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百里涉?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窩囊廢,居然敢來挑釁老子?!”
當中行瓚得知領兵前來的主將居然是一個不識兵事的文官,而且還是他所知之中最為迂腐的那個時,一時間只覺得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飛——他自幼就被人們稱為將門虎子,而中行賾之所以會放心地把越州交給他,也正是因為他文武雙全頗有先祖之風。雖然他遠離朝堂和邊關,自認沒有段歸那么響亮的名聲和非凡的戰(zhàn)績,但連百里涉這種只會尋章摘句的腐儒都敢來捋虎須,那便無異于在赤裸裸地侮辱他了。
“傳我將令,今夜三更造飯四更開拔,隨我去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趁對方立足未穩(wěn)之際偷襲劫營,本就是兵家常用的手段,他要以此給初來乍到的百里涉一個下馬威。
“少主,末將愿往!”搶先出列的人聲音如鷹隼般刺耳,長得卻是身長八尺豹腰猿臂,一看便武藝不凡。
“殺雞焉用牛刀,還是我去!”緊接著一個肥碩的矮冬瓜也從隊列里站了出來,一雙小眼睛里精光四射,得意洋洋的神情似乎志在必得。
“也好,省得天下人說我欺負他老邁無能,不過這老東西雖不諳兵事,身邊卻未必沒有可用之人……你們先點兩千精兵,輕裝快馬去探探虛實,切記勿要糾纏,直入中軍,砍了他的大纛即刻返回,不得有誤?!敝行协懮谋^環(huán)眼燕頷虎須,雖然看起來像是個魯莽武夫卻生性謹慎,生氣歸生氣,但他絕不會大意輕敵——獅子搏兔尚需全力,何況那百里涉雖然文弱,卻絕非一個自以為是的蠢材。
“末將遵命!”
“末將遵命!”
答話的兩人分別是他的堂弟中行悼和中行惗,也算是他這一輩中的翹楚,兩人一個善于沖鋒陷陣一個長在尋機制敵,倒是比那個托庇祖蔭在建康混日子的莽夫中行堯得力許多。
中行氏的祖制,是將宗族子弟中的佼佼者放之于邊軍歷練,待其有所長進后再回歸越州守衛(wèi)家園,只有老族長致事回鄉(xiāng)之后,才會從年青一輩中選出最優(yōu)秀者入朝接替其職務;而那些平庸者則早早充斥于朝廷的要害中,作為家族的輔翼——正因如此,越州才能在幾十年中水潑不進,儼然國中之國,中行氏也才能倚仗越州的勢力,在幾番政局動蕩之中屹立不倒。
只不過到了中行瓚這一代,也許是因為其能力只在太過出眾,以至于早早就被定為了中行賾的接班人,只不過那個對他給予厚望的父親,還來不及交出權柄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一塊焦炭。
一時間族中那些倚老賣老的庸碌之輩都開始蠢蠢欲動,好在他得到了同輩中大多數(shù)的支持,仍是占盡上風。
中行悼和中行惗就是其中最為忠心的兩個,但能力也確實僅只中規(guī)中矩——所幸的是此番他們的對手不過是紙上談兵的百里涉,得勝而歸應該不成問題。
于是夜半時分,兩人便各自帶著一千人馬出了城,隨后兵分兩路,并約定誰先沖進中軍砍倒大纛誰就贏對方一個月的花酒。
按圖索驥走了一個時辰之后,百里涉的大營果然近在眼前,中行悼舉目望去時險些忍不住笑出聲來——兵法有云,包原隰阻險而結營乃是行軍大忌,而百里涉不光真的把營寨扎在了扎在了草木茂密的山坳里,而且進出的路居然就只有南北兩條。
他大概以為前軍和后軍各自扼守住路口便可以高枕無憂了,可惜行軍打仗這種事,從來就沒有僅靠守御可守贏的先例,這種龜縮式的扎營,雖然使敵軍幾乎無路可進,卻也幾乎讓自己無門能出——這老兒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模一樣,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呆瓜而已,段懷璋派這種人來領兵,這江山也算是坐到頭兒了。
“傳令下去,入營之后即刻舉火,隔一屯燒一屯!”
“將軍有令,入營舉火,隔一吞燒一屯~”
“將軍有令,入營舉火,隔一吞燒一屯~”
中行悼生就一副鷹目猿腮,更兼腰如豺狼,曾有先生給他算過,說這是千古難遇的相貌,日后必可成就不世的功名,他為此賞了那瞎子好大一筆銀子,可隨后的幾年中,仕途卻并無起色——看來這成就功名的說法,今日便要應驗在這百里涉的身上。
時值初春,林木尚剛剛開始抽芽,稀落的樹影間一哨人馬銜枚著草悄悄摸向了百里涉的軍營——好在今夜月黑風高,漫天彤云和穿行于林間的狂風足以遮蔽他們的身形與步伐。
“殺~!”中行悼一聲高喊過后,身后的兵馬終也于不再隱藏行跡。
他一馬當先沖進營寨,隨后便是喊殺聲如雷貫耳響徹營盤——遠遠的密林那邊也隱隱有殺聲和火光傳來,自然是中行惗的人馬依約從另一邊沖殺而入。
彼眾我寡,中行悼只有縱火制造混亂方可占得先機,而百里涉把軍營扎在遍布林木又遠離水源的山坳里,這把火放起來更是事半功倍,若是運氣好的話他甚至能以少勝多也未可知——但是無論如何他要先一步砍倒那根大纛,否則便要輸給中行惗一個月的花酒。
中行惗嗜酒好色更貪財,更兼膽小如鼠欺軟怕硬,身為武將他幾乎從不親臨戰(zhàn)陣,連討伐千八百人的山賊都要安排好一切之后躲在營中,只等大獲全勝的捷報傳來——這次他敢和自己搶夜襲的首功完全是因為對手在他眼里實在太過不堪,若換做段歸領兵,他恐怕死都不會離開中軍帳半步。
輸給誰都可以,但是輸給他,中行悼這輩子都會引以為恥。
馬蹄聲紛亂錯落,踏在地上猶如攝魂的戰(zhàn)鼓,百里涉不擅領兵果然并非虛言,因為這營寨簡直比流民的聚集地還要不如——那些狐氏的所謂精兵居然只知道四散潰逃,根本連一次有效的反擊都無法組織。
“夜襲!夜襲!”
“起火了!營寨起火了!”
“救命啊~”
他們簡直就像一群受了驚的鴨子般便甫一交手便四散潰逃,之后像商量好了似的只顧往林子里狂奔逃命,全然沒有絲毫想要反擊的意思。
中行悼拍馬沖上前去,揮動手里的一對云頭宣花斧,只聽咔咔兩聲大纛便應聲而斷——此刻中行惗才剛剛策馬急奔而至,眼看著自己的堂兄得手,當即憤恨不已地直接掉頭往不遠處的中軍大帳沖了過去。
顯然他也看出了百里涉的大軍根本不堪一擊,此刻輸了賭約便想用敵軍主將的首級扳回一點面子。
但是上天似乎不愿意給他這個機會——大纛倒下的同時,一點火光竄上了中天,隨即喊殺聲大作卻不是來自營中,而是外面的密林之內(nèi)。
“殺!”
“活捉中行瓚,踏破歸陽城!”
“都督有令,得中行瓚首級者,賞金千兩良田百畝!”
四面八方霎時間盡是火光,中行悼慌亂的一剎那間,亂箭已經(jīng)如雨而至。
“中計了!快,隨我突圍!”中行悼只用了一瞬間就冷靜了下來,隨后他沖著大帳旁不知所措的中行惗大聲地呼喊著——畢竟同宗兄弟血濃于水,總不能任由他死于亂軍之中。
中行惗被他一聲大喝驚醒,轉(zhuǎn)而策馬狂奔,卻沒有與他匯合而是信馬由韁掉頭順著來時的方向又跑了回去,中行悼無奈只得領人馬追了上去。
堂堂戰(zhàn)將居然會怯懦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中行悼好不容易追上他之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在這里神不知鬼不覺地砍了這個窩囊廢。
不過這也只是想想而已,畢竟中行一脈是行伍出身的鐵血世家,對自己人捅刀子這種卑劣的行徑,族中子弟是絕不屑于做的——哪怕是雙方恨之入骨,也要開祠堂請長輩公議決斷,實在不行便是校場決死。
“兔崽子往哪跑呢!”
“??!”
“你他媽的瘋了么!”
中行惗猛聽身后一聲厲喝,以為是追兵趕了上來,怪叫一聲后揮刀就砍——好在他武藝平庸,加上中行悼雙斧見機得夠快,否則一顆腦袋恐怕已經(jīng)搬了家。
當他看清了來人是中行悼的時候,二馬正一錯蹬,醋缽大的拳頭招呼到了臉上——這一拳好歹是讓他清醒了兩分。
打著狐字旗號的兵馬不多時已將大營圍得水泄不通,再往另一邊突圍顯然也是無用,這座營寨似乎就是用來誘捕他們兩人的網(wǎng)羅,中行悼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何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陣風突起,穿林過寨發(fā)出如同冤魂索命般的哭嚎聲,夜色依舊深沉,火光卻映出了林間的人影憧憧——營寨里原來只留了少數(shù)的兵馬以作誘餌,大隊人馬早就埋伏在了密林陰影中張網(wǎng)以待,顯然早就有人猜到了今夜會有偷襲劫寨的事情發(fā)生。
也許剛才中行悼正是從那人的眼皮底下墜入了陷阱。
“橫豎都是個死!想活命的,跟我沖!”中行悼雙腿一夾馬腹,直奔大寨南門而去。
而中行惗似乎是害怕自己被丟下,也催馬緊隨其后——眼見的南門外并沒有多少伏兵,百里涉的主力顯然是布置在了北邊,從那里突圍回歸陽能少走近十里的路程,就是這十里害他晚了一步砍斷大纛。
中行悼若是知道身后這個兔崽子居然此刻還在想著輸了一個月的花酒,不知會不會直接揮起板斧把他剁成肉餡。
“攔住他們!”
“都督有令,走了敵將我等皆是死罪!”
“不行~頂不住了!”
南邊的守軍似乎是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會從這里突圍,所以一邊是困獸猶斗,另一邊卻是猝不及防,局勢很快就變成了一邊倒——狐家的士卒出了名地善于打順風仗,但是相比于反敗為勝,他們似乎更善于反勝為敗。
中行悼和中行惗終于突圍而出,身后雖然僅剩千余人馬,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條性命——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沿著腳下的羊腸小路逃出山坳,回去向中行瓚告知百里涉軍中有高人壓陣。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段歸,說不定就是他在此虛張百里涉的旗號!
“咔嚓~”
“窟嗵~”
“吁~吁吁吁!”
中行悼正想著探知軍情也不失為大功一件的時候,他的馬就好像突然騰云駕霧了一般輕飄飄的飛了起來,緊接著他重重摔在地上霎時間眼冒金星,隨后中行惗連人帶馬止步不及更是沖他撲了過來——他順著地面看到了一條埋在土里的絆馬索,樹后此刻閃出的人影,竟比之前大營里看到的還要多。
“可惜......竟是兩個無名之輩?!?br/>
“下官葉浚卿,受百里都督將令,專在此地等候生擒兩位!”
中行悼記得這個名字,他差一點兵不血刃就占了武陵——原來所謂鷹目猿腮狼腰必可成就功名,指的是成就他人的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