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與暴君共浴

    經(jīng)過了半年的時光，海贏的春天也來了。風帶著柳絮，帶著仍舊有些冷氣的風吹過來，把縈煙長而細的黑發(fā)挽起來，再輕輕的放下。她安靜的在前面走著，后面是貼身的幾個小宮女。

    “呦，皇后娘娘也來賞花??！”

    縈煙并沒有想到她會碰到什么人。此時夜涼剛剛下朝，若是平常，那兩個妃子此時早已爭前恐后得跑到歸心殿等著。那里是夜涼下朝后必去的地方，更衣讀書，批閱奏章?？山裉煲补至耍珒蓚€人都在這里。

    “今日也奇了，這個時辰，兩位妹妹不去歸心殿，緣何竟然跑到御花園來了，難不成，今日皇上要親臨御花園了嗎？”

    縈煙打趣的問道。只要沒有違越宮中規(guī)矩的事情，她平日素來不與她們說話，見面也至多是問禮。今天也實在是心情好，所以才多說了兩句。

    “姐姐何必如此呢？要說皇上親臨御花園，應(yīng)該是姐姐比我們先知道，姐姐比我們先到，況且就算皇上來了，我們又怎么能和姐姐您相比呢？”

    其中一個，禮部侍郎送來的，據(jù)說是他表妹的妃子，縈煙記得是叫婉玲的，素來嘴上不饒人，心思又多，此時回嘴道。

    “倒是本宮忘記了。不過既然皇上要來，本宮就把機會留給各位妹妹了。蓉兒，我們回宮吧，不要打擾了皇上游園的興致?！?br/>
    縈煙心底多少有了驚愣，她并不知道夜涼今天來御花園里游玩。素來宮里有規(guī)矩，女眷不問政事，況且皇上的行為，除了他貼身的宮女宮人，恐怕也沒人能知道?？M煙從來沒打聽過，此時反倒有些尷尬。

    “是?！?br/>
    身邊蓉兒行禮之后，一排宮女紛紛讓開道路，縈煙在那人群中緩緩的走出去，那排宮女便跟上了。然而她們之中也有不甘心的，不斷的回頭，恐怕想著此時皇上怎么還不來呢？

    “跟了本宮，就不要再想皇上的恩寵，如果覺得委屈了，當初本宮也說過，想走，隨時都能走?！?br/>
    走的遠了些，縈煙用不高的聲音緩緩的說道。她感覺得出身后宮女中的期望和失望，她們都是青春年少的年紀，哪個不希望憑著自己的美麗和青春得到皇上的寵愛，從此飛上枝頭做鳳凰？

    可是縈煙比她們更懂，深宮之中的爭斗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東西，她不想這些年輕的生命浪費在這里，可是放逐宮女的奏本，卻遲遲得不到批復。

    蓉兒可能是其中不同的一個吧，縈煙如今貼身的侍女也只有她還知心些。她安于天命，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宮里活著領(lǐng)月例，等到年歲大了，就能被放出宮里了。

    正想著，不曉得竟然撞上個身體，縈煙漠然得抬起頭，她從不覺得自己眼神差到這種地步，卻看到個俊朗的年輕人，一身戎裝得站在自己面前。

    那年輕人似乎是認得縈煙，或者說認得她身上的衣飾頭上的鳳，于是躬身行禮。

    “臣冒昧，皇后娘娘贖罪?！?br/>
    “不敢，是本宮擾了大人的雅興?！?br/>
    縈煙略微的施禮，微微笑道。便準備轉(zhuǎn)身走了。這御花園除了皇上明令可以出入內(nèi)宮的大臣，一般人是進不來的。不過即使如此，縈煙也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關(guān)系，因為她不想把話柄落到那些下人妃子手里。

    “皇后娘娘，不知是否記得臣，臣叫，衛(wèi)聿。”

    那年輕人卻有些唐突得說道，抬起手似乎想攔住縈煙，卻又明白禮數(shù)不許，于是放下來，放到了后腦勺，微紅了臉，笑起來。

    衛(wèi)聿，縈煙是記得的。她沒有見過他，但在夜涼的信里見過。他也是南冥國的將軍，不過比起陽朔，手里的兵權(quán)要少的多。他是宋煜師兄齊蘭山堡主的世交。

    “是，本宮記得。不過將軍有什么事情嗎？本宮想，皇上既然說要游覽御花園，此時應(yīng)該快要到了吧？”

    縈煙笑著回應(yīng)了衛(wèi)聿，然而她也必須提醒他，夜涼很快就要來了，作為臣子，他至少應(yīng)該知道，外臣不與內(nèi)宮中交往的規(guī)矩。

    “事情，沒有。但是皇上游覽御花園，皇后娘娘不陪著嗎？今日臣是被皇上特賞來游覽的，所以娘娘無需介意?！?br/>
    衛(wèi)聿是心直口快的人，縈煙如此的暗示他根本沒有理解，但好歹也知道規(guī)矩的說法，所以忙把自己的合法游覽證明給搬出來了。

    縈煙聽著，難忍好笑的心思，用手絹掩著口輕輕笑起來，眉眼彎成了月亮。衛(wèi)聿頓時為她這樣的笑容失了神，呆呆得望著她的臉，久久不愿移開。

    他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女人微笑，能夠沒倒仿佛世界都跟著美好的程度。她漂亮，遠遠的看到她的時候只覺得她高雅的氣質(zhì)美的不真實，此時，卻又覺得她那么親切，那么近。

    縈煙被他這樣看了一陣，便覺察除了自己的失態(tài)，慢慢的收住了笑容，低垂下頭，輕輕的移開了掩著的手絹。

    她覺得他的天真很難得，在深宮里，在這些年跟著夜涼的日子里，她從未見過除了鈺兒外的哪個人這樣天真過，如此說起來，她們到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呢！

    “將軍，本宮今日身體不適，不能陪皇上和將軍游覽了，本宮先告退，改日在陪將軍，望將軍不要介懷?！?br/>
    終于還是恢復了平靜，她不想和夜涼恰恰的打個照面，她明白此時夜涼不知如何面對她，同樣的，她也不知道此時如何面對夜涼。他們之間那個坎兒，可能一生都過不去了。想到此處，縈煙的心里又是一陣的疼痛。

    她眼神里瞬間閃過的哀傷卻恰恰得被衛(wèi)聿觀察進了眼睛里。衛(wèi)聿熟讀的只有兵書，但懂禮也心細，甚至有些多情，看著縈煙如此，心中不免有些擔心起來，再想要問的時候，也知道不妥了。

    只好任由著她行了禮，望著她的身影遠遠的走出他的視線，獨自站在水邊，有些惘然若失的傷感。怎知道這次的海贏之行，竟然這樣開始。

    縈煙加快了一些腳步，她不能碰到夜涼，此時他要游覽御花園，應(yīng)該帶了不少文臣武將，她不想讓自己的出現(xiàn)為他帶來太多的尷尬。

    然而遠遠的，夜涼清朗的聲音已經(jīng)傳進了她的耳朵里。那刻她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站在原地，腿是僵硬的，身體也是僵硬的，她想邁出一步，哪怕是藏到什么地方不讓他看到，卻那么難。

    或許夜涼亦是如此吧。還在湖的對岸時，他便自然得抬起頭向那里望了望，似乎是希望看到什么人的，果然看到了，心底是笑著，臉上的表情卻那么刻板。他的腿好像忽然有了種力量，想要沖過去抱起她，抱起她柔軟溫暖的身體，擁著她略微瘦削的肩，讓她的耳朵貼在自己的心口，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就這么看著，走著，站著?？M煙動不了，夜涼卻難以克制得加快了腳步。他離她只有三四米遠了，只要再走近一點，他們就可以不顧一切的擁抱。

    此時，縈煙卻清醒了。她緩緩的垂頭，避過夜涼太過思念的目光。她微微屈身，掩藏了自己太過復雜的心情。

    “臣妾有禮?！?br/>
    簡單的一句話，喚醒了夜涼。他如今是皇帝，他手下有眾多的文臣武將。他的皇位是用鮮血換來的，那其中，還有母后和皇祖母的。終于，夜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甚至連即將伸出扶她的手，也克制了。

    “平身吧。”

    夜涼的口氣甚至于有些冷淡了。如同所有的帝王對待他們的皇后妃子一樣的語氣，霸道中帶著不屑，參雜著丁點的厭煩。

    “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安康?！?br/>
    底下大臣們跪得跪，拜得拜，因著縈煙的出現(xiàn)，嘩啦啦的都矮了一截子。然而他們的眼里終究沒逃過一些特殊的情緒，比如好奇，比如驚艷。他們中有些人聽說過縈煙的美麗，有些人，則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各位大人請平身，本宮只是內(nèi)宮之人，受不得各位大人如此大禮。以后皇上的江山和本宮的安樂，還要仗著各位大人的才學武藝，論理，該是本宮為各位大人行禮才是?！?br/>
    縈煙略微抬起雙手，待地下跪著的大臣都起來，她才微微側(cè)了身子對那些人行禮，于是大臣們又都拱手還禮，有人說了些客套的話，然而心中到底是受用的。

    他們覺得無論是皇上或者皇后，對待有才之士的態(tài)度，都讓他們覺得舒服，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萬劫不復，也要為皇上皇后盡忠。

    “李大人，不知本宮前兩日送的壽禮，老夫人可喜歡？本該上門祝賀的，只是宮中事物繁雜，難以脫身?！?br/>
    縈煙對這些大臣們的家眷都熟悉，平日里無事，便請他們進宮，賞賞御花園，聊聊天。無論誰家遇上什么事，她都要關(guān)心，東西不多，但情意總能送到。

    “回皇后娘娘的話，臣的母親非常喜歡，連連夸娘娘繡活兒出眾，那副字如今擺在臣的正堂之上，母親帶著家里的女眷，每日供奉，祈求上天保佑娘娘安康，還對臣說，娘娘是百年難遇的好皇后，要臣為皇上、皇后盡忠。”

    剛剛科舉第一名的李大人忙回答道，自豪和感激溢于言表。

    縈煙一一的問候了各位大臣的家眷，夜涼發(fā)覺他這個從來不關(guān)心朝堂之事的皇后，居然知道的比自己還多。

    “皇上！您怎么現(xiàn)在才來，臣妾們等了許久，腿也酸了，心也痛了?！?br/>
    不知何時婉玲發(fā)現(xiàn)了夜涼居然在這里，于是帶著另外一位，工部侍郎的女兒蓮心匆匆趕來，花枝招展的模樣，立時讓夜涼覺得頭疼。

    他覺得自己納了兩個妃子，簡直就是招來兩個禍害，白天剛剛下朝，她們總能找到他要去的地方，晚上就寢，她們居然能一起在合歡殿門口等著，等著他去翻她們而不是翻牌子。他從來沒想過，女人原來可以這么煩。

    當時還正昂首挺胸，不拿縈煙當回事兒的禮部和工部侍郎看到自己的這兩位，臉上立刻紅一陣白一陣的，不得不承認，比起縈煙，她們差了太多。好像她們才是青樓里出來的，而縈煙天生就是公主似的。

    “朕今日是陪眾卿家游覽御花園，何時召見過你們。宮廷內(nèi)眷不見外臣的道理，難道你們都不懂嗎？還不速速退下？”

    夜涼是不準備帶著這兩個麻煩人去游覽御花園的，今日是他與大臣共同游玩，共賦詩詞的好日子，他也想借著這個機會，看看他們的忠心，測測他們的能力與文學功夫，所以決不能有人擾亂。

    “皇上，臣妾們是怕皇上寂寞，才特地趕來的。況且既然宮廷內(nèi)眷不見外臣，那為何皇后姐姐可以見，還可以與各位大人攀談呢？如此說來，皇后姐姐豈不是第一個違反規(guī)矩的人，皇上怎能如此偏心！”

    蓮心聽到夜涼的話，立刻不平起來。剛剛看到縈煙在御花園，又被她那樣的說過之后，她們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活兒，此時恰好借機發(fā)出。

    “皇后是朕欽點陪同諸位大臣游覽，可以暫時不遵循宮中繁縟的禮節(jié)。至于你們，若是不想被罰，就速速退下，否則，今日朕決不輕饒！”

    夜涼是容不得自己的女人在此時耍癡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橫眉冷眼得掃了她們兩個一圈，那兩個妃子便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了，只得訕訕得行了禮退下了。她們沒想到宮中傳說早已不受寵的皇后，居然還能得到這種禮遇。

    縈煙卻明白，夜涼這樣做不僅僅是給他的女人看，也是給下面的大臣看。所有的話都是一語雙關(guān)，據(jù)說最近婉玲的哥哥，也就是禮部侍郎周大人，似乎有私下收受賄賂的嫌疑，看來，她要幫他細細打聽看看了。

    一只手伸過來，輕輕的挽住她的手?？M煙在那瞬間是輕微的顫抖了一下的，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夜涼，他仍舊是平靜的姿態(tài)，于是縈煙也垂下頭，輕柔得對下面的大臣點了點，在前面陪著夜涼走著。

    “臣衛(wèi)聿參見皇上、皇后娘娘?！?br/>
    走到了衛(wèi)聿所在的地方，他已經(jīng)等待多時，忙參見了夜涼和縈煙。待雙方客套之后，夜涼請他在左邊走著，縈煙右邊作陪，攜手去了花園的中心。

    “皇上，依臣之見，這花園好雖好，卻是前朝遺留之物，不大吉利。如今皇上剛剛登基，百姓安居樂業(yè)，此時正值春日，是修建園林的好時機。臣等愿為皇上分憂，重新修建御花園以及各個宮室?！?br/>
    工部侍郎王炎聽著眾臣子夸贊御花園之美妙，不禁鄙視。當初的皇家園林是他親手督造，對于園林的熟悉勝過任何人。

    然而新皇登基，僅僅興建了芳馨殿給皇后居住，而御花園及其他各殿只是作了簡單的修補，實在有失皇家儀態(tài)。

    他認為自己是前朝的遺臣，夜涼登基后給他的都是修整漁船，促民用農(nóng)的事情，在他看來，就是將他排除在核心權(quán)利之外，心中不免有些芥蒂。今日夜涼帶著眾臣游覽御花園，他正想爭取個機會。

    王炎此話出口，大臣之中頓時有些尷尬。在海贏國，禮部、工部、兵部、戶部、刑部、吏部六部都是第一品級的官位，他們直接對皇帝每日進行匯報，而皇帝批示后再由他們分部下發(fā)。如此，夜涼是為了將皇權(quán)集中。

    故而縱然尷尬，眾大臣卻因官階品級的問題，不敢多做議論，只是面面相覷，更有甚者竊竊私語起來。況且這個問題，王炎已經(jīng)不是第一個提出的了，朝堂上早已有議論，說皇上有些‘窮酸’。

    夜涼微微的笑了笑，并不做回答，而是帶著諸位大臣到了高出一座山上的亭子里，早已有宮女們備好了糕點茗茶，夜涼坐下，也請諸位大臣在一邊落座，縈煙仍舊站在他身后，伺候著他的飲食。

    “各位心中所想，朕其實早有耳聞。不過修建園林并非小事，耗費資金也絕不是數(shù)千，此時大戰(zhàn)剛過，人民正需要休養(yǎng)生息，國庫之中的庫存，朕準備用來促進明年的農(nóng)耕，圈海養(yǎng)魚，故修建園林之事，還是放放再說吧?！?br/>
    端起茶輕輕的品了一口，夜涼慢悠悠的說。然而無論是縈煙還是大臣，都已經(jīng)聽出來夜涼有些心動了，畢竟對于帝王，臉面也是非常重要的。

    “皇上，此時無需皇上擔憂。臣已經(jīng)查過國庫，除修建各處的工事、堤壩以及圈海養(yǎng)魚、促進農(nóng)耕的用度之外，今年還可征收不少富裕之戶的稅收，不如就用這些錢來修建御花園，可節(jié)省國庫支出?！?br/>
    王炎忙站起來獻計獻策，底下已然有不少大臣點頭附和起來。因為那場戰(zhàn)爭并沒有對國庫造成太大的損失，夜涼又一向節(jié)儉，故而王炎說的不無道理。

    “王大人說的極是。臣妾女流之輩，不懂園林藝術(shù)。然平日里皇上在臣妾耳邊耳提面命的道理，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征收富裕之戶的稅務(wù)，還應(yīng)用于促進他們的生產(chǎn)。我海贏雖地廣，然物稀，此次請衛(wèi)聿將軍前來，正是商談與南冥建交互市之事。”

    縈煙的話雖然是反駁的，然而聲音并不突兀，好似在這些贊同聲中的反駁并不很明顯一般，然而話語中的力量，卻也不容忽視。

    夜涼聽到縈煙的話，卻如同醍醐灌頂，忽然清醒了不少。他只是借用海贏國為基點，以后還要收回北冥屬于自己的國土。況且自他登基以來，崇尚節(jié)儉，如果此時修建園林，定然會讓百姓失望。

    心中雖然感激縈煙，卻又覺得似乎有些駁了自己的面子，好在剛剛他的話語中不過是透漏出一些情緒，并未答應(yīng)，故而點了點頭。

    “還是皇后明白朕的心思，不過后宮不參與政事的規(guī)矩，皇后似乎忘記了。今日是游園，朕不想用規(guī)矩束縛了你，但以后決不可再犯了?！?br/>
    夜涼只得用告誡的語氣，剛剛王炎已然觸及到了皇家威儀的地步，他若是答應(yīng)了便罷，不答應(yīng)了，那個‘窮酸’皇帝的名字，恐怕要一直背下去了。

    夜涼覺得確實有失體面?？稍诳M煙的眼里，在百姓的眼里，正是皇上的‘窮酸’，才是最最可貴的?？M煙沒有機會告訴夜涼，只希望他自己能夠明白。

    “是，臣妾知罪?！?br/>
    縈煙只得在身后俯身行禮。她并不覺得多么委屈，反而高興及時制止了修建園林的命令下達，也及時提醒了夜涼。只要他好，只要他明白了她的心思，就是真的因此被罰了，縈煙也覺得值得了。

    “這倒真是奇怪了，皇后娘娘說的有道理，怎么反而要被皇上告誡呢？況且為什么女人不能參與政事，在我們南冥，莫說是皇后，就是太后、公主，也可以參與政事，常常在大堂之上與眾臣討論。況且海贏國的前兩位國主，不也是女人嗎？”

    衛(wèi)聿聽到這里，不免替縈煙打抱不平。剛剛她被那些妃子們欺負，現(xiàn)在夜涼來了，也不替她做主，她明明說的對，反而還要責備她。真不明白，陽朔為何會告訴國主說縈煙很好呢，在他看，一點也不好。

    孰料他這句話說出來，造成的效果卻與剛剛截然不同了。大臣們先是面面相覷，接著夜涼笑了，他們也跟著笑起來，把個衛(wèi)聿搞的莫名其妙。

    “禮部侍郎，就請你為衛(wèi)聿將軍解釋解釋，為何后宮不可參與政事吧。”

    夜涼笑著，順手拉過了縈煙的手。他其實從來沒覺得縈煙不可以參與政事，但是這個老規(guī)矩也是有道理的，是為了避免外戚專權(quán)，皇權(quán)落入旁人的手里。歷史上這樣的教訓已經(jīng)很多了。

    “衛(wèi)聿將軍，這，只是地域的差異罷了。我國的規(guī)矩也是總結(jié)幾朝遺訓制定的，絕非空穴來風。不過南冥國這樣的規(guī)矩，也有其中的好處。”

    禮部侍郎是極為聰明的人，如此解釋，既尊重了南冥國的規(guī)定，也表達了本國制定如此律法的道理。

    “其實朕倒認為，衛(wèi)聿將軍的話有不少真諦。既然要納言，就不必分分男女尊卑，以后諸位回家，也可如此。凡是有才學的女子，朕也可破格錄用。既然說到了這件事情，不如以后，也讓皇后參與一些政事，至于上朝堂的事情，就免了吧?！?br/>
    夜涼知道縈煙聰明，不想浪費了她的才華，既然衛(wèi)聿提到了，他也愿意。況且他明白，沒有她在身邊，他一個人的日子，很難。

    “皇上，此事萬萬不可！”

    不知哪里來的個老頭，忽然冒出來，在一片稱贊圣明之聲里，顯得格外刺眼。

    細細打量這個老頭，就會發(fā)覺他著實是官員隊伍中最特殊的一個。由于官員全部是夜涼登基舉行殿試之后親自選拔的人才，故而多數(shù)為盛年之人。像他這樣蒼老的須發(fā)皆白，又滿身寒酸之氣的，夜涼卻是第一次見。

    然而縈煙卻對這個人再熟悉不過了。他其實不是什么大官，不過是禮部下屬的一個編修官員。但他的名聲卻很響亮，此人姓陸名冥，才學如何且不說，窮酸是出名了。

    不過縈煙查過他的履歷和政績，發(fā)覺他雖然喜歡窮酸，卻從來不誤事，雖然學識高，卻從來沒有詩作文章留下。這個人在夜涼奪得皇位之后，曾經(jīng)大哭了三天，他執(zhí)政半年之后，卻又毛遂自薦得跑到禮部去做官。

    縈煙想他這樣做，除非是腦子有問題，要么，便是真心愛國，愿意為夜涼盡忠才來的。所以平日聽到各家的家眷們談起這個人，也略留心。

    此時夜涼的眉頭已經(jīng)禁不住皺起來了，他天生不喜歡太過迂腐的人。這老頭一出場，不僅煞風景，而且只要聽到這句話，他就不得不想起兒時父親朝堂上那些黑白胡子拉碴的怪老頭們。

    他們朝堂上什么禮義廉恥、什么規(guī)矩律法都掛在嘴邊，等到下了朝，見到了煙柳河畔的歌姬舞姬，就把丑態(tài)全部露出來了。

    當然，這些人也沒少參與所謂的太子之爭?；首婺高€在的時候，他們跑來支持他，說是太子才是正統(tǒng)。等到母后和皇祖母去世了，他們又跑去夜凌那里，話就變成了要擁立有德之人為帝王。

    偏偏這些不愉快的回憶，總是和怪老頭，迂腐的，白頭發(fā)的，穿著一身看起來似乎十分簡樸的老頭有關(guān)系，也難怪夜涼看到他，就覺得討厭而不舒服。他相信剝開老頭的舊外套，里面內(nèi)衣一定光鮮的很。

    他的這些猜測，錯了，也對了。陸冥這個人，是真的窮，就算是把他全部的衣服都脫掉，也都是補丁上縫著補丁。他在前朝就是個小縣令，如今也不過是最編修，俸祿少，他還要拿著捐學堂去，根本沒錢再給自己買衣服了。

    不過他里面的光鮮，也確實是事實。若是夜涼愿意像縈煙一樣的把每個縣的縣志，把海贏二三十年前的推薦記錄翻出來，就會發(fā)現(xiàn)陸冥是個少年成材的人，他被縣州地方長官推薦的記錄多達十二次，也就是說，他剛剛被罷官，就有人來推薦他了。至于為何被罷官，只能總結(jié)為，他不適宜在官場混。

    所以當他站出來的時候，當他把那句萬萬不可幾乎用歇斯底里的語氣說出來的時候，縈煙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高興。她是早已聽說了他的名字，卻因為內(nèi)外有別的關(guān)系，沒有機會見上一面。

    如今不僅見了，還果真如同那些家眷們說的。這位陸冥陸大人，寒酸，但寒酸的有氣質(zhì)，老，但是滿眼的精光，可謂是老驥伏櫪，精神矍鑠，再用個十年八年的，絕對沒有問題。而現(xiàn)在正是用人之際，她覺得，夜涼得到個好人才。

    如果夜涼也和縈煙想得一樣，那么至少今天這個叫做陸冥的老頭可以咸魚翻身，在他六十二歲這年得到個權(quán)力核心的職位?？上б箾霾⒉贿@樣想，他的討厭是本能的，沒人能夠在瞬間改變本能。

    所以，他的眉頭緊緊的皺起來到幾乎可以捏死一只螞蟻，嘴唇緊緊的合在一起到被人懷疑會窒息的地步。他把老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次，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如果換個場合，他絕對會把老頭扔到蟑螂窩里。

    “陸大人，皇后娘娘聰穎過人，參政也是應(yīng)該的。況且今日皇上只是游園，至于女眷參政的事情，待下去，大人還可上書。”

    禮部侍郎周蘭忙上前全街道，以便及時緩解尷尬的氣氛。這位陸冥是下面推薦上來的，他也早有耳聞他的才學過人，不過來到禮部之后他也發(fā)覺，他那個出名的窮酸迂腐，也著實讓人受不了，不過因為有才，他還是把他留下了。

    況且就算他再迂腐再窮酸，好歹也該明白些官場的道理?？上褪遣幻靼?，現(xiàn)在說了這種話，他的小命不保不說，自己的說不定也要搭上。

    “周大人說的對，今日春光融融，繁華盛開，臣斗膽為皇上獻一首賦，為皇上，皇后及諸位同僚助興！”

    王炎也忙跟著周蘭附和道，一邊已經(jīng)擺好了動作神情，望著遠遠的湖岸和近在眼前盛開的各種鮮艷花朵，等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便準備開始了。

    “皇上，此事事關(guān)重大，怎可因游園這樣的小事耽擱。歷朝歷代，女眷參與政事帶來的教訓難道還少嗎！女眷參政，只會造成外戚專權(quán)，皇權(quán)旁落，后果不堪設(shè)想。雖然海贏二朝女主所造成的教訓還少嗎！”

    陸冥卻似乎完全不在乎夜涼的心情問題。況且也確實如此，兩朝國主中，夜涼的母后執(zhí)政只有一年，而夜涼的母后雖執(zhí)政十幾年，但其中內(nèi)亂不斷，且海贏國與諸國均斷交，導致互市不通，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非常落后。

    故而夜涼登基之后，尤其是納了兩名官員的家眷做妃子之后，依照了北冥國幾十年的規(guī)矩，制定了女眷不可參政的規(guī)矩。不過他一直也沒把縈煙算在內(nèi)，因為他知道，她是孤身一人，這世間除了自己，再沒有別人了。

    可此時此刻說這種話，卻讓所有人都覺得尷尬而不妥。縈煙是皇后，如果真要說什么外戚專權(quán)，皇權(quán)旁落的，她肯定是第一個被認為有可能的。現(xiàn)在她還在場，陸冥就說這樣的話，不是不要命，而是連基本的禮儀都不懂！

    夜涼猛地站起來了，他已經(jīng)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從來沒見過哪個人，就是自己做太子的時候也沒見過哪個人像他這樣不識抬舉，他原本不想擾了今天的興致，況且還當著外臣，可這個人，根本就無視皇族威嚴。

    “陸大人?！?br/>
    此時縈煙卻忽然從夜涼身后繞出來，緩緩的躬身對陸冥行了禮。她略微的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扶起陸冥，他卻帶著仇視的眼光看著她，好像她是狐貍精似的。

    “陸大人心里肯定想，紅顏禍水，禍國殃民。但本宮知道，陸大人家里也有個女兒，不僅生的美麗，而且聰明過人，十歲便是聞名遐邇的才女?！?br/>
    縈煙笑著，并不再勉強要扶起陸冥，而是語調(diào)柔緩的說道，陸冥似乎覺得不該給女人下跪，自己反倒站直了。

    “陸大人一定在心里想過，如此的才學，若是在男兒身上，定可報效朝廷，為國盡忠。既然如此，又何必將人才埋沒呢？況且，規(guī)矩是人定的，沒有什么規(guī)矩是亙古不變的，就是太陽月亮的起落，每日也有變化，何況是人？就是平民百姓的諺語俗語之中也說，人挪活；樹挪死。陸大人才高八斗，學貫古今，對這其中的道理，定然更深的體會?！?br/>
    她的語速不緊不慢，始終是笑著的。任何人都能聽出她語氣中的真誠和謙遜，就是陸冥本人，也被她這番話說的啞口無言。她先是把自己的女兒提出來，又把俗語、地理擺出來，道理清晰，讓他不得不服。

    “本宮是粗淺之人，自然入不得大人的法眼。不過倒是陸大人那位女兒，本宮第一次見時便十分喜歡，只是一直沒機會向皇上推薦。如今皇上既說要采納女子的諫言，臣妾便做個順水人情，推舉陸大人的女兒，陸玲瓏。”

    說著，縈煙命令蓉兒速速取來陸玲瓏所寫的詩作和政論，請夜涼過目。那里陸冥站著，竟然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v然此時他心中有，也絕對不會說。

    陸冥確實有個獨女叫陸玲瓏，時年十八歲。這玲瓏其人正如其名，生的乖巧活潑，一顆心玲瓏剔透。自小飽讀詩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不精通。

    因著陸冥的寵愛，平日從不拘束，有著男孩子般的性格，又好論政事，寫的幾篇爭論，縈煙讀到，便覺得非常喜歡。于是將她暗自從老家招來，在她的宮里徹夜暢談了兩三天，才命人送回去。

    陸冥對這個女兒的疼愛可謂是至極了，縈煙說的對，他常常想若是玲瓏是個男孩子，將來報效國家，該是何等的光宗耀祖。只可惜他心中仍舊有些腐朽的思想，認為女孩子就該養(yǎng)在閨閣之中。

    孰料今日被縈煙這樣一說，反倒真的開了竅。再加上她的話事實道理俱在，又處處體貼，陸冥除了佩服，再無話可說。

    夜涼原本對縈煙的行為有些惱怒，她今日著實是跟自己反著來的?？伤脑捳f出來，再看看陸冥臉上頓時表達出的佩服和大臣們的稱贊，夜涼才終于明白，她是為了給自己留住人才。

    再看看蓉兒呈上來的詩作和政論，果然見解獨到，用于犀利精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夜涼真希望盡快見見這位名字如此好聽的小姐，也能和縈煙一樣，與她徹夜詳談，他甚至已經(jīng)看到了玲瓏漂亮的靚影。

    “小女學識淺薄，妄加評論，讓皇上、皇后見笑了?！?br/>
    陸冥聽到夜涼和縈煙不住得夸自己的女兒，反倒有些臉紅起來。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的謙遜道，那臉上的得意之色卻藏掖藏不住。

    “那么，即日宣召進宮吧，不必拘泥禮節(jié)了。”

    夜涼卻有些急不可耐了，如此有才的女子，他還是第一次見，所以，一定要親眼看看。

    “娘娘，奴婢不懂?！?br/>
    回到了芳馨殿，縈煙凈手更衣的時候，蓉兒在她身邊輕聲的問道?？M煙聽出她不僅是不懂，而且有些不平。

    “蓉兒，你一定在想，本宮推薦了玲瓏給皇上，皇上又那么喜歡，即日就要招進宮里，根本就是養(yǎng)虎為患，是嗎？”

    縈煙把手中的衣服交給蓉兒，接過宮女遞來的茶，聞了聞香味，才緩緩的喝下去一些，那杯中恰好余下個圓圓的透明的圈。

    蓉兒并不做回答，卻點了點頭。她知道縈煙還會說下去，她甚至想到了她會說為了國家社稷，為了皇上的江山如此做。這是縈煙平日里都要做的，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皇上的江山，可皇上，連芳馨殿的大門，都沒有進過。

    “如果皇上真的寵幸了陸玲瓏，其實本宮也無話可說。本宮知道自己是在冒險，可是本宮相信皇上，他不會輕易的寵幸哪個女子?！?br/>
    縈煙的這句話，蓉兒并沒有十分的理解，然而她覺得縈煙似乎太過自信了。自她進宮在皇后身邊伺候，皇上從未臨幸過皇后。這簡直成了宮中的笑話，就連婉玲和蓮心都在背后說皇上對皇后早已厭煩了。

    “可是娘娘忘了皇上也是男人，陸玲瓏又是那般出色的容顏，任何男人都要動心，皇上就算是天子也逃不過。”

    蓉兒不服氣得跟著縈煙的話說道。她敢這樣和縈煙說話，也知道她不會生氣。縈煙其實有些外強中干，對待妃子宮女們，素來是慈祥也嚴厲，讓人望而生畏。然而對待皇上，也只有蓉兒知道，她每日醒來時，枕巾都是濕透的。

    “那么蓉兒，你認為本宮的姿色呢？”

    縈煙卻忽然開玩笑般的笑著問道。她臉上浮起了輕緩的笑容，別說是男人，就是女人看了也難逃她如同月色一般的美麗。

    “娘娘，娘娘的姿色，別說是男人，就是女人，也喜歡?？墒悄锬?，奴婢只怕皇上，只怕皇上就像孩子，專挑新鮮的。”

    蓉兒被縈煙得笑容呆愣了片刻，但很快反映過來。她也知道縈煙漂亮，是她這輩子也沒見過的漂亮，別說是她，自從進宮，只要縈煙出去，哪天沒有幾個宮女宮人偷偷躲著看她，驚嘆她的美麗。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美麗，皇上卻似乎根本不心動一般的。對哪個妃子都寵幸，卻從來不肯來看看皇后，而皇后，卻又那么愛皇上。

    “蓉兒，本宮和皇上是患難來的，夫妻之間的感情必然要平淡一些。如今皇上如此，他也有他的無可奈何，我們的感情不能用臨幸的次數(shù)計算，況且，本宮也相信皇上，相信陸小姐，她不是個隨便的女孩子?！?br/>
    縈煙覺得自己的解釋已經(jīng)足夠清楚了，吩咐蓉兒把剛?cè)紵南銣缌?，便去了書房里。她的事情仍舊很多，她的心仍舊很痛，可是今天僅僅是見到夜涼，已經(jīng)讓她滿足了許多。她從來不想他給太多，一點點，就夠了。

    然而一切似乎都在反駁著縈煙的自信。第二日陸玲瓏被招進皇宮，甚至沒有去向皇后和任何妃子請安，就被安排到了歸心殿?；噬舷鲁筮M去，就一整天都沒出來，連晚膳也是在那里用的。

    據(jù)門口的宮人說，歸心殿里徹夜都有說話和歡笑的聲音，而據(jù)送膳的宮女則說，陸玲瓏和皇上都‘衣衫不整’得在歸心殿的書房床下的腳凳上坐著，言笑晏晏的，是對任何妃子都沒有的親密。

    這些消息無一例外的流傳進了縈煙的耳朵里，不只是蓉兒，就是其他的妃子，好像也巴不得她快點知道。

    蓉兒還是出于好心，每次打聽到告訴縈煙的時候，總是擔憂的把手里的手絹揉成皺巴巴的廢紙似的東西。那些妃子們的用心，恐怕也只能說是不言而喻了。

    然而縈煙卻顧不得皇上或是哪個妃子了，因為就在陸玲瓏進宮的第二天，鈺兒生產(chǎn)了。太醫(yī)和產(chǎn)婆幾乎把整個辛夷殿圍的水泄不通，縈煙是沒有生過孩子的，看著鈺兒痛苦的模樣，除了口中不斷的安慰，就只能把手心濕透了捏出了血。

    “皇后娘娘，不好了，鈺娘娘恐怕是難產(chǎn)，必須選擇一個，否則再這樣下去，大人孩子的命都要保不住了！”

    產(chǎn)婆著急得對著縈煙說道。她的意思再簡單不過，留下孩子，放棄母親?？墒强M煙根本沒有辦法抉擇，她不能放棄鈺兒，哪怕不要這個孩子。就算他天生頂著皇子的名份，卻絕對不能！

    “不是吃了催產(chǎn)的藥嗎？難道也沒有用！”

    情急之下，任何人都會想到醫(yī)生，縈煙也不例外，只能想到尋求太醫(yī)的幫助，然而太醫(yī)卻只能搖頭，告訴她他們也沒有辦法了。

    “娘娘，鈺兒沒關(guān)系，鈺兒能夠嫁給皇上，已經(jīng)，已經(jīng)滿足了。只是這個孩子，鈺兒知道，他不能做皇子，只求娘娘他日，能，能把他送還給，他的父親?！?br/>
    鈺兒抓著縈煙的手，滿頭大汗臉色蒼白，汩汩得血從她的腿間流出來，縈煙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覺得那么無助，第一次渴望夜涼能夠在她們身邊。她不能失去鈺兒，這個與自己共患難過的孩子！她，還是個孩子??！

    “來人，去請皇上，告訴皇上，鈺娘娘，快不行了，讓他，務(wù)必來見見！”

    泣不成聲的話語，底下的人卻都聽到了。他們面面相覷，明知應(yīng)該去，卻不敢。因為皇上今日下朝進到歸心殿的時候就下令，除非有敵人來攻城，否則任何人都決不能打擾他們，違者，斬立決。

    “怎么了，都沒聽懂嗎，去請皇上，任何責任，本宮承擔！”

    縈煙很少流淚的，這是宮人宮女們第一次看到她哭她流淚，她站在他們面前，梨花帶雨的面龐，讓人看著都覺得心碎?？墒窃僭趺礃?，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不能違抗皇上的命令??！

    “好，你們都不去是吧，本宮親自去?！?br/>
    她終于明白了，他們是不可能去的。那么只好她自己去了。她不能讓夜涼就這樣把鈺兒拋棄了，否則，他定然會痛苦一生的！

    “不要，娘娘，不要去，不要離開鈺兒！”

    床上，鈺兒在痛苦之間忽然喊出了這句，已經(jīng)走到門口的縈煙呆呆的站住，轉(zhuǎn)身，回到了鈺兒的身邊。

    “娘娘，你，你聽鈺兒說。如今，鈺兒是真的活不成了?？墒?，鈺兒不后悔，能夠嫁給自己心愛的人，哪怕一天，也夠了?？赦晝簭膩?，從來不覺得是幸福，娘娘，只有你，你陪著鈺兒的時候，鈺兒才是最幸福的。可是，鈺兒累了，好累，好累，鈺兒要走了，要去，幸福，自由的地方?！?br/>
    鈺兒說不下去了，她緊緊的握著縈煙的手，仿佛拼了命一般得要把孩子生下來。產(chǎn)婆似乎看到了希望，也過去幫忙。

    縈煙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語再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睜睜得看著鈺兒，眼睜睜得看著孩子降生，鈺兒，甚至沒有來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便永遠的閉上了美麗的眼睛。

    那一刻，沒有任何人說話，她們的心情或者悲痛，或者震驚，卻從沒有人明白縈煙那直直的眼里，深刻的恨，她恨自己！

    “娘娘，鈺娘娘斷氣了，是不是要告訴皇上？”

    蓉兒匆匆得端著盆熱水進來，看到鈺兒的尸體和哭泣的孩子，僵硬的站了幾分鐘，放下水，才到縈煙身邊輕輕的問道。

    “不必了，皇上不是說了嗎，誰也不要打擾。把孩子給本宮看看。讓人準備口棺材，本宮要親自埋了鈺娘娘?！?br/>
    縈煙忽然站起來，從產(chǎn)婆手里接過那個孩子，是個女兒，和鈺兒長的一樣好看的女兒?？M煙對著孩子輕輕的笑了笑，那孩子便仿佛看到了母親般的，忽然不哭了，竟然剛剛出生，就對縈煙笑了起來。

    “娘娘，此事恐怕不妥吧，宮里的娘娘去世了，要皇上下旨舉國哀悼，況且發(fā)喪這種事情，沒有皇上的指令，也不行啊?！?br/>
    蓉兒見縈煙的情緒已經(jīng)平靜下來，在她身邊輕輕得說道。這些都是宮里的規(guī)矩，縈煙氣恨之下竟然忘記了，她也不得不提醒她。

    “蓉兒，去把宋將軍找來，讓他到本宮的芳馨殿等著。其余的人，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都給本宮吞到肚子里去，誰也不許告訴其他的人，否則就算是別人能放過你們，本宮也會要了你們的腦袋?！?br/>
    說完，縈煙竟然大踏步的抱著孩子出去了，把一干人留在辛夷殿，傻傻的站著。等了幾秒鐘，直到蓉兒回來看到這場景，才組織他們盡快處理現(xiàn)場?？磥恚屎竽锬锸且Ｊ剡@秘密了。

    那邊芳馨殿里，宋煜已經(jīng)聽蓉兒說了事情的經(jīng)過，在地上一圈一圈的轉(zhuǎn)著，直到看到縈煙抱著個孩子進來，竟也反映不過來出了什么事情。

    “煜?！?br/>
    這是縈煙第一次這樣稱呼宋煜。

    “這是鈺兒的孩子，鈺兒已經(jīng)死了。我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你能把孩子帶回北冥，找個人交給夜凌，告訴他，這是他的親生女兒?！?br/>
    縈煙直直得盯著宋煜，她在等一個回答。是的，她要把孩子交還給夜凌，她要讓他看看，他究竟給一個單純的女孩兒帶來了多大的災難。

    宋煜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縈煙。她的眼里有著從未有過的痛苦，那種痛苦是夜涼也不曾帶給她的?？蛇@痛苦決絕，冷漠，似乎是一種比火更加強大的力量控制了她所有的情緒，讓她恨，讓她痛。

    “鈺兒的尸體怎么辦？”

    這是宋煜唯一能夠問出的問題。他明白此時此刻縈煙的想法不容改變，她的心在糾結(jié)，她想讓這個仇恨找個發(fā)泄的地方，卻覺得無論是夜涼還是夜凌，都不那么可恨，最后，便只能把恨留給自己。

    “送出去，我不想把她留在這里。”

    縈煙幾乎想也沒想的回答。她覺得鈺兒是一頭小鹿，她歡快活潑，在不曾遇到自己之前，她在幸福的小圈子里活著，然而遇到了自己，仿佛注定是她命運的改變。夜凌，夜涼，這兩個人已經(jīng)夠她糾纏一生了。

    她希望鈺兒離開這個讓人痛苦的地方，她應(yīng)該喝下孟婆湯，然后投胎轉(zhuǎn)世，仍舊做個快樂的孩子，皇宮，夜涼或者夜凌，都不適合她。

    “她或許想留在你身邊，留在夜涼身邊?？M煙，你知道她的心思?！?br/>
    宋煜能夠辦到把鈺兒的尸體帶出去，可是他總覺得應(yīng)該讓鈺兒留在她留戀的地方。況且他想若是夜涼在某一天發(fā)現(xiàn)鈺兒竟然是被縈煙偷偷帶出皇宮，竟然發(fā)現(xiàn)鈺兒的孩子在夜凌那里，恐怕他們的關(guān)系，會更進一步惡化。

    “這里不適合她，帶她走吧，她該到個快樂的地方去。煜，無論是皇宮還是夜涼，鈺兒都錯了，她不該選擇這些地方，帶她走吧。她說她累了，她說她要到幸福、自由的地方去，別，讓她留在這個牢籠里?！?br/>
    很久很久了，宋煜再也沒有見過縈煙的淚水，即使曾經(jīng)被夜涼那樣的冷落，她也不曾落下絲毫的眼淚?？涩F(xiàn)在她的臉上，分明滑過的透明的物體，是淚水。那種宋煜以為會是渾濁的，卻清澈的淚。

    然而僅僅這一滴了?？M煙輕輕的別過頭便墜落了。她略微的笑了笑，掩飾不住的勉強。然后卻盯著宋煜，等待他的回答。

    “好吧，我?guī)鋈?。但是縈煙，你，真不該這樣，你明白如果夜涼知道了這件事，恐怕這輩子也難以恢復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痛苦，他也是?！?br/>
    宋煜很少說這樣的話，對于感情，他素來不擅長，所以也不會勸解誰。可縈煙總是能讓他把不變成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把沒有變成有。尤其是他的心，還從來沒有為誰疼過，可現(xiàn)在，卻分明得為她疼。

    “他已經(jīng)兩天沒有批閱奏折了吧。從一開始就是我錯了，是我的錯誤，我就要自己承擔。好了，煜，謝謝你。讓蓉兒帶你去看看鈺兒吧，我要去替她縫一身好看的衣服，你知道，她愛漂亮?！?br/>
    垂下頭，縈煙把心里的悲傷和痛苦埋起來了。她的心里已經(jīng)埋了許多許多，有時壓得她難以透氣，可她不想也不能說出來，寧肯背著這越來越重的痛苦，一直的走下去。其實，她也累了。

    按照縈煙的想法，宋煜將鈺兒的尸體通過運出宮里的殘花車帶出去，同時將已經(jīng)化裝成小太監(jiān)的縈煙也帶出去。這頗費了宋煜些力氣，因為縈煙的容貌實在太過突出，即使易容也很難遮掩。

    一切順利，縈煙為鈺兒準備的是用鮮花和藤木做成的棺材，遠遠的看上去，其實就是個大的花籃。他們沒有埋葬她，而是用一只小舟載著，一直把她送出了遠遠的海岸，正如當初縈煙所希望的方式。

    縈煙沒有落淚，自始至終都是笑著的，她說她是送鈺兒去另外的地方，那個可以讓她快樂的地方，所以，要笑著。

    那是陸玲瓏進宮的第三天，宮里沸沸揚揚的傳說著夜涼和陸玲瓏的各種故事。有人說陸玲瓏是縈煙特地帶進宮來迷惑夜涼，好把持朝政。有人則說陸玲瓏分明是個妖精，甚至還有人證實在某天的夜里看到歸心殿的窗戶上映出狐貍的側(cè)影，十分恐怖。至于夜涼，成了妖精故事中最白癡的被控制的人。

    朝堂之上自然而然也開始議論紛紛，自然而然的，縈煙又成了脫不了干系的人。不知為何，太過美貌的女人總是容易讓人有敵意。這次大臣們倒是統(tǒng)一的相信了縈煙迷惑夜涼的說法，理由，居然是她太過聰明了。

    所以那天當縈煙剛剛回到她的芳馨殿，蓉兒就氣喘吁吁得從殿外沖進來，看到縈煙，就扯著她拼命得沖進殿里。

    “娘娘，不好了，外面有班大臣，說是要見娘娘，可那氣勢，分明是要拿了您去問罪，您不知道，最近這宮里的傳言?！?br/>
    “本宮知道，去吧，準備更衣，本宮現(xiàn)在就去見他們。”

    蓉兒的話并沒有說完，縈煙便打斷了她，讓她將衣服準備出來，自己則匆匆得進了內(nèi)室，凈手褪衣。蓉兒看著，只是沒話可說。

    她想縈煙是早已想到了，故而打起精神，拿出了縈煙平日里穿的一件白底藍花的的衣裳伺候她穿上，跟著她加快的腳步，出了芳馨殿，直朝著省親殿的方向去了。

    內(nèi)宮唯一能夠與外臣接觸的就是省親殿，每年十五、初一開兩次，供內(nèi)宮的妃子宮女與自己的家人相見。但因為特殊的用途，大臣們便強行將省親殿開了，在那里嚷嚷著要見縈煙，非要搞清楚皇上被哪個妖女給迷惑了。

    細密的珠簾合上，吵吵嚷嚷義憤填膺的大臣們頓時安靜下來。接著一聲皇后駕到，縈煙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珠簾之后。她略微得歪著頭看著底下這些大臣們，才緩緩得坐下來。那些大臣又行了禮，居然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了。

    縈煙不著急，她點卯似的把每個人都看過，大臣們基本都來了，卻只有兩個人沒來，一個是外派的陸冥，一個是禮部侍郎周蘭?？磥磉@倒是聰明的兩個人。

    “皇后娘娘，臣近日聽到一件奇聞，說是皇后娘娘前幾日推選的所謂陸大人之女陸玲瓏，其實是個妖孽，如今在內(nèi)宮之內(nèi)，迷惑皇上，蠱惑人心，胡作非為。致皇上三日之內(nèi)不理朝政，竟只在歸心殿內(nèi)與她徹夜合歡！”

    新選的科舉第一人李大人李立站出來說道，意氣風發(fā)的模樣，好像這件事真的大過家國天下去了。

    “皇后娘娘，皇上有旨，散朝之后，沒有宣召，任何人不得進入歸心殿，不得打擾皇上和陸小姐暢談。違者，斬。”

    看到縈煙，宮人立刻警惕起來。省親殿發(fā)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內(nèi)宮里早就知道了。皇后娘娘說明日酉時便要給大臣答案，此時定然是闖宮來的。

    其實宮人們也覺得皇上近幾日有些反常，再加上那些傳言，他們巴不得有人管管這件事，可或許夜涼聽說了傳言，今日進歸心殿的時候，曾經(jīng)親自宣旨，宮人們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卻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本宮知道。蓉兒，去把三日內(nèi)的奏折搬來，本宮要在這里批閱?！?br/>
    縈煙隨口應(yīng)付過了上來攔截她的宮人，轉(zhuǎn)而對蓉兒說。那些宮人們當即愣住了，且不說皇后能不能批閱奏章，就是在這里，也足以招來殺身之禍，因為這明顯是做給皇上看，甚至有責備皇上的意思。

    可她畢竟是皇后娘娘，誰敢說不？況且她也沒說要進歸心殿去，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足以讓里面的皇上聽到，他們根本無權(quán)阻攔。

    “娘娘，您忘了，宮里有規(guī)矩，內(nèi)宮不得參政，這罪可大可小，到時候，就只能看皇上的心情了?！?br/>
    別人可以不管，蓉兒卻不能。一則她確實關(guān)心縈煙，二則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她的小命恐怕也不保。涉及到了切身的利益，蓉兒不得不提醒她。

    “放心，任何事情，本宮承擔。快去辦事，本宮不想再聽到任何理由?！?br/>
    不得不承認，縈煙的辦事效率很高。越是到危急的時刻，她的頭腦越是冷靜，這也是宋煜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所以此時此刻，即使宮外的宋煜已經(jīng)得到了準確的消息，卻沒有出現(xiàn)在縈煙出現(xiàn)的任何地方，他相信以她的能力可以解決，況且，這也許是縈煙和夜涼和好的一個機會。

    蓉兒無奈，只得按照縈煙的要求，帶著兩個宮女，去偏殿把皇上的三日內(nèi)沒有批復的厚厚的奏折搬到了歸心殿門前的廣場之上。剩下有跟著縈煙的宮人，則去搬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準備好了紙硯筆墨。

    果真，縈煙并沒有打擾夜涼，而是在桌子邊坐下來，認真的翻閱起了奏章。剛剛還慌亂的情緒，在瞬間就隨著她安靜的閱讀也寂靜下來。宮人宮女們?nèi)耘f如同木樁子似的立在兩邊，除了蓉兒研墨偶爾發(fā)出的聲音，便是窸窣的風聲。

    但沒有人真正能夠把心也安穩(wěn)下來，恐怕除了坐在案邊的縈煙吧。人們不時得抬起眼皮看看縈煙，再看看歸心殿?？蛇@樣看了十幾次，直到夜色降臨，縈煙沒有離開，歸心殿的大門也沒有打開。

    “娘娘，天色暗了，我們還是回去吧?！?br/>
    看著天色漸漸的遮住了奏折上的字，蓉兒低聲在縈煙身邊勸她。這法子顯然沒有任何作用，皇上根本就不知道吧？

    “掌燈?！?br/>
    這是蓉兒得到的回答，只有這兩個字，縈煙再也沒有多說什么了。蓉兒無法，只得按照她的要求，點了燈。

    珠簾之后的縈煙，卻絲毫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她仍舊閑閑得坐著，細細得把大臣們的行動表情都看的一清二楚。

    “皇后娘娘，臣等那日陪伴皇上、皇后游覽御花園，娘娘極力夸贊陸玲瓏，皇上當即召見這妖女，這些都是臣等親耳所聽，親眼所見。皇后娘娘，總不會不承認了吧！”

    王炎也跟著站了出來，他恐怕是覺得縈煙不說話，就是不敢說，無話可說。同樣，其他的大臣也是這樣的想法。

    “皇后娘娘，那日陸大人曾經(jīng)極力阻止內(nèi)宮參政，可皇后娘娘卻十分堅持，還把那個妖女親自引進內(nèi)宮，獻給皇上，不知皇后娘娘究竟有何居心。該不會是也要外戚專權(quán)，學前朝國主吧？”

    “皇后娘娘，您急于為皇上繁衍子嗣的心情臣等理解，可是這陸玲瓏分明就是妖女，否則，皇上怎么會三日不批奏折。如此下去，國家萬民以及臣等，將如何自處？但求皇后娘娘拋出私心，將那妖女除掉，以安萬民之心！”

    大膽的人越來越多?？M煙素來是以溫柔和順出名的，她從來不曾參與任何權(quán)力之爭，除了偶爾與百姓坐在一起說話紡線，其余的時間里，誰都知道她只能用處理后宮的事情打發(fā)時間。因為宮中的中從來沒記載過被臨幸。

    不過有些人是確確實實為了國家社稷著想，他們不想攻擊誰，況且把縈煙逼出來，也足以證明皇上不理朝政，這樣的情況他們也不想看到。可現(xiàn)在除了抓住縈煙的把柄說事兒，他們也實在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諸位大人的意思，本宮明白了。本宮只有一事不明，本宮每日處理皇上的，皇上臨幸陸玲瓏的事情，本宮卻不知曉。倒是各位大人本領(lǐng)大的很，居然對此事此人了如指掌。”

    等大臣們罵的罵完，進諫的奏過，才悠悠得說道。此語一出，大臣們都有些臉紅耳熱的，要知道皇室的可是除了皇后，就只有皇上內(nèi)侍的大臣知道，海贏皇室有明確的規(guī)定，大臣不得與內(nèi)宮侍臣相通。

    “各位心系皇上，心系社稷江山，本宮在這里替皇上感謝諸位。陸玲瓏確實是本宮引薦于皇上，目的則是為皇上收納天下人才，不拘一格。然如今形勢，是本宮行事魯莽所致，造成的后果，本宮愿一力承擔?！?br/>
    縈煙覺得時候到了，才開口有些急促的語調(diào)說出來。她到現(xiàn)在為止，最后悔的事情莫過于把陸玲瓏引進了皇宮里?？墒翘煜聸]有賣后悔藥的，就算是宋煜也給不了她。所以她必須站出來承擔后果，站出來，把這件事解決清楚。

    “但現(xiàn)在不是論責任的時候。本宮知道，諸位大臣之所以今日這樣急迫得見本宮，實在是出于無奈。然國可一日無君，卻不可一日無臣，本宮敢請諸位大人回到各自崗位，至于其他的事情，明日酉時之前，本宮自會給諸位個答案?！?br/>
    那聲音仍舊是平靜的，卻那么有力，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大臣們面面相覷，繼而散了，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崗位，他們現(xiàn)在相信，她確實會給他們答案。

    “累了，就回去睡吧。”

    歸心殿外的宮人宮女是可以換班的，縈煙的芳馨殿也會換班，可蓉兒是從來不換的。通常縈煙沒起身她就要起來，縈煙睡下了，她才睡下。雖然幸苦，但不作粗活兒重活兒，拿的月例也多。所以還是有許多人羨慕蓉兒這樣的大宮女。

    可此時已經(jīng)是午夜，宮人宮女都已經(jīng)換到了第二班，只剩下蓉兒還站在縈煙身邊，忍不住得打瞌睡。她站了幾個時辰，縈煙也一動不動的坐了幾個時辰，除了在此期間蓉兒曾回去替她拿披風，誰也沒動過。

    “娘娘，蓉兒不累，可您批了一下午了，您身子不好，還是回去休息吧。奴婢看，皇上是不會出來了?！?br/>
    蓉兒真的是心疼縈煙了，她盯著奏折批閱了幾乎多半天，一直就坐在歸心殿外面。已經(jīng)是夏末，午后的太陽明晃晃得照著她，夜里的冷風又不留情的吹著她，她單薄的身子，仿佛要被天氣折磨病了。

    “去吧，回芳馨殿洗洗睡，明天早晨來接我。這里有這么多宮人宮女，你還怕我沒人照顧？”

    縈煙終于難得得露出了一些微笑。她其實從來沒想過今天夜涼就會出來，既然他不想被人打擾，那她就不會去?？墒牵仨氁鲂┦虑?，她必須提醒他，他是皇上，不能因為任何原因任性。

    蓉兒終究還是沒走，她打起了些精神，繼續(xù)為縈煙研磨。宮人宮女們換了第四班了，換上的燈也比原來亮了。宮墻外響起了打更的聲音，子時、丑時，最瞌睡的時間慢慢的過了。

    靠著歸心殿的柱子睡了些時候，蓉兒清醒過來匆匆到縈煙身邊，她仍舊低著頭，認真得翻閱著奏折，沒有絲毫疲憊的意思。在此期間，她沒有叫醒蓉兒，甚至把自己身上的披風蓋到了她的身上，她回來，她也沒有責備。

    “娘娘，天亮了，快到寅時了?！?br/>
    蓉兒輕聲在縈煙身邊提醒，她點了點頭，把最后的一本奏折拿起來翻開。此時有宮女和宮人們端著洗漱的金盆茶碗痰盂等一個個得進了歸心殿。殿內(nèi)亮起了燈，顯然夜涼起來了。蓉兒注意到，這些東西都是兩份的。

    隱約的，歸心殿已經(jīng)響起了說話的聲音，是皇上的。蓉兒聽不大清晰，可已經(jīng)快到寅時，是上朝的時間了。按照皇上這些天的習慣，縱然不批奏折，朝還是照樣去上，也從來沒有誤過時辰。

    所以蓉兒想恐怕皇上出來，就能看到娘娘了。娘娘是用的這個心思吧，她現(xiàn)在才懂，可這樣做，豈不是太辛苦了嗎？況且皇上，也未必領(lǐng)情?。?br/>
    “好了蓉兒，我們該回了?！?br/>
    縈煙卻在此時站起來了，她把手中的筆放下，略微得整理了桌上的奏折，分了三種，每個上面放一張紙條，分別寫著軍機、各地官員奏折和文華苑奏折。或許是實在太累了，邁出第一步，縈煙的身子就不自主的晃了一下，蓉兒本想問些什么，卻急忙上來，扶住她的身子，把問的話也忘了。

    “皇上。”

    身后一疊聲的呼喚，縈煙剛剛走出桌案，她此時此刻不得不回頭了，縱然每每見到夜涼，她的心都是千般滋味的痛。

    “皇上，臣妾請早安。”

    微微的低頭，便覺得眼前陣陣發(fā)暈，頭和兩條腿都如同灌了鉛般的，連屈身都好似有些困難，她想自己或許是得了風寒吧？

    夜涼看著縈煙，先是一愣，接著便明白了，她可能是因為批奏折的事情來找自己。昨兒朝上大臣們連妖女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可想而知自己進了歸心殿之后，那些大臣肯定去找過縈煙。

    她又是事事都要為了國家和他著想的人，恐怕今天是特地起了大早來勸解他。可是怎么連她也不能理解呢？陸玲瓏是個可治國的人才，又飽讀詩書，琴棋書畫、天文地理無一不通，這些年來，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知己。

    可惜了，可惜縈煙是空有聰明的頭腦美妙的面容，卻偏偏只有些小女人的心思計劃，想理解他，恐怕還很難。

    只是許久沒有見她了，看她似乎又羸弱了許多，似乎又有些病懨懨的神態(tài)，心里不免的疼痛起來，畢竟，他心里那么深刻得愛著她。

    “皇上，奏折批好了，臣妾先回芳馨殿了?！?br/>
    縈煙聽不到夜涼的回話，只好自己開口。說完了這句，也不等夜涼再說什么，便又在蓉兒的攙扶之下行了禮，默默的轉(zhuǎn)身往芳馨殿走。她知道夜涼心里想著的事情，她也相信他能明白她的苦心，無需多說了。

    夜涼先是一愣，他還沒來及看到她身后的桌案，和桌案上整齊得擺著的奏折。直到她走出去很遠，夜涼才匆匆的下了歸心殿的臺階到那些奏折面前，一摞摞的，每一頁翻開，都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清晰的寫著她批閱過奏折之后的建議。

    端正的小楷字體，工整的批復和回應(yīng)，夜涼看到無論軍機的修筑工事擴建軍隊，還是民事上雜七雜八的農(nóng)事案件，亦或者是文華苑來的那些建立學堂討論著史的奏章，每一件她都給予了回答，且僅僅是軍機那一塊，犀利的用語，便讓夜涼難以相信，這竟然真的是他一直認識的縈煙寫出的。

    “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在御花園暈倒了。”

    正看著，從縈煙消失的地方跑來個宮人，手里提著衣服下擺，急匆匆得跑過來，額頭上滿是汗珠子，顯然急切的厲害。

    “太醫(yī)呢？宣了嗎？還不前面帶路！”

    夜涼把手里的奏折扔下，立即命令宮人在前面帶路，也不管從歸心殿出來的陸玲瓏，也不帶下人，甚至不管立刻就要上朝了，跟著宮人便去。

    不遠處便是御花園了，歸心殿是離御花園最近的地方。其實每天夜里夜涼并不在歸心殿，而是從殿的后門出去，帶著陸玲瓏去御花園談天說地，吟詩作對去了。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兩個人才回去。

    此時那綠柳從中，結(jié)結(jié)實實得圍了一群宮女，隱約的，只能看到縈煙白色的裙擺鋪散在地上，有些凄涼。

    夏日的午后有些煩躁，然而因為接近了秋天而吹來了陣陣的涼風，為天氣帶來了一絲清醒的氣息?？M煙被皇上抱著回了芳馨殿的消息和陸玲瓏瞬間被冷落的消息早已經(jīng)隨著這股風把整個皇宮都傳遍了。

    正應(yīng)了縈煙曾經(jīng)說過的話，在宮里不能做虧心的事，因為宮里沒有不透風的墻，早晚要傳出去并且傳的沸沸揚揚?？梢膊荒茏鎏珜嵲诘氖拢驗樘澬氖戮退銈鞒鋈ヒ膊恢劣谒溃珜嵲诘氖?，傳不傳出去都要死。

    可如今她這個把死和宮廷都看得透徹的皇后，卻如同安穩(wěn)的小女人般躺在夜涼的懷里，甚至于在昏厥之中感受到他溫暖的時候，仍舊如同當初般的輕輕的掛起抹微笑，輕輕的向他懷里蹭了蹭。

    “醒了？累了吧，再睡會兒，朕陪著你。”

    看到縈煙醒了，夜涼細心得輕聲說，伴著溫暖的微笑。此時無論他們之間有怎樣的芥蒂，他都命令自己不去想也不要想。她需要他在身邊陪著，她需要他的安慰，需要他給她些承諾和自信。

    如果沒有最后的那個‘朕’字，或許縈煙寧愿自己傻一會兒，哪怕只當是做夢得在他懷里安穩(wěn)得睡上一會兒。可當那個字進了她的頭腦，什么家國天下，什么收回北冥，就成了她腦中最重要的事情。

    “皇上，臣妾無礙了，請皇上上朝去吧?！?br/>
    縈煙沒有動，她實在舍不得從他的懷里出來，他的臂彎仍舊那樣的有力，懷抱仍舊那樣的溫暖，如果他不是皇上，如果他仍舊是當初的夜涼，她能夠稱呼的那個夜涼，她真想就這樣躺在他懷里，直至死去。

    “放心，朕已經(jīng)吩咐今日取消早朝了。朝上大臣們要奏的都會呈上來，等你再睡著了，朕就去批奏折，只是，幸苦你了?！?br/>
    夜涼只當她仍舊是擔心國家的大事，一邊細心得安慰她，一邊用手輕輕的收攏著她的頭發(fā)，那細細的發(fā)絲，那么柔軟的讓他心醉。真的什么都不想去想了，讓他就這樣陪著她吧，一生一世得陪著。

    “皇上取消了早朝？那么臣妾豈不也成了妖女，還請皇上上朝去吧。臣妾已經(jīng)無礙了，況且，宮中還有許多事情，臣妾，就不陪著皇上了。”

    縈煙聽了他不上朝的消息卻那么驚訝。她相信夜涼一定找了足夠的借口，可大臣們早晚會知道，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就會背上和陸玲瓏一樣的罪名，本來那些大臣已經(jīng)覺得她紅顏禍水了，她怎么還能耽誤夜涼？

    “煙兒，你，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夜涼一時間真的生氣了，他沒想到縈煙竟然和那些大臣一樣刻板老調(diào)，居然也說什么妖女之類的話。況且，她生病，自己親自在這里陪著，她卻居然找借口要走開，那么明顯甚至**得拒絕自己！

    “皇上，鈺兒死了，初七，難產(chǎn)死的，臣妾把她送到宮外，順著海水飄走了。她生下的孩子，臣妾送到了凌王爺那里。臣妾請皇上不要忘了家仇國恨，不要忘了，鈺兒是被誰害了。”

    縈煙垂首，低而沉的聲音，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了。留下夜涼一人，呆呆的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