨藛㈡i取物，急呼怪事。余走視之，則地板塵上，滿畫荷花，莖葉苕亭，具有筆致。因以紙筆置幾上，又粘一詩于壁曰：“仙人果是好樓居，文采風(fēng)流我不如。新得吳箋三十幅，可能一一畫芙蕖”越數(shù)日啟視，竟不舉筆。以告裘文達(dá)公，公笑曰：“錢香樹家狐，固應(yīng)稍雅。”

    河間馮樹籹，粗通筆札，落拓京師十馀年。每遇機(jī)緣，輒無成就；干祈于人，率口惠而實(shí)不至。窮愁抑郁，因祈夢于呂仙祠。夜夢一人語之曰：“爾無恨人情薄，此因緣爾所自造也。爾過去生中，喜以虛詞博長者名：遇有善事，心知必不能舉也，必再三慫恿，使人感爾之贊成；遇有惡人，心知必不可貸也，必再三申雪，使人感爾之拯救。雖于人無所損益，然恩皆歸爾，怨必歸人，機(jī)巧已為太甚。且爾所贊成拯救，皆爾身在局外，他人任其利害者也。其事稍稍涉于爾，則退避惟恐不速，坐視其人之焚溺，雖一舉手之力，亦憚煩不為。此心尚可問乎？由是思維，人于爾貌合而情疏，外關(guān)切而心漠視，宜乎不宜？”鬼神之責(zé)人，一二行事之失，猶可以善抵。至罪在心術(shù)，則為陰律所不容。今生已矣，勉修未來可也?！焙蠊I以終。

    史松濤先生，諱茂，華州人，官至太常寺卿，與先姚安公為契友。余十四五時(shí)，憶其與先姚安公談一事曰：某公嘗棰殺一干仆。后附一癡婢，與某公辯曰：“奴舞弊當(dāng)死。然主人殺奴，奴實(shí)不甘。主人高爵厚祿，不過于奴之受恩乎？賣官鬻爵，積金至巨萬，不過于奴之受賂乎？某事某事，顛倒是非，出入生死，不過于奴之竊弄權(quán)柄乎？主人可負(fù)國，奈何責(zé)奴負(fù)主人？主人殺奴，奴實(shí)不甘。”某公怒而擊之仆，猶嗚嗚不已。后某公亦不令終。因嘆曰：“吾曹斷斷不至是。然旅進(jìn)旅退，坐食俸錢，而每責(zé)僮婢不事事。毋乃亦腹誹矣乎！”

    束城李某，以販棗往來于鄰縣，私誘居停主人少婦歸。比至家，其妻先已偕人逃。自詫曰：“幸攜此婦來，不然，鰥矣?！比擞?jì)其妻遷賄之期，正當(dāng)此婦乘垣后日，適相報(bào)，尚不悟耶！既而此婦不樂居農(nóng)家，復(fù)隨一少年遁，始茫然自失。后其夫蹤跡至束城，欲訟李。李以婦已他去，無佐證，堅(jiān)不承。糾紛問，聞里有扶乩者，眾曰：“盍質(zhì)于仙？”仙判一詩曰：“鴛鴦夢好兩歡娛，記否羅敷自有夫。今日相逢須一笑，分明依樣畫壺盧。”其夫默然徑返。兩邑接壤，有知其事者曰：“此婦初亦其夫誘來者也?！?br/>
    滿媼，余弟乳母也，有女曰荔姐，嫁為近村民家妻。一日，聞母病，不及待婿同行，遽狼狽而來。時(shí)已入夜，缺月微明。顧見一人追之急，度是**，而曠野無可呼救。乃隱身古冢白楊下，納簪珥懷中，解絳系頸，披發(fā)吐舌，瞪目直視以待。其人將近，反招之坐。及逼視，知為縊鬼，驚仆不起。荔姐竟狂奔得免。比入門，舉家大駭，徐問得實(shí)，且怒且笑，方議向鄰里追問。次日，喧傳某家少年遇鬼中惡，其鬼今尚隨之，已發(fā)狂譫語。后醫(yī)藥符□皆無驗(yàn)，竟顛癇終身。此或由恐怖之馀，邪魅乘機(jī)而中之，未可知也。或一切幻象，由心而造，未可知也。或明神殛惡，陰奪其魄，亦未可知也。然均可為狂且戒。

    制府唐公執(zhí)玉，嘗勘一殺人案，獄具矣。一夜秉燭獨(dú)坐，忽微聞泣聲，似漸近窗戶。命小婢出視，轍然而仆。公自啟簾，則一鬼浴血跪階下。厲聲叱之?；嬙唬骸皻⑽艺吣?，縣官乃誤坐某。仇不雪，目不瞑也。”公曰：“知之矣。”鬼乃去。翌日，自提訊。眾供死者衣履，與所見合。信益堅(jiān)，竟如鬼言改坐某。問官申辯百端，終以為南山可移，此案不動(dòng)。其幕友疑有他故，微叩公。始具言始末，亦無如之何。一夕，幕友請(qǐng)見，曰：“鬼從何來？”曰：“自至階下。”“鬼從何去？”曰：“k然越墻去?！蹦挥言唬骸胺补碛行味鵁o質(zhì)，去當(dāng)奄然而隱，不當(dāng)越墻?！币蚣丛綁μ帉ひ暎m□瓦不裂，而新雨之后，數(shù)重屋上皆隱隱有泥跡，直至外垣而下。指以示公曰：“此必囚賄捷盜所為也?！惫了蓟腥唬詮脑?。諱其事，亦不復(fù)深求。

    景城南有破寺，四無居人，惟一僧?dāng)y二弟子司香火，皆蠢蠢如村傭，見人不能為禮。然譎詐殊甚，陰市松脂煉為末，夜以紙卷燃火撒空中，焰光四射。望見趨問，則師弟鍵戶酣寢，皆曰不知。又陰市戲場佛衣，作菩薩羅漢形，月夜或立屋脊，或隱映寺門樹下。望見趨問，亦云無睹?；蚺e所見語之，則合掌曰：“佛在西天，到此破落寺院何為？官司方禁白蓮教，與公無仇，何必造此語禍我？”人益信為佛示現(xiàn)，檀施日多。然寺日頹敝，不肯葺一瓦一椽，曰：“此方人喜作蜚語，每言此寺多怪異。再一莊嚴(yán)，惑眾者益藉口矣。”積十馀年，漸致富。忽盜瞰其室，師弟并拷死，罄其資去。官檢所遺囊篋，得松脂戲衣之類，始悟其奸。此前明崇禎末事。先高祖厚齋公曰：“此僧以不蠱惑為蠱惑，亦至巧矣。然蠱惑所得，適以自戕，雖謂之至拙可也?！?br/>
    有書生嬖一孌童，相愛如夫婦。童病將歿，凄戀萬狀，氣已絕，猶手把書生腕，擘之乃開。后夢寐見之，燈月下見之，漸至白晝亦見之，相去恒七八尺。問之不語，呼之不前，即之則卻退。緣是惘惘成心疾，符□劾治無驗(yàn)。其父姑令借榻叢林，冀鬼不敢入佛地。至則見如故。一老僧曰：“種種魔障，皆起于心。果此童耶？是心所招；非此童耶？是心所幻。但空爾心，一切俱滅矣。”又一老僧曰：“師對(duì)下等人說上等法，渠無定力，心安得空？正如但說病證，不疏藥物耳?！币蛘Z生曰：“邪念糾結(jié)，如草生根，當(dāng)如物在孔中，出之以楔，楔滿孔則物自出。爾當(dāng)思惟。此童歿后，其身漸至僵冷，漸至洪脹，漸至臭穢，漸至腐潰，漸至尸蟲蠕動(dòng)，漸至臟腑碎裂，血肉狼藉，作種種色。其面目漸至變貌，漸至變色，漸至變相如羅剎，則恐怖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日長一日，漸至壯偉，無復(fù)媚態(tài)，漸至99有須，漸至修髯如戟，漸至面蒼黧，漸至發(fā)斑白，漸至兩鬢如雪，漸至頭童齒豁，漸至傴僂勞嗽，涕淚涎沫，穢不可近，則厭棄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先死，故我念彼。倘我先死，彼貌姣好，定有人誘，利餌勢脅，彼未必守貞如寡女。一旦引去，薦彼枕席，我在生時(shí)對(duì)我種種淫語，種種**，俱回向是人。恣其娛樂；從前種種昵愛，如浮云散滅，都無馀滓，則憤恚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或恃寵跋扈，使我不堪，偶相觸忤，反而詬誶；或我財(cái)不贍，不饜所求，頓生異心，形色索漠；或彼見富貴，棄我他往，與我相遇如陌路人，則怨恨之念生矣。以是諸念起伏生滅于心中，則心無馀閑。心無馀閑，則一切愛根欲根無處容著，一切魔障不祛自退矣。”生如所教，數(shù)日或見或不見，又?jǐn)?shù)日竟滅跡。病起往訪，則寺中無是二僧?；蛟还欧瓞F(xiàn)化，或曰十方常住，來往如云，萍水偶逢，已飛錫他往云。

    先太夫人乳媼廖氏言：滄州馬落坡，有婦以賣面為業(yè)，得馀面以養(yǎng)姑。貧不能畜驢，恒自轉(zhuǎn)磨，夜夜徹四鼓。姑歿后，上墓歸，遇二少女于路，迎而笑曰：“同住二十馀年，頗相識(shí)否？”婦錯(cuò)愕不知所對(duì)。二女曰：“嫂勿訝，我姊妹皆狐也。感嫂孝心，每夜助嫂轉(zhuǎn)磨。不意為上帝所嘉，緣是功行，得證正果。今嫂養(yǎng)姑事畢，我姊妹亦登仙去矣。敬來道別，并謝提攜也。”言訖，其去如風(fēng)，轉(zhuǎn)瞬已不見。婦歸，再轉(zhuǎn)其磨，則力幾不勝，非宿昔之旋運(yùn)自如矣。

    烏魯木齊，譯言好圍場也。余在是地時(shí)，有筆帖式名烏魯木齊。計(jì)其命名之日，在平定西域前二十馀年。自言出生時(shí)，父夢其祖語曰：“爾所生子，當(dāng)名烏魯木齊?！辈⒅府嬈渥忠允?。覺而不省為何語；然夢甚了了，姑以名之。不意今果至此，意將終此乎？后遷印房主事，果卒于官。計(jì)其自從征至卒，始終未嘗離是地。事皆前定，豈不信夫。

    烏魯木齊又言：有廝養(yǎng)曰巴拉，從征時(shí)，遇賊每力戰(zhàn)。后流矢貫左頰，鏃出于右耳之后，猶奮力斫一賊，與之俱仆。后因事至孤穆第（在烏魯木齊、特納格爾之間），夢巴拉拜謁，衣冠修整，頗不類賤役。夢中忘其已死，問：“向在何處，今將何在？”對(duì)曰：“因差遣對(duì)此，偶遇主人，一展積戀耳。”問：“何以得官？”曰：“忠孝節(jié)義，上帝所重。凡為國捐生者，雖下至仆隸，生前茍無過惡，幽冥必與一職事；原有過惡者，亦消除前罪，向人道轉(zhuǎn)生。奴今為博克達(dá)山神部將，秩如驍騎校也?！眴枺骸昂瓮?？”曰：“昌吉。”問：“何事？”曰：“赍有文牒，不能知也?！被羧欢眩Z音似猶在耳。時(shí)戊子六月。至八月十六日而有昌吉變亂之事，鬼蓋不敢預(yù)泄云。

    昌吉筑城時(shí)，掘土至五尺馀，得紅！絲繡花鞋一，制作精致，尚未全朽。余烏魯木齊雜詩曰：“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許相呼萬杵音。怪事一聲齊注目，半鉤新月蘚花侵?！痹伌耸乱?。入土至五尺馀，至近亦須數(shù)十年，何以不壞？額魯特女子不纏足，何以得作弓彎樣，何僅三寸許？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郭六，淮鎮(zhèn)農(nóng)家婦，不知其夫氏郭父氏郭也，相傳呼為郭六云爾。雍正甲辰、乙巳間，歲大饑。其夫度不得活，出而乞食于四方，瀕行，對(duì)之稽顙曰：“父母皆老病，吾以累汝矣。”婦故有姿，里少年瞰其乏食，以金錢挑之，皆不應(yīng)，惟以女工養(yǎng)翁姑。既而必不能贍，則集鄰里叩首曰：“我夫以父母托我，今力竭矣，不別作計(jì)，當(dāng)俱死。鄰里能助我，則乞助我；不能助我，則我且賣花，毋笑我?！保ɡ镎Z以婦女倚門為賣花）鄰里趑趄囁嚅，徐散去。乃慟哭白翁姑，公然與諸蕩子游。陰蓄夜合之資，又置一女子，然防閑甚嚴(yán)，不使外人覿其面。或曰，是將邀重價(jià)。亦不辯也。越三載馀，其夫歸，寒溫甫畢，即與見翁姑，曰：“父母并在，今還汝?！庇忠门娖浞蛟唬骸拔疑硪盐郏荒苋虗u再對(duì)汝。已為汝別娶一婦，今亦付汝。”夫駭愕未答，則曰：“且為汝辦餐?！币淹鶑N下自剄矣。縣令來驗(yàn)，目炯炯不瞑?？h令判葬于祖塋，而不"夫墓，曰：“不拊墓，宜絕于夫也；葬于祖塋，明其未絕于翁姑也。”目仍不瞑。其翁姑哀號(hào)曰：“是本貞婦，以我二人故至此也。子不能養(yǎng)父母，反絕代養(yǎng)父母者耶？況身為男子不能養(yǎng)，避而委一少婦，途人知其心矣，是誰之過而絕之耶？此我家事，官不必與聞也?！闭Z訖而目瞑。時(shí)邑人議論頗不一。先祖寵予公曰：“節(jié)孝并重也，節(jié)孝又不能兩全也。此一事非圣賢不能斷，吾不敢置一詞也。”

    御史某之伏法也，有問官白晝假寐，恍惚見之，驚問曰：“君有冤耶？”曰：“言官受賂鬻章奏，于法當(dāng)誅，吾何冤？”曰：“不冤，何為來見我？”曰：“有憾于君?！痹唬骸皢柟倨甙巳耍f交如我者亦兩三人，何獨(dú)憾我？”曰：“我與君有宿隙，不過進(jìn)取相軋耳，非不共戴天者也。我對(duì)簿時(shí)，君雖引嫌不問，而陽陽有德色；我獄成時(shí)，君雖虛詞慰藉，而隱隱含輕薄。是他人據(jù)法置我死，而君以修怨快我死也?；茧y之際，此最傷人心，吾安得不憾！”問官惶恐愧謝曰：“然則君將報(bào)我乎？”曰：“我死于法，安得報(bào)君。君居心如是，自非載福之道，亦無庸我報(bào)。特意有不平，使君知之耳。”語訖，若睡若醒，開日已失所在，案上殘茗尚微溫。后所親見其惘惘如失，陰叩之，乃具道始末，喟然曰：“幸哉我未下石也，其飲恨猶如是。曾子曰：‘哀矜勿喜?！黄淙缓?！”所親為人述之，亦喟然曰：“一有私心，雖當(dāng)其罪，猶不服，況不當(dāng)其罪乎！”

    程編修魚門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宋小巖將歿，以片札寄其友曰：‘白骨可成塵，游魂終不散；黃泉業(yè)鏡臺(tái)，待汝來相見?！嘤H見之。其友將歿，以手拊床曰：‘宋公且坐?！嘁嘤H見之?！?br/>
    相傳某公奉使歸，駐節(jié)館舍。時(shí)庭菊盛開，徘徊花下。見小童隱映疏竹間，年可十四五，端麗溫雅如靚妝女子。問知為居停主人子。呼與語，甚慧黠，取一扇贈(zèng)之。流目送盼，意似相就。某公亦愛其秀穎，與流連軟語。適左右皆不在，童即跪引其裾曰：“公如不棄，即不敢欺公：父陷冤獄，得公一語可活。公肯援手，當(dāng)不惜此身。”方探袖出訟牒，忽暴風(fēng)沖擊，窗扉六扇皆洞開，幾為騶從所窺。心知有異，急揮之去，曰：“俟夕徐議。”即草草命駕行。后廉知為土豪殺人，獄急不得解，賂胥吏引某公館其家，陰市孌童，偽為其子；又賂左右，得至前為秦弱蘭之計(jì)。不虞冤魄之示變也。裘文達(dá)公嘗曰：“此公偶爾多事，幾為所中。士大夫一言一動(dòng)，不可不慎。使?fàn)枙r(shí)面如包孝肅，亦何隙可乘。”

    明崇禎末，孟村有巨盜肆掠，見一女有色，并其父母縶之。女不受污，則縛其父母加炮烙。父母并呼號(hào)慘切，命女從賊。女請(qǐng)縱父母去，乃肯從。賊知其紿己，必先使受污而后釋。女遂奮擲批賊頰，與父母俱死，棄尸于野。后賊與官兵格斗，馬至尸側(cè)，辟易不肯前，遂陷淖就擒。女亦有靈矣，惜其名氏不可考。論是事者，或謂女子在室，從父母之命者也。父母命之從賊矣，成一己之名，坐視父母之慘酷，女似過忍?；蛑^命有治亂，從賊不可與許嫁比。父母命為倡，亦為倡乎？女似無罪。先姚安公曰：“此事與郭六正相反，均有理可執(zhí)，而于心終不敢確信。不食馬肝，未為不知味也?！?br/>
    劉羽沖，佚其名，滄州人。先祖高厚齋公多與唱和。性孤僻，好講古制，實(shí)迂闊不可行。嘗倩董天士作畫，倩厚齋公題。內(nèi)《秋林讀書》一幅云：“兀坐秋樹根，塊然無與伍。不知讀何書，但見須眉古。只愁手所持，或是井田譜。”蓋規(guī)之也。偶得古兵書，伏讀經(jīng)年，自謂可將十萬。會(huì)有土寇，自練鄉(xiāng)兵與之角，全隊(duì)潰覆，幾為所擒。又得古水利書，伏讀經(jīng)年，自謂可使千里成沃壤。繪圖列說于州官。州官亦好事，使試于一村。溝洫甫成，水大至，順渠灌人，人幾為魚。由是抑郁不自得，恒獨(dú)步庭階，搖首自語曰：“古人豈欺我哉！”如是日千百遍，惟此六字。不久，發(fā)病死。后風(fēng)清月白之夕，每見其魂在墓前松柏下，搖首獨(dú)步。側(cè)耳聽之，所誦仍此六字也?；蛐χ瑒tk隱。次日伺之，復(fù)然。泥古者愚，何愚乃至是歟！阿文勤公嘗教昀曰：“滿腹皆書能害事，腹中竟無一卷書，亦能害事。國弈不廢舊譜，而不執(zhí)舊譜；國醫(yī)不泥古方，而不離古方。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衷唬骸澳芘c人規(guī)矩，不能使人巧。”’

    明魏忠賢之惡，史冊(cè)所未睹也?；蜓云涫卤?cái)?，陰蓄一騾，日行七百里，以備逋逃；陰蓄一貌類己者，以備代死。后在阜城尤家店，竟用是私遁去。余謂此無稽之談也。以天道論之，茍神理不誣，忠賢斷無幸免理。以人事論之，忠賢擅政七年，何人不識(shí)？使竄伏舊黨之家，小人之交，勢敗則離，有縛獻(xiàn)而已矣。使?jié)撃浠钠е?，則耕牧之中，突來閹宦，異言異貌，駭視驚聽，不三日必?cái)?。使遠(yuǎn)遁于封域之外，則嚴(yán)世蕃嘗通日本，仇鸞嘗交諳達(dá)，忠賢無是也。山海阻深，關(guān)津隔絕，去又將何往？昔建文行遁，后世方且傳疑。然建文失德無聞，人心未去，舊臣遺老，猶有故主之思。燕王稱戈篡位，屠戮忠良，又天下之所不與。遞相容隱，理或有之。忠賢虐焰熏天，毒流四海，人人欲得而甘心。是時(shí)距明亡尚十五年，此十五年中，安得深藏不露乎？故私遁之說，余斷不謂然。文安王岳芳曰：“乾隆初，縣學(xué)中忽雷霆擊格，旋繞文廟，電光激射，如掣赤練，入殿門復(fù)返者十馀度。訓(xùn)導(dǎo)王著起曰，是必有異。冒雨入視，見大蜈蚣伏先師神位上。鉗出擲階前。霹靂一聲，蜈蚣死而天霽。驗(yàn)其背上，有朱書魏忠賢字。”是說也，余則信之。

    烏魯木齊深山中。牧馬者恒見小人高尺許，男女老幼，一一皆備。遇紅柳吐花時(shí)，輒折柳盤為小圈，著頂上，作隊(duì)躍舞，音呦呦如度曲?；蛑列袔じ`食，為人所掩，則跪而泣?？{之，則不食而死。縱之，初不敢遽行，行數(shù)尺輒回顧?；蜃愤持?，仍跪泣。去人稍遠(yuǎn)，度不能追，始驀澗越山去。然其巢穴棲止處，終不可得。此物非木魅，亦非山獸，蓋僬僥之屬。不知其名，以形似小兒，而喜戴紅柳，因呼曰紅柳娃。丘縣丞天錦，因巡視牧廠，曾得其一，臘以歸。細(xì)視其須眉毛發(fā)，與人無二。知《山海經(jīng)》所謂x人，鑿然有之。有極小必有極大，《列子》所謂龍伯之國，亦必鑿然有之。

    塞外有雪蓮，生崇山積雪中，狀如今之洋菊，名以蓮耳。其生必雙，雄者差大，雌者小。然不并生，亦不同根，相去必一兩丈。見其一，再覓其一，無不得者。蓋如兔絲茯苓，一氣所化，氣相屬也。凡望見此花，默往探之則獲。如指以相告，則縮入雪中，杳無痕跡。即雪求之，亦不獲。草木有知，理不可解。土人曰：“山神惜之?！逼浠蛉粴e？此花生極寒之地，而性極熱。蓋二氣有偏勝，無偏絕，積陰外凝，則純陽內(nèi)結(jié)?？藏砸砸魂栂荻幹校瑒儚?fù)二卦，以一陽居五陰之上下，是其爻象也。然浸酒為補(bǔ)劑，多血熱妄行?；蛴煤厦乃帲涞溣攘?。蓋天地之陰陽均調(diào)，萬物乃生。人身之陰陽均調(diào)，百脈乃合。故《素問》曰：“亢則害，承乃制?！弊缘は㈥柍Ｓ锈抨幊２蛔阒f，醫(yī)家失其本旨，往往以苦寒伐生氣。張介賓輩矯枉過直，遂偏于補(bǔ)陽，而參蓍桂附，流弊亦至于殺人。是未知易道扶陽，而乾之上九，亦戒以“亢龍有悔”也。嗜欲日盛，羸弱者多，溫補(bǔ)之劑易見小效，堅(jiān)信者遂眾。故余謂偏伐陽者，韓非刑名之學(xué)；偏補(bǔ)陽者，商鞅富強(qiáng)之術(shù)。初用皆有功，積重不返，其損傷根本，則一也。雪蓮之功不補(bǔ)患，亦此理矣。

    唐太宗《三藏圣教序》，稱風(fēng)災(zāi)鬼難之域，似即今辟展土魯番地。其地沙磧中，獨(dú)行之人，往往聞呼姓名，一應(yīng)則隨去不復(fù)返。又有風(fēng)穴在南山，其大如井，風(fēng)不時(shí)從中出。每出，則數(shù)十里外先聞波濤聲，遲一二刻風(fēng)乃至。所橫徑之路，闊不過三四里，可急行而避。避不及，則眾車以巨繩連綴為一，尚鼓動(dòng)顛簸，如大江浪涌之舟?；蛞卉嚜?dú)遇，則人馬輜重皆輕若片葉，飄然莫知所往矣。風(fēng)皆自南而北，越數(shù)日自北而南，如呼吸之往返也。余在烏魯木齊，接辟展移文，云軍校雷庭，于某日人馬皆風(fēng)吹過嶺北，無有蹤跡。又昌吉通判報(bào)，某日午刻，有一人自天而下，乃特納格爾遣犯徐吉，為風(fēng)吹至。俄特納格爾縣丞報(bào)，徐吉是日逃。計(jì)其時(shí)刻，自巳正至午，已飛騰二百馀里。此在彼不為怪，在他處則異聞矣。徐吉云，被吹時(shí)如醉如夢，身旋轉(zhuǎn)如車輪，目不能開，耳如萬鼓之鳴，口鼻如有物擁蔽，氣不得出，努力良久，始能一呼吸耳。按《莊子》稱“大塊噫氣，其名為風(fēng)”。氣無所不至，不應(yīng)有穴。蓋氣所偶聚，因成斯異。猶火氣偶聚于巴蜀，遂為火井，水脈偶聚于于闐，遂為河源云。

    何勵(lì)庵先生言：相傳明季有書生，獨(dú)行叢莽問，聞書聲瑯瑯。怪曠野那得有是，尋之，則一老翁坐墟墓間，旁有狐十馀，各捧書蹲坐。老翁見而起迎，諸狐皆捧書人立。書生念既解讀書，必不為禍，因與揖讓席地坐。問：“讀書何為？”老翁曰：“吾輩皆修仙者也。凡狐之求仙有二途：其一采精氣，拜星斗，漸至通靈變化，然后積修正果，是為由妖而求仙。然或入邪僻，則干天律。其途捷而危。其一先煉形為人，既得為人，然后講習(xí)內(nèi)丹，是為由人而求仙。雖吐納導(dǎo)引，非旦夕之功，而久久堅(jiān)持，自然圓滿。其途紆而安。顧形不自變，隨心而變，故先讀圣賢之書，明三綱五常之理，心化則形亦化矣。”書生借視其書，皆《五經(jīng)》、《論語》、《孝經(jīng)》、《孟子》之類，但有經(jīng)文而無注。問：“經(jīng)不解釋，何由講貫？”老翁曰：“吾輩讀書，但求明理。圣賢言語，本不艱深，口相授受，疏通訓(xùn)詁，即可知其義旨，何以注為？”書生怪其持論乖僻，惘惘莫對(duì)。姑問其壽。曰：“我都不記。但記我受經(jīng)之日，世尚未有印板書。”又問：“閱歷數(shù)朝，世事有無同異？”曰：“大都不甚相遠(yuǎn)。惟唐以前，但有儒者。北宋后，每聞某甲是圣賢，為小異耳?！睍獪y，一揖而別。后于途間遇此翁，欲與語，掉頭徑去。案此殆先生之寓言，先生嘗曰：“以講經(jīng)求科第，支離敷衍，其詞愈美而經(jīng)愈荒。以講經(jīng)立門戶，紛紜辯駁，其說愈詳而經(jīng)亦愈荒?！闭Z意若合符節(jié)。又嘗曰：“凡巧妙之術(shù)，中間必有不穩(wěn)處。如步步踏實(shí)，即小有蹉失，終不至折肱傷足?！迸c所云修仙二途，亦同一意也。

    柯扶乩者，自江南來。其仙自稱臥虎山人，不言休咎，惟與人唱和詩詞，亦能作畫。畫不過蘭竹數(shù)筆，具體而已。其詩清淺而不俗。嘗面見下壇一絕云：“愛殺嫣紅映水開，小停白鶴一徘徊?；ㄉ窆治乙陆缶G，才藉莓苔穩(wěn)睡來?！庇衷佒?，限車字。詠車，限舟字。曰：“淺水潺潺二尺馀，輕舟來往興何如？回頭岸上春泥滑，愁殺疲牛薄笨車。”“小車轆駕烏牛，載酒聊為陌上游。莫羨王孫金勒馬，雙輪徐轉(zhuǎn)穩(wěn)如舟?！逼溻糯蠖碱惔?。問其姓字，則曰：“世外之人，何必留名。必欲相迫，有杜撰應(yīng)命而已。”甲與乙共學(xué)其符，召之亦至，然字多不可辨，扶乩者手不習(xí)也。一日，乙焚符，仙竟不降。越數(shù)日再召，仍不降。后乃降于甲家，甲叩乙召不降之故。仙判曰：“人生以孝弟為本，二者有慚，則不可以為人。此君近與兄析產(chǎn)，隱匿千金；又詭言其父有宿逋，當(dāng)兄弟共償，實(shí)掩兄所償為己有。吾雖方外閑身，不預(yù)人事，然義不與此等人作緣。煩轉(zhuǎn)道意，后毋相瀆?！庇峙惺炯自唬骸熬眯鹿?，遍食兒女，而獨(dú)忘孤侄，使啜泣竟夕。雖是無心，要由于意有歧視。后若再爾，吾亦不來矣?！毕纫Π补唬骸拔嵋娖湓娫~，謂是靈鬼；觀此議論，似竟是仙?！?br/>
    廣西提督田公耕野，初娶孟夫人，早卒。公官?zèng)鲋萱?zhèn)時(shí)，月夜獨(dú)坐衙齋，恍惚夢夫人自樹杪翩然下，相勞苦如平生，曰：“吾本天女，宿命當(dāng)為君婦，緣滿仍歸。今過此相遇，亦馀緣之未盡者也?！惫珕枺骸拔耶?dāng)終何官？”曰：“官不止此，行去矣?！眴枺骸拔覊蹘缀危俊痹唬骸按穗y言。公卒時(shí)不在鄉(xiāng)里，不在官署，不在道途館驛，亦不歿于戰(zhàn)陣，時(shí)至自知耳?！眴枺骸皻{后尚相見乎？”曰：“此在君矣，君努力生天，即可見，否即不能也。”公后征叛苗，師還，卒于戎幕之下。

    奴子魏藻，性佻蕩，好窺伺婦女。一日，村外遇少女，似相識(shí)而不知其姓名居址。挑與語，女不答而目成，徑西去。藻方注視，女回顧若招。即隨以往，漸逼近。女面，小語曰：“來往人眾，恐見疑。君可相隔小半里，俟到家，吾待君墻外車屋中，棗樹下系一牛，旁有碌碡者是也?！奔榷鴿u行漸遠(yuǎn)，薄暮，將抵李家洼，去家三十里矣。宿雨初晴，泥將沒脛，足趾亦腫痛。遙見女已入車屋，方竊喜，趨而赴。女方背立，忽轉(zhuǎn)面，乃作羅剎形，鋸牙鉤爪，面如靛，目衐衐如燈。駭而返走，羅剎急追之。狂奔二十馀里，至相國莊，已屆亥初。識(shí)其婦翁門，急叩不已。門甫啟，突然沖入，觸一少女仆地，亦隨之仆。諸婦怒噪，各持搗衣杵亂捶其股。氣結(jié)不能言，惟呼“我我”。俄一媼持燈出，方知是婿，共相驚笑。次日，以牛車載歸，臥床幾兩月。當(dāng)藻來去時(shí)，人但見其自往自還，未見有羅剎，亦未見有少女。豈非以邪召邪，狐鬼乘而侮之哉？先兄晴湖曰：“藻自是不敢復(fù)冶游，路遇婦女，必俯首。是雖謂之神明示懲，可也?！?br/>
    去余家十馀里，有瞽耆姓衛(wèi)。戊午除夕，遍詣常呼彈唱家辭歲，各與以食物，自負(fù)以歸。半途，失足墮枯井中。既在曠野僻徑，又家家守歲，路無行人，呼號(hào)嗌乾，無應(yīng)者。幸井底氣溫，又有餅餌可食，渴甚，則咀水果，竟數(shù)日不死。會(huì)屠者王以勝驅(qū)豕歸，距井猶半里許，忽繩斷豕逸，狂奔野田中，亦失足墮井。持鉤出豕，乃見瞽者，已氣息僅屬矣。井不當(dāng)屠者所行路，殆若或使之也。先兄晴湖問以井中情狀。瞽者曰：“是時(shí)萬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臥病，待瞽子以養(yǎng)。今并瞽子亦不得，計(jì)此時(shí)恐已餓莩，覺酸徹肝脾，不可忍耳。”先兄曰：“非此一念，王以勝所驅(qū)豕必不斷繩?！?br/>
    齊大，獻(xiàn)縣劇盜也。嘗與眾行劫，一盜見其婦美，逼污之。刃脅不從，反接其手，縛于凳，已褫下衣，呼兩盜左右挾其足矣。齊大方看莊（盜語謂屋上了望以防救者為看莊），聞婦呼號(hào)，自屋脊躍下，挺刃突入曰：“誰敢如是，吾不與俱生?！睕皼坝罚抗馊琊I虎。間不容發(fā)之頃，竟賴以免。后群盜并就捕駢誅，惟齊大終不能弋獲。群盜云，官來捕時(shí)，齊大實(shí)伏馬槽下。兵役皆云：往來搜數(shù)過，惟見槽下朽竹一束，約十馀竿，積塵污穢，似棄置多年者。

    張明經(jīng)晴嵐言：一寺藏經(jīng)閣上有狐居，諸僧多棲止閣下。一日，天酷暑，有打包僧厭其囂雜，徑移坐具住閣上。諸僧忽聞梁上狐語曰：“大眾且各歸房，我眷屬不少，將移住閣下?！鄙畣枺骸熬镁娱w上，何忽又欲據(jù)此？”曰：“和尚在彼?！眴枺骸叭瓯芎蜕幸?？”曰：“和尚佛子，安敢不避？”又問：“我輩非和尚耶？”狐不答。固問之，曰：“汝輩自以為和尚，我復(fù)何言！”從兄懋園聞之曰：“此狐黑白太明，然亦可使三教中人，各發(fā)深省?！?br/>
    甲見乙婦而艷之，語于丙。丙曰：“其夫粗悍，可圖也。如不吝揮金，吾能為君了此事?！蹦藫褚刈右笔幷撸D以金而囑之曰：“爾白晝潛匿乙家，而故使乙聞。待就執(zhí)，則自承欲盜。白晝非盜時(shí)，爾容貌衣服無盜狀，必疑奸，勿承也。官再鞫而后承，罪不過枷杖。當(dāng)設(shè)策使不竟其獄，無所苦也?！币刈尤缢蹋z果不竟。然乙竟出其婦。丙慮其悔，教婦家訟乙，又陰賂證佐，使不勝。乃恚而別嫁其女。乙亦決絕，聽其嫁。甲重價(jià)買為妾。丙又教邑子反噬甲，發(fā)其陰謀，而教甲賂息。計(jì)前后乾沒千金矣。適聞家廟社會(huì)，力修供具賽神，將以祈福。先一夕，廟祝夢神曰：“某金自何來？乃盛儀以饗我。明日來，慎勿令入廟。非禮之祀，鬼神且不受，況非義之祀乎？”丙至，廟祝以神語拒之。怒弗信，甫至階，舁者顛蹶，供具悉毀，乃悚然返。后歲馀，甲死。邑子以同謀之故，時(shí)往來丙家，因誘其女逃去。丙亦氣結(jié)死。婦攜資改適。女至德州，人詰得奸狀，牒送回籍，杖而官賣。時(shí)丙奸已露，乙憾甚，乃鬻產(chǎn)贖得女，使薦枕三夕，而轉(zhuǎn)售于人?；蛟?，丙死時(shí)，乙尚未娶，丙婦因嫁焉。此故為快心之談，無是事也。邑子后為丐，女流落為娼，則實(shí)有之。

    益都李詞畹言：秋谷先生南游日，借寓一家園亭中。一夕就枕后，欲制一詩。方沉思間，聞窗外人語曰：“公尚未睡耶？清詞麗句，已心醉十馀年。今幸下榻此室，竊聽緒論，雖已經(jīng)月，終以不得質(zhì)疑問難為恨。慮或倉卒別往，不罄所懷，便為平生之歉。故不辭唐突，愿隔窗聽揮麈之談。先生能不拒絕乎？”秋谷問：“君為誰？”曰：“別館幽深，重門夜閉，自斷非人跡所到。先生神思夷曠，諒不恐怖，亦不必深求。”問：“何不入室相晤？”曰：“先生襟懷蕭散，仆亦倦于儀文，但得神交，何必定在形骸之內(nèi)耶？”秋谷因日與酬對(duì)，于六義頗深。如是數(shù)夕，偶乘醉戲問曰：“聽君議論，非神非仙，亦非鬼非狐，毋乃山中木客解吟詩乎？”語訖寂然。穴隙窺之，缺月微明，有影蓬蓬然，掠水亭檐角而去。園中老樹參云，疑其木魅矣。詞畹又云：秋谷與魅語時(shí)，有客竊聽。魅謂漁洋山人詩如名山勝水，奇樹幽花，而無寸土踨五谷；如雕欄曲榭，池館宜人，而無寢室庇風(fēng)雨；如彝鼎晷□，斑斕滿幾，而無釜甑供炊爨；如纂組錦繡，巧出仙機(jī)，而無裘葛御寒暑；如舞衣歌扇，十二金釵，而無主婦司中饋；如梁園金谷，雅客滿堂，而無良友進(jìn)規(guī)諫。秋谷極為擊節(jié)。又謂明季詩庸音雜奏，故漁洋救之以清新；近人詩浮響日增，故先生救之以刻露。勢本相因，理無偏勝。竊意二家宗派，當(dāng)調(diào)停相濟(jì)，合則雙美，離則兩傷。秋谷頗不平之云。

    烏魯木齊有道士賣藥于市。或曰，是有妖術(shù)，人見其夜宿旅舍中，臨睡必探佩囊，出一小壺盧，傾出黑物二丸，即有二少女與同寢，曉乃不見。問之，則云無有。余憶《輟耕錄》周月惜事，曰：“此乃所采生魂也，是法食馬肉則破?！边m中營有馬死，遣吏密囑旅舍主人，問適有馬肉可食否？道士掉頭日“馬肉豈可食？”余益疑，擬料理之。同事陳君題橋曰：“道士攜少女，公未親見。不食馬肉，公亦未親見。周月惜事，出陶九成，未知真否。所云馬肉破法，亦未知驗(yàn)否。公信傳聞之詞，據(jù)無稽之說，遽興大獄，似非所宜。塞外不當(dāng)留雜色人，飭所司驅(qū)之出境，足矣?！庇嗄酥埂：髮④姕毓勚唬骸坝F治者太過。倘畏刑妄供別情，事關(guān)重大，又無確據(jù)，作何行止？驅(qū)出境者太不及。倘轉(zhuǎn)徙別地，或釀事端，云曾在烏魯木齊久住，誰職其咎？形跡可疑人，關(guān)隘例當(dāng)盤詰搜檢，驗(yàn)有實(shí)證，則當(dāng)付所司；驗(yàn)無實(shí)證，則具牒遞回原籍，使勿惑民，不亦善乎?！庇喽私苑摗?br/>
    莊學(xué)士本淳，少隨父書石先生泊舟江岸。夜失足落江中，舟人弗知也。漂蕩間，聞人語曰：“可救起福建學(xué)院，此有關(guān)系，勿草草。”不覺已還掛本舟舵尾上，呼救得免。后果督福建學(xué)政。赴任時(shí)，舉是事語余曰：“吾其不返乎？”余以立命之說勉之。竟卒于官。又其兄方耕少宗伯，雍正庚戌在京邸，遇地震，壓于小弄中。適兩墻對(duì)圮，相拄如人字帳形。坐其中一晝夜，乃得掘出。豈非死生有命乎。

    何勵(lì)庵先生言：十三四時(shí)，隨父罷官還京師。人多舟狹，遂布席于巨箱上寢。夜分，覺有一掌捫之，其冷如冰，魘良久乃醒。后夜夜皆然，謂是神虛，服藥亦無效。至登陸乃已。后知箱乃其仆物。仆母卒于官署，厝郊外，臨行陰焚其柩，而以衣包骨匿箱中。當(dāng)由人眠其上，魂不得安，故作是變怪也。然則旅魂隨骨返，信有之矣。

    勵(lì)庵先生又云：有友聶姓，往西山深處上墓返。天寒日短，翳然已暮。畏有虎患，竭蹶力行，望見破廟在山腹，急奔入。時(shí)已曛黑，聞墻隅人語曰：“此非人境，檀越可速去?！毙闹巧瑔枺骸皫熀卧诖俗?？”曰：“佛家無誑語。身實(shí)縊鬼，在此待替?！甭櫭倾だ?，既而曰：“與死于虎，無寧死于鬼。吾與師共宿矣?！惫碓唬骸安蝗ヒ嗫?。但幽明異路，君不勝陰氣之侵，我不勝陽氣之爍，均刺促不安耳。各占一隅，毋相近可也?！甭欉b問待替之故。鬼曰：“上帝好生，不欲人自戕其命。如忠臣盡節(jié)，烈婦完貞，是雖橫夭，與正命無異，不必待替。其情迫勢窮，更無求生之路者，閔其事非得已，亦付轉(zhuǎn)輪，仍核計(jì)生平，依善惡受報(bào)，亦不必待替。倘有一線可生，或小忿不忍，或借以累人，逞其戾氣，率爾投繯，則大拂天地生物之心，故必使待替以示罰。所以幽囚沉滯，動(dòng)至百年也?！眴枺骸安挥姓T人相替者乎？”鬼曰：“吾不忍也。凡人就縊，為節(jié)義死者，魂自頂上升，其死速。為忿嫉死者，魂自心下降，其死遲。未絕之頃，百脈倒涌，肌膚皆寸寸欲裂，痛如臠割；胸膈腸胃中如烈焰燔燒，不可忍受。如是十許刻，形神乃離。思是楚毒，見縊者方阻之速返，肯相誘乎？”聶曰：“師存是念，自必生天?！惫碓唬骸笆遣桓彝┮灰饽罘?，冀懺悔耳?！倍硖煊?，問之不言，諦視亦無所見。后聶每卜墓，必?cái)y飲食紙錢祭之，輒有旋風(fēng)繞左右。一歲，旋風(fēng)不至，意其一念之善，已解脫鬼趣矣。

    王半仙嘗訪其狐友，狐迎笑曰：“君昨夜夢至范住家，歡娛乃爾?！狈蹲≌?，邑之名妓也。王回憶實(shí)有是夢，問何以知。曰：“人秉陽氣以生，陽氣上升，恒發(fā)越于頂。睡則神聚于心，靈光與陽氣相映，如鏡取影。夢生于心，其影皆現(xiàn)于陽氣中，往來生滅，倏忽變形一二寸小人，如畫圖，如戲劇，如蟲之蠕動(dòng)。即不可告人之事，亦百態(tài)畢露，鬼神皆得而見之，狐之通靈者亦得見之，但不聞其語耳。昨偶過君家，是以見君之夢?！庇衷唬骸靶闹茞海喱F(xiàn)于陽氣中。生一善念，則氣中一線如烈焰：牛一惡心，則氣中一線如濃煙。濃煙冪首，尚有一線之光，是畜生道中人。并一線之光而無之，是泥犁獄中人矣?！蓖鯁枺骸皭喝藵鉄焹缡?，其夢影何由復(fù)見？”曰：“人心本善，惡念蔽之。睡時(shí)一念不生，則此心還其本體，陽氣仍自光明。即其初醒時(shí)，念尚未起，光明亦尚在。念漸起，則漸昏。念全起，則全昏矣。君不讀書，試向秀才問之，孟子所謂夜氣，即此是也。”王悚然曰：“鬼神鑒察，乃及于夢寐之中?！?br/>
    雷出于地，向于福建白鶴嶺上見之。嶺高五十里，陰雨時(shí)俯視，濃云僅及山半，有氣一縷，自云中涌出，直激而上。氣之纖末，忽火光迸散，即砰然有聲，與火炮全相似。至于擊物之雷，則白天而下。戊午夏，余與從兄懋園、坦居讀書崔莊三層樓上。開窗四望，數(shù)里可睹。時(shí)方雷雨，遙見一人自南來，去莊約半里許，忽跪于地。倏云氣下垂，冪之不見。俄雷震一聲，火光照眼如咫尺，云已斂而上矣。少頃，喧言高川李善人為雷所殛。隨眾往視，遍身焦黑，仍拱手端跪，仰面望天。背有朱書，非篆非籀，非草非隸，點(diǎn)畫繳繞，不能辨幾字。其人持齋禮佛，無善跡，亦無惡跡，不知為夙業(yè)為隱慝也。其侄李士欽曰：“是日晨起，必欲赴崔莊，實(shí)無一事。竟冒雨而來，及于此難?！被蛟唬骸笆侨沾耷f大集（崔莊市人交易，以一、六日大集，三、八日小集），殆鬼神驅(qū)以來，與眾見之?！?br/>
    余官兵部時(shí)，有一吏嘗為狐所媚，瘦骨立。乞張真人符治之。忽聞檐際人語曰：“君為吏非理取財(cái)，當(dāng)嬰刑戮。我夙生曾受君再生恩，故以艷色蠱惑，攝君精氣，欲君以瘵疾善終。今被驅(qū)遣，是君業(yè)重不可救也。宜努力積善，尚冀萬一挽回耳。”自是病愈。然竟不悛改。后果以盜用印信，私收馬稅伏誅。堂吏有知其事者，后為余述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