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潘楊會

    楊浩的暖閣中同樣溫暖如春，楊浩和幾個重要的官員圍坐著一個大火盆兒，正在談笑風生。這些日子楊浩并不輕松，每日里處理各種軍機要事，人清瘦了些，但是神情氣質(zhì)卻更加凝練精神。

    左右?guī)讉€主要官員神色也十分的振奮，誘敵深入、斷敵糧道已初見成效，事態(tài)的發(fā)展已在掌控之中，眾人揪著的心自然放松了許多。

    種放、蕭儼、徐鉉等幾人已經(jīng)去了興州，蕭儼和徐鉉善于治理，并不善于開拓，在夏州起不了多大作用，而且他們是文臣，歲數(shù)又大了，萬一需要放棄夏州的時候，他們禁不起折騰，所以早早的送去興州了，在那里他們正好發(fā)揮所長。

    至于種放，興州那邊雖說在敵后，但是諸部族中難保不會有生異心者，再者說從夏州遷至興州的豪門大族眾多，不能少了一個文武雙全的人主持大局，所以他也去了興州。有張浦坐鎮(zhèn)肅州，種放坐鎮(zhèn)興州，河西走廊可保無虞，楊浩便后顧無憂了。如今坐在楊浩左右的只有丁承宗、拓拔昊風、張崇巍等幾個近臣。

    丁承宗微笑道：“楊延浦、楊延朗、小野可兒等將領(lǐng)每每出兵襲擊宋軍糧隊皆有斬獲，能夠安全運抵夏州城下的糧草軍械已經(jīng)越來越少了，什么叫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這才叫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以往草原部落間的爭戰(zhàn)，就算打了勝仗，頂多撈到一些牛羊，哪有這么多軍需供給可以擄獲，呵呵，小野可兒他們倒是嘗到了甜頭，出兵洗劫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雖然也有失手的時候，可是宋軍不敢追，想追也追不上，這樣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可把宋軍憋屈的夠嗆。”

    張崇巍道：“宋軍其實并沒有多少在草原上進行冬季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經(jīng)過這么多次失敗，他們已經(jīng)漸漸嘗握了些應(yīng)付游騎兵的手段，雖說不是非常奏效，不過已為劫掠增加了許多難度，楊將軍已命各部盡量打消擄掠物資的念頭，只以摧毀為目的。

    從橫山到這里，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再加上大雪寒冬，步卒行進更加困難，潘美沒有足夠的兵力運送糧草，又無法把這段廣袤的雪原完全掌握在手中，我們的騎兵來去自如，純以摧毀為目的的話，潘美如果不能大量增兵，就無法解決這個糧草運輸?shù)碾y題。”

    “他沒辦法大舉增兵的。”

    楊浩微微一笑：“對宋國來說，真正忌憚的不是我們，而是遼國。有北朝這個龐然大物虎視耽耽的盯在那兒，宋國絕不會不留后手，使盡全力來討伐西北。再說，他增兵越多，輜重補給的壓力越大，趙光義可不想把封樁庫積攢了十多年的錢財都耗費在西北。如今遼兵突然增兵大同府，雁門關(guān)那邊很緊張啊，小潘潘如今可是進退兩難嘍?！?br/>
    “小潘潘？”眾人先是一愕，隨即才明白楊浩所指，不由得哄堂大笑。很快，這個諢號就不徑而走。

    這時，有人悄然閃進大廳，在丁承宗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丁承宗臉色頓時微微一變，楊浩看到，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br/>
    丁承宗臉色凝重地道：“宋軍開始退兵了。”

    楊浩一怔，失聲道：“這么快？向汴梁討旨，一往一返，應(yīng)該沒有這么快吧?！?br/>
    丁承宗道：“很顯然，撤兵并不是趙光義的旨意，而是……潘美自作主張。”

    楊浩的眼神變得有些奇怪起來，過了半晌，他才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欣賞與贊許地語氣道：“潘美，無愧一代名將！”

    拓拔昊風緊張地道：“圣上，楊將軍本想待他糧草耗盡，不得不退時，才盡起伏兵全力反擊，殺他個潰不成軍。如今潘美軍中尚有余糧，軍心未慌，若從容后退，再使其后方兵馬接應(yīng)的話，恐怕便不易得手了。畢竟，借其冒進之機斷其糧草容易，若他全軍后撤，想要追擊也好，阻攔那罷，那就是實打?qū)嵉膶?zhàn)，憑楊將軍手中的兵力，再加上潘美用兵的本領(lǐng)，咱們未必便占得了便宜?！?br/>
    “如果再加上我夏州兵馬呢？”沉思半晌，楊浩緩緩抬起頭來，眼中精芒暴射。

    丁承宗吃了一驚，反對道：“夏州守軍不能動，夏州是我國都城，圣上也在這里，豈能……”

    楊浩一言不發(fā)，起身便往沙盤旁走，眾將會意，立即起身趕過來，丁承宗也推動木輪車到了他身邊，楊浩待眾人趕到身旁，伸手一指沙盤上的夏州城，再緩緩東移，忽爾頓住，說道：“叫楊繼業(yè)全力出擊，我夏州按兵不動，宋軍后撤兩日路程之后，傾我夏州兵馬，與楊將軍合力一擊，以優(yōu)勢兵力，務(wù)求重創(chuàng)敵軍！記住，我說的是宋軍步卒后退兩日的路程?！?br/>
    張崇巍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大叫道：“啊！我明白了，這個險值得一冒！”

    楊浩輕輕地笑了，說道：“哪還有什么險啊，朕擺明了就是在欺負人嘛，小潘潘這回更要郁悶了?！?br/>
    “嗚~~~嗚嗚~~~~”號角長鳴，伴隨著雄渾悠長的號角聲，皚皚雪原盡頭，無數(shù)的小黑點從四面八方密集而來，逐漸匯集成一線，然后猶如一股怒潮，惡狠狠地翻涌著，鋪天蓋地而來。天空中，兩只蒼鷹尖唳一聲，斂翼撲向宋軍，堪堪飛過大旗頂端，長翼一振，又復沖宵而起。

    潘美勒馬住韁，戟指喝道：“左右布數(shù)陣，本陣布偃月陣，迎敵！”

    旗鼓號令立即傳下，三軍立即行動起來，他們是訓練有素的主力軍團，又沒有糧車輜重這些累贅需要照料，布陣速度著實更快，那鐵騎尚未沖至近前，長槍大盾已布下數(shù)重，后面弓弩手業(yè)已就位，箭矢斜指長空，只候?qū)⑿Ｃ?。潘美提著手中刀，冷冷凝視著遠方撲來的夏軍，怒火在眉宇間騰騰燃起。

    潘美還是果斷退兵了，他在軍中威望甚高，各路將領(lǐng)都認同他的判斷，王繼恩雖然不舍得前功盡棄，卻也擔心如果真如潘美所料，全軍就得交待在這兒，到時候自己也跑不了，既然潘美要一力承擔，他便不再堅持，不過他也留了個心眼，自始至終不曾說出一句贊同的話。

    潘美親自押陣，在隊伍的最后方，眼見得遠處人馬如潮，蹄聲如雷，他絲毫不懼，反而怒火滿腔。在他親自押陣之下，三軍寂然無聲，只是迅速而密集地按照將領(lǐng)吩咐排列陣勢。前方，一支數(shù)千人的騎兵隊伍呼嘯而來，明明眼見前方偃月狀的大陣中無數(shù)弓弩斜指，槍戟森然，卻夷然不懼，事實上在這樣的沖鋒陣勢下，他們也站不住腳步，誰要停下，先就要被自己人撞個人仰馬翻踏成爛泥，向前，唯有向前，死中求生！

    近了，更近了，千余人的先鋒隊伍漸漸形成一個鍥形箭頭陣，筆直地向偃月陣心，潘美立處殺來。

    潘美冷笑，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眼看敵騎馬上就要進入弓弩的有效殺傷范圍，潘美一聲令下：“放箭！”

    “嗡”地一聲，聽得人心都發(fā)怵發(fā)麻了，本來是呼嘯破風的尖利聲音，可是因為千百枝箭一齊騰空，便形成了令空氣震顫的嗡鳴聲，仿佛一團烏云般，利箭迎空射去，箭速加上馬速，雙方恰可在箭矢最有效的射殺距離內(nèi)重創(chuàng)敵騎。

    不料，幾乎與潘美下令的同時，夏軍狂奔如雷的騎士竟然齊刷刷地提韁轉(zhuǎn)向，潘美的后陣布的是偃月陣，形如半月，他們堪堪擦著一側(cè)月尖，劃著弧形繞向左翼撲去。他們是騎兵，豈有不發(fā)揮所長，偏與敵人硬碰硬的道理。

    但是潘美早已防到了他們可能利用馬速聲東擊西的戰(zhàn)術(shù)，宋軍左右兩翼布的是數(shù)陣，密集的陣形可攻可守，鐵騎洪流沖向左翼，迎來的同樣是密集的箭矢和槍戟，夏軍一路疾馳，人人側(cè)舉圓盾護住要害，第一撥箭雨雖也射倒了許多人馬，但是因為他們是從敵軍后陣擦其尾翼而來，并不是正面沖來，所以與宋軍挨的極近，正常情況下宋軍在短兵相接前至少可以射出三撥箭雨，這時已被減少成一撥，使得夏軍的傷亡減至最低。

    前方數(shù)千騎根本就是引發(fā)敵箭的幌子，他們沖過去之后，緊跟其后的騎兵稍稍撥馬，便與宋軍短兵交接了，仍然是片刻不停地向前沖，手中的刀槍只憑快馬疾馳的一個拖字訣，就劃斷了許多宋軍將士的咽喉、胸膛。宋軍不甘示弱，長槍短戟交替刺出，上刺人下刺馬，一旦有夏兵中槍落馬，阻得后面的兄弟沖勢一頓，便都做了宋軍刀下之鬼。

    想打仗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是這種擦翼而過的打法避免了正面沖撞，卻將傷亡降至了最低，萬余人的馬隊馳過之后，借著強大的沖勁，宋軍密集的陣形已被沖亂，后邊洪流般不斷的大軍開始直接突入敵營，舞動鋼刀居高臨下進行斬殺。

    宋軍大旗又變，大軍立即由數(shù)陣變?yōu)槭桕?，密集的隊伍立即撤向中間空地，整個密集的大陣疏散成十人左右的一個個小陣，盾牌手、短刀手、長槍手相互配合，殲殺夏軍騎士。在這樣的陣形下，已突入敵軍的夏軍已失去速度優(yōu)勢，反會變成任由步卒宰殺的對象。只要運用得宜，沒有完勝不敗的兵種，任何兵種都是可以發(fā)揮自身優(yōu)勢，重創(chuàng)強敵的。

    夏軍顯然也非庸手，三長三短的號角聲起，剛剛陷入宋軍陣營尚未深入的騎兵突然撥馬后退，融入了密集的洪流，綿綿不斷殺至的夏軍繼續(xù)快馬貼著宋軍陣勢，開始用大斧長刀像削皮剔骨一般，一層層地削去宋軍的外層皮肉。宋軍馬上陣勢再變，重又集結(jié)成密集隊形，長兵器刺人身，短兵器斬馬腿，雙方殘肢斷臂，血浪滔天。

    這是楊繼業(yè)的主力和潘美的主力第一次的正式交鋒，無所謂誰強誰弱，端看你臨戰(zhàn)的技巧、心態(tài)、意識、裝備，和手下兵將的素質(zhì)，沒有人全靠硬打硬拼，除非你數(shù)倍于敵，且全不在乎己方的傷亡，楊字大旗下和潘字大旗下，兩員以守和攻聞名于世的名將，此刻堪堪掉了個個兒，善守的在攻，善攻的在守，似乎……他們攻或守的本領(lǐng)都不弱于他們?yōu)樗麄儎?chuàng)下一世英名的另一方面的專長。

    名將本就如是，攻守兼?zhèn)?，能守能攻，楊繼業(yè)以善守而聞名于世，只是因為他以前所保的君王國力太弱，無法給他攻的機會；潘美以攻名揚天下，不是他不善守，而是他以前所遇的對手，再加上他所在陣營的強大實力，不需要他去守。

    這一場大戰(zhàn)，廝殺半日，直至風起雪飄方止，雙方死傷枕藉，不計其數(shù)，楊繼業(yè)一聲令下，大軍迅速撤去，潘美則迅速整軍，急急東行。

    不提戰(zhàn)馬在戰(zhàn)斗中的作用，就算它僅僅只能起到代步作用，在這莽莽雪原上，一方只能用雙腿趕路，一方可以積蓄體力，直到迎戰(zhàn)時爆發(fā)，這是多大的差距。宋軍糧草將盡，軍衣不暖，若不盡快上路回到橫山以東，僅是這北國凜冽的風雪就能把他們的戰(zhàn)力消磨殆盡，十萬大軍，毀于一旦，所以明知對方未生死對決是存著消耗他們體力的打算，他也不能不硬著頭皮趕路。

    有時候，即便你明知道對方是怎么做的，有什么目的，你也無從化解，鐵索橫大江，這就是陽謀的威力。陰謀自有陰謀的作用，用得好時勝過十萬大軍的作用，兩行密疏傾天下，一夜陰謀達至尊。但是再高明的陰謀都有一個罩門，這罩門就是那個陰字，陰謀是不能被人看穿的，否則你這陷阱就一文不值。

    楊浩準備用來對付趙光義和蕭綽兩大***領(lǐng)袖的辦法就是陰謀，所以他輕易不敢示人，為了保證絕對的安全，就連他身邊最可靠的人也不知道他的打算，因為它一泄露，便一文不值。

    而陽謀則不同，它是借勢而動，推動一切必然的發(fā)展而達到自己的目的。它把一切都放在你的面前，毫不藏匿，本身沒有多么復雜的策劃，但是它的去勢是不可逆轉(zhuǎn)的。你明知是計，還是不得不往里鉆。

    正如潘楊這場大戰(zhàn)交兵正酣的時候，夏州的追兵業(yè)已傾巢而出一樣，夏州現(xiàn)在已成了一座空城，就剩下楊浩一個光桿皇帝守城，只消派出五千兵就能輕易奪取城池，生擒楊浩，可是潘美坐擁十萬大軍，兩天前都攻不下夏州，現(xiàn)在五千兵就能輕取夏州了，但是他就算知道了也無計可施，他這里兵馬一動，楊浩的斥候就能掌握，派人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全軍回去就正中楊浩下懷，把他足以支撐著逃回麟府的糧草也全部消耗掉，步卒兩天的路程，就算玩了命的往回趕，又怎能快得過楊浩的騎兵？

    你知道也破解不了，無破綻可尋，無懈可擊，這就是陽謀。

    大軍漫漫，一路上楊繼業(yè)陰魂不散，兩軍且戰(zhàn)且走，大小戰(zhàn)事也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直到今日，攻擊才突然停止。再往前去就是黑蛇嶺了，黑蛇嶺迤邐如蛇，翻過這道嶺，再有幾十里路就能進入橫山，一旦進入橫山，善于馬戰(zhàn)的夏軍就難以發(fā)揮他們的優(yōu)勢，宋軍就徹底安全了。

    車中，潘美沉沉思索著。他并以為到了這里就安全了，夏軍不會就這么輕易放棄打擊他們的機會，如果這十萬大軍受到重創(chuàng)，短期內(nèi)以宋國雄厚的家底一時也無法再對河西用兵了，夏軍必然不惜一切，在他們逃出橫山以前盡可能地打擊他們，削弱他們，直至鏟除他們，可以預見，黑蛇嶺作為可以起到一定阻擊地勢作用的唯一所地，突然消聲匿跡的夏***定然是趕到前面去準備決戰(zhàn)了。

    鐵索橫江，勢不可擋，又不能不擋，潘美并不在乎，他一生戎馬，不要說被他消滅的軍隊，就算是亡在他手中的王國，生擒的皇帝都不止一個， 這一生已經(jīng)輝煌過了，復有何憾？但是他雖敗了，非戰(zhàn)之罪，夏國也并非不可戰(zhàn)勝的，他正在苦思對付夏國的良策。

    “夏軍悍勇，民風使然，然其武勇，非不可敵也。唯河西形勢，地廣人荒，夏人善馬戰(zhàn)，我軍若分兵深入，糧輜不支，進則賊避其鋒，退則敵躡其后，勞師費糧，終難勝也。若長驅(qū)直入，摘其首腦，敵以雄城，堅壁清野，非旬日可克，而敵斷我糧道，疲我軍伍，未知何謀可以捍御。

    故臣以為，謀夏國宜緩而不宜急，若有十備，當可謀之。一、占據(jù)麟府，養(yǎng)備馬匹，教習騎射，以為奇兵；二、羈縻橫山屬羌，恩威并撫，以為藩籬；三、結(jié)交涼甘吐蕃、回紇，又聯(lián)隴右吐蕃北出蕭關(guān)，以胡制胡，并力破賊；四、度地形險易遠近、砦柵多少、軍士勇怯，而增減屯兵，逐步***，蠶食其地；五、詔諸路互相應(yīng)援，統(tǒng)一調(diào)度，如臂使指；六、并邊小砦，毋積芻糧，賊攻急，則棄小砦入保大砦，以完兵力；七、夏國路途久遠，城池少而草原廣，兵眾則輜重，兵少則輜輕，故伐夏國之兵宜精而不宜眾，當裁并冗兵，集結(jié)精銳以以舒饋運……”

    潘美字斟句酌，沉吟良久才寫下一條，一封請罪奏表及平夏諫議寫思忖良久才寫完，凝神又看一遍，喚進***，吩咐道：“分抄十分，令驛兵分路送回汴梁，急奏官家。”

    此時，王繼恩也窩在車子里，正在絞盡腦汁地想著奏表：潘美怯敵畏戰(zhàn)、潘美臨陣退兵、潘美獨斷專行……，想了半晌，看看寫下來的才只七條罪名，王繼恩不禁輕輕搖了搖頭，怎么也得湊足十大罪狀，那才有些力量。他***了***隱隱作痛的額頭，咬著筆桿又思索起來。

    “報！大將軍，夏軍陳兵黑蛇嶺。”趕到潘美車前稟報的探子聲音中微微帶起了怵懼之意。

    “知道了！”潘美淡淡地說了一聲，兩個親兵立即上前，先替他穿好戰(zhàn)袍，又為他披上戰(zhàn)甲，中箭的左臂被甲胄一戰(zhàn)，又變成了一個鐵甲衣寒、威武鏗鏘的大將軍，仿佛出鞘的寶劍一般，鋒寒奪目。

    走出車子，翻身上馬，此時冬日殘陽如血般殷紅，那森寒的鐵甲上竟也染上了一層血色。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潘美一磕馬鐙，戰(zhàn)馬輕馳起來，趕向隊伍前列，后邊幾十名護衛(wèi)緊緊相隨，三軍肅立，注視著他們的主將。這位將軍打荊湖，平蜀漢，帶領(lǐng)他們所向披靡，戰(zhàn)無不勝，這一次，他能帶領(lǐng)他們安然退回宋國去嗎？七萬余眾，默默地佇立在那兒，目光隨著他們的大將軍遠去，遠去……

    一眼看清前方的敵軍，潘美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氣。他早預料到夏軍在此必有一戰(zhàn)，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擺出來的陣勢竟是如此雄壯。夏軍背依山崗扎營，從山腳到山頂一座矮山已被密密匝匝的夏軍覆蓋了，遠遠的依稀可見山頭上楊字帥旗在冷冷的朔風中飄揚。

    東西兩面，無數(shù)的騎兵剛剛陳列好陣形，看得出來他們是剛剛趕到，大概是怕打草驚蛇吧，他們一直隱遁在什么地方，以他們的馬力，只派幾個游騎斥侯監(jiān)視著宋軍主力的動向，想要及時趕來自然易如反掌。這兩側(cè)的兵馬穿著五花八門，看得出來是黨項八氏的部族兵，不止裝備混亂，騎士們的年紀也是老少皆有。

    不過誰都看得出來，哪怕是花白胡子的老漢，穿著狗皮襖的少年，一旦打起仗來，照樣都是威猛難敵的對手，河西人口不過中原之十一，但是真要傾國用兵，其兵力不在中原之下，就因為他們是全民皆兵，自幼的騎射，幾乎不需要專門的訓練。

    而中原那些握慣了鋤頭的農(nóng)夫，沒個兩三年的訓練豈能算是一個合格的戰(zhàn)士？盡管這樣的部族兵是一群烏合之眾，比不得經(jīng)過行伍訓練的士兵，但是混亂的大決戰(zhàn)時，這個不利因素的影響力微乎其微。

    今日，當有一番苦戰(zhàn)！

    晚霞漸暗，威力全無的太陽正一寸寸沉落天邊，宋軍和夏軍遙遙對峙著，沒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沒有任何一方?jīng)_殺。風吹著他的胡須，潘美揚起頭來，看著映在山頭帥旗上的最后一縷陽光：“今日的太陽落下，明日，我是否還能看到它呢？”

    “轟隆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起，張崇巍和拓拔昊風帶領(lǐng)夏州守城的大軍也趕到了，四面合圍，九萬對七萬。王繼恩臉在馬上，臉色蒼白如紙，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藏在袖間的彈劾奏章。

    “大夏皇帝有旨：小潘潘若肯棄械投降，官賜上將軍，封護國侯！”

    山坡一面，楊繼業(yè)身后帥旗下，近百個大嗓門的士兵突然齊聲大吼，聲音在整個原野上飄散開來，四面合圍的夏軍頓時哄然大笑。

    潘美，河北大名人，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曉諭天下的圣旨，就是由他宣讀的。陜西袁彥心懷異志，太祖命潘美監(jiān)軍，潘美單騎入長安，唇槍舌箭，說服袁彥順天應(yīng)命，俯首入朝。此后，征荊湖、滅李重進、汪端；伐南漢，以十萬大軍一舉蕩平二十萬漢軍；獨當一面，所向無敵，文武雙全的潘大將軍幾時受過這樣的奚落？

    潘美白皙的面皮一下子變成了茄子色兒，手中的刀柄兒幾乎被他攥斷，戰(zhàn)神之火在他頭頂熊熊燃燒起來……

    夏軍嘲弄似的吶喊聲還在繼續(xù)，宋軍也被激怒了，只要這時潘美把刀鋒向前一指，全軍就會蜂擁上前，哪怕全軍都交待在這兒，也要沖上山去，把那些奚落自家主帥的“大喇叭”撕個粉碎，但是暴怒中的潘美卻突然一提馬韁，在眾目睽睽之下返回了中軍。

    楊繼業(yè)站在山頭，眼見潘美并不受激，不禁也是心中暗贊，頓起惺惺相惜之意。這一路追擊，幾番交戰(zhàn)，他對潘美用兵也是十分的欽佩，此時在十余萬大軍面前如此嘲弄，潘美神志仍然清醒，并未上當妄動，這樣的對手，由不得他不敬。

    楊浩數(shù)度公開表現(xiàn)出對潘美的贊賞，丁承宗見他有愛才之意，曾問他如果能包圍宋軍，可否盡力生擒潘美，以納為己用，卻被楊浩一口否決了。

    潘美全家都在汴梁，就算被生擒了，也決不可能投降。潘美是宋軍主帥，是全軍的靈魂，所有將士拱衛(wèi)的核心，萬馬軍中想生擒其主帥，更是不可能的任務(wù)，如果真的昏了頭，下這么一個命令，使得自己的部將束手縛腳，不得舒展，弄不好就做了曹***第二，活活放走了趙子龍。

    再者，就算真的生擒了潘美也沒有用，一個潘美扭轉(zhuǎn)不了大局，接下來，他斗智斗勇的對象是身揣好人卡的的趙二叔，和絕對把社稷江山看得重過一己情感的女強人蕭炎炎，到時候向宋乞降議和，這潘美無論如何都得交還回去，與其如此，不如抓住機會，盡最大能力，削弱敵人的力量。

    所以，楊浩傾巢出動；所以，楊浩給楊繼業(yè)的命令是：盡其所能，重創(chuàng)宋軍。

    潘美策馬馳回中軍，馬上下達了第一個命令：“布方圓陣！”

    麾下眾將摩拳擦掌正待強攻黑蛇嶺，一聽這道命令登時傻了眼，方圓陣？方圓陣幾乎是完全放棄了進攻的陣法，大將位于陣中心，兵力層層布防，長槍、弓箭在外，機動兵力在內(nèi)，這是與優(yōu)勢敵軍交戰(zhàn)時使用的陣法，隊形密集，防御力強，不過同時也是一種挨打陣法，大帥不下令強行突破敵陣，反而要采取絕對的守勢？難道我們還有援軍嗎？

    盡管百思不得其解，眾將還是馬上執(zhí)行了潘美的命令，楊繼業(yè)站在山頭看得分明，不同也是一奇：方圓陣？就算潘美被嚇破了膽，也沒理由布方圓陣啊，他這是……

    眼角光線忽然一暗，楊繼業(yè)眸光一凝，盯在那面帥旗上，映在帥旗上的陽光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太陽堪堪沉落山頭，楊繼業(yè)憬然大悟：“我還道宋軍精疲力盡，方才緩行至今方到黑蛇嶺下，難道……竟是潘美有意為之？他明知黑蛇嶺前必有一戰(zhàn)，故意不早不晚趕在這個時間到達，就是要等待天黑！要想突圍，還有比黑夜更有利的機會嗎？”

    “大敗之余，退戰(zhàn)之中，竟連這也算計在心，此人，真是我平生所遇第一勁敵！”

    楊繼業(yè)深吸一口氣，霍然舉起了手中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