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很潮濕，像是從海邊吹來的，夾雜著魚腥味兒、海草味兒和船油味兒，聞起來跟水手們出海時喝的淡淡的海鮮湯沒什么區(qū)別。除此之外還有劣質(zhì)的煙草香氣，男人女人們走出夜店的門，隨手將半燃的煙頭彈出去，再被不知道什么人匆匆踩過，火光在地上滾落，點綴著這片城市喧囂的黑夜。比起霓虹燈，這些墮落的焰更能象征著這所城市的本貌，混亂而無序、閃耀而飄搖，正像它的名字——魔都海城。

    海城分城區(qū)和郊區(qū)，在比較偏遠(yuǎn)的郊區(qū)有很多拆遷之后留下來的廢墟，瓦塊在倒塌之前也曾維持著一個又一個家庭的生活，飯香和電視機(jī)的嘈雜聲也曾在這些地方存在過。

    但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了——時代是要變的。

    海水被不知名的物質(zhì)污染，老一輩的打漁人掙的錢越來越少，他們被迫進(jìn)城尋找工作；青年一代沒有手藝，干起笨重活兒來也不如壯年人麻利，自然也是只能在城里魚龍混雜的勞務(wù)市場上尋找機(jī)會。一來二去，這郊區(qū)的的樓幾乎都成了鬼樓，沒什么人居住了。

    商家很快的跟原住民打起了商量，地契被廉價的出賣，換成了沾著酒水味兒的鈔票，舊房區(qū)一批接一批的消失，各種娛樂場所興建起來，酒吧啦、唱歌房啦，被時代所淘汰的區(qū)域，就這樣以另一種方式重獲新生。小混混、古惑仔、追求刺激的有錢人......各式各樣的人開始從城里涌入這片地界，就像影視作品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某些場景一樣，這地方成了海城的“黑色地帶”。

    表面上光鮮亮麗的地方暫且不說，那些被拆遷之后尚未有改建計劃的廢墟，真的可謂是孕育骯臟與罪惡的溫床。兩年前，這里曾發(fā)生過一起大型的綁架案，二十余人一夜之間不知所蹤，警方搜集到的一切證據(jù)都指向了一幢剛剛拆完的居民樓，而當(dāng)他們進(jìn)入其中搜尋時，除了集中在廢墟中央的一堆老鼠尸體之外，完全找不到任何其他線索。警方發(fā)現(xiàn)它們時，那些老鼠尸體只剩下了頭部，鋒利的尖牙好像是罪犯在嘲笑，給了當(dāng)?shù)氐恼x勢力一記悶錘。

    那一夜，案子就這么干脆的斷了，兩年來，這事情一直是當(dāng)?shù)毓賳T諱莫如深的。當(dāng)然這跟其他好事兒的人沒關(guān)系，他們該聊的還是聊得熱火朝天，同時，“鼠頭”這個名字慢慢傳開了，漸漸地，“鼠頭”也就成為了這片區(qū)域的黑話稱呼。

    警方對這次案件的偵破失敗，被大量惡徒認(rèn)為是警力不濟(jì)，因此他們紛紛將犯罪目標(biāo)瞄準(zhǔn)這里，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僅一個月，發(fā)生在鼠頭廢墟里的刑事案件就高達(dá)70起，這是一個相當(dāng)恐怖的數(shù)字。雖然大多數(shù)后來犯事兒的人都被很快的逮捕了，但謠言傳遞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勝過官方辟謠的速度，這導(dǎo)致近幾個月，這里的犯罪率還在不斷攀升。

    “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卻還是吸引著凡人一刻不停的涌來，真是奇怪至極啊，你說對嗎？”

    司馬懿雙手環(huán)抱，靜靜的站在布滿污水的水泥地面上，“你還要睡到什么時候啦？醒醒，到家了哦?！?br/>
    聲音在窄窄的巷子里回響，墻壁上濕噠噠的苔蘚一直延伸到墻壁頂端，它們被動的反彈著司馬懿的聲音，而在苔蘚中間，隱約可以看見幾副被遮住的涂鴉作品，不是什么大手筆，只是地痞的日常娛樂。地上是啤酒罐兒和煙頭，旁邊的角落靠著一個老化的綠皮垃圾箱，上面“垃圾分類”的標(biāo)識不知道被誰涂成了代表男人和女人的符號。

    這只是鼠頭廢墟里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巷，但此刻，這里停留著兩個天界要犯。

    帥氣的在老家伙們面前耍了次威風(fēng)，從容撤退的司馬懿。

    不明不白被扔進(jìn)源頭活水，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內(nèi)昏迷三次的柏靈。

    “這是......”柏靈眉頭抽了抽，眼皮張開，視覺在昏黃的光線中慢慢恢復(fù)著?，F(xiàn)在是晚上八點，附近飯館的油膩味兒爭先恐后的鉆進(jìn)他的鼻腔，他第一時間聞到了炒飯的香氣。

    “好香！”柏靈神智忽然就清醒了，搖了搖頭，扶住腦袋，他有些茫然，“這是......我，我回來了？”

    “算是吧?！彼抉R懿笑聲漸大，“怎么樣，沒騙你吧？哈哈哈哈哈！”

    撲通。

    柏靈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負(fù)，也不管身子底下就是臟水和垃圾，他整個人直接平躺在地上，大口的呼吸著，疲憊感像是約定好的一樣，之前柏靈怎么跑怎么鬧都不來找他，直到他脫身之后才占據(jù)了他的腦海。

    之前的經(jīng)歷雖然說不上漫長，但絕對給他的心靈帶來了過多的沖擊，但那時的他不能泄氣，已經(jīng)失去了記憶的他，像是在黑夜里奔跑的小孩兒，只能向前、向前，他不敢停下、不敢休息、不敢回頭，前方?jīng)]有光明，但后面就是不斷逼近的深淵?，F(xiàn)在，他終于成功了，越過了源頭活水，他回到了殘留記憶中余溫尚存的人界，撫摸著手下粗糙的地面，呼吸著越來越難聞的腐臭味道，柏靈忍不住流下淚來。

    跟之前在天界時不同，這一次，他是真心的感受到了重生的美好，像小男孩掙扎著撕開了黑暗，看見了遠(yuǎn)方沐浴在陽光下的地攤大叔，大叔笑著招了招手，把一個塞滿了油水和肥肉的肉夾饃塞進(jìn)這個遍體鱗傷的小孩兒手里，說:“累壞了吧？我這兒的東西重油重鹽，多吃點?！?br/>
    可這才是我熟悉的地方?。?br/>
    柏靈哭著哭著，也像司馬懿一樣笑出聲來。兩個人像瘋子一樣相視而笑，廢墟里一時間歡聲笑語。

    抹抹淚，柏靈哭夠了，神情也恢復(fù)了正常。沒有了記憶反而使得柏靈單純無比，因此他毫不在意剛才的痛哭是不是有失自己的形象，站起身來，他扭了扭身體，忽然一怔。

    此時的他已是人界裝束，下半身是普通的牛仔褲，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躺久了，現(xiàn)在有點皺皺的，褲腿上也被摩擦的破破爛爛，上半身是一件黑色t恤，正面沒有任何花紋，但是在胸口位置卻赫然有著一個拇指大小的破洞。

    “彈孔......”

    柏靈摸著那個缺口，他感受到了血液濕噠噠的觸感，好像那里還有子彈的余溫。

    “看來你確實是已經(jīng)死了，死因應(yīng)該是——被子彈洞穿了心臟?！彼抉R懿饒有趣味的分析，“但是從天界回歸的你，同時獲得了全新的肉體，因此現(xiàn)在只是衣服上還留著彈孔，本人卻沒有任何傷痕......你摸夠了沒？”

    柏靈這才停止摸胸，不好意思的沖著司馬懿笑了笑。

    “現(xiàn)在，我們?nèi)フ衣淠_的地方吧！”司馬懿看柏靈狀態(tài)不錯，轉(zhuǎn)身就要走出小巷。

    “等一下。”柏靈突然想起了什么，“霜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