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天祥掙扎著要從輪椅中站起,沈易上前攔住。
沈易對祝天祥微微一笑,轉(zhuǎn)身走到輪椅后,伸手搭在輪椅的手把上。
祝天祥慌得額頭上涔出汗珠,雙手支在椅上還想站起身,一邊說道:“沈……沈大哥,小弟……小弟實在不敢當(dāng)……”
沈易將手按在他瘦弱的肩上,說道:“祝兄弟,無妨,我推你進屋里?!?br/>
祝天祥感受到放在肩上那只手的溫暖和力量,也就不再掙扎,坐回到椅中,說道:“謝謝……謝謝沈大哥。都是連機腿腳太慢,下山去取藥,還沒有回來。”
大屋的里面就如外觀,同樣簡陋??蛷d里幾無擺設(shè),只有一張小桌和兩張木椅。
祝天祥看看沈易等四個人,羞愧地低下頭,訕訕地笑道:“請稍候,我這就去里面搬過凳子來。”
華素蘇看不過眼,搶上前,說道:“祝二公子,你身體不便,還是我去搬凳子來吧?!?br/>
她是不會客氣的人,也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說著話就已掀簾子走進內(nèi)屋。
華素蘇搶進內(nèi)屋去,其他眾人都明白她的性情,也不覺得異常。
祝天祥嘴角的笑容卻驟然消失,瞪大了眼睛。他從小被人厭棄,也慣常不與人親近,突然見華素蘇不加避忌,進入他視為私密之地,就好像被人粗魯?shù)仃J入了備加掩藏的內(nèi)心,一時驚懼,嘴唇顫抖,雙手握拳,說不出話來。
沈易見他神色異樣,才待要問,華素蘇已一手拿一只木凳,興沖沖地走了出來。
看到她臉上開朗的笑容,祝天祥慢慢放松了緊張的身體,嘴角重新露出了笑容,再看得兩眼,只覺眼前這個美貌的姑娘自然而清爽,別有一番動人心處。
華素蘇放下木凳,滿臉喜色,對祝天祥說道:“沒想到祝二公子雕刻的手藝那么好。”
沈易看一眼華素蘇,說道:“華姑娘的意思是?”
華素蘇聽得沈易問話,目光立刻從祝天祥臉上移開,看著沈易說道:“沈大哥,我在內(nèi)屋的桌上看到很多雕刻的小玩藝兒,又生動又有趣?!彼雀蛞渍f完了話,這才再看向祝天祥道:“都是你雕刻的,對嗎?”
祝天祥先看看沈易,再看著華素蘇,說道:“慚愧,都是我少時胡亂玩的一些小把戲,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做了?!?br/>
華素蘇還是興高采烈地說道:“如果祝二公子不介意的話,可否送我兩件?”
祝天祥得她夸獎,羞澀地一笑,眼睛閃閃發(fā)光,看著華素蘇說道:“難得華姑娘喜歡,我高興還來不及,請華姑娘隨便挑選?!?br/>
他話音剛落,華素蘇已轉(zhuǎn)身又跑進內(nèi)屋,很快雙手拿了兩件小雕物出來。
眾人見她這般孩子氣,不覺面上露出微笑。
華素蘇手里的兩件小雕物,都是由硬木雕成,一個是頭上豎起兩個朝天辮的小男童,另一個則是倚在樹下打盹的小狗。祝天祥本人羞怯憂郁,可這兩件小雕物卻洋溢著天真快樂,讓人喜愛,難怪華素蘇愛不釋手。
華素蘇將手中的小雕物遞到沈易面前,喜滋滋地說道:“沈大哥,你看,是很可愛吧?”
沈易低頭仔細(xì)地看了,抬頭看著祝天祥說道:“祝兄弟真是好手藝?!?br/>
祝天祥的眼睛在華素蘇和沈易臉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蒼白的臉上透出紅色,喘氣都有些急促了,說道:“這些還是小弟從前年幼時,無事可做也無人說話,就胡亂做些東西自樂而已,見笑了。”
華素蘇說道:“祝二公子太過謙了,你雕刻的手藝實在比我家巷后專為人雕刻的老李頭還強幾分呢。”
沈易說道:“祝兄弟的手藝確實是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普通的匠人,想那代步的輪椅也是你自己所制了?”。”
祝天祥嘴角的笑容咧開得更大,說道:“是小弟做的,可惜技術(shù)不精,還得靠人推動,無法自行運轉(zhuǎn)?!?br/>
沈易笑一笑,從懷里掏出一樣事物,放在小桌之上,對祝天祥說道:“祝兄弟既然精于木雕,可否鑒別一下這件東西?”
他放在桌上的是一個細(xì)巧的木制圓筒。抹去香灰之后,這圓筒更顯出木質(zhì)堅韌光滑,雕工細(xì)膩,當(dāng)真是巧奪天功,實在讓人不能相信這會是一件殺人的兇器。
祝天祥小心地拿起圓筒,在掌中翻過來調(diào)過去地看,緩緩說道:“這就是殺死大哥的針筒了?雖然窄小,但結(jié)構(gòu)精密,完全是由木料打磨而成,只有每一個部件幾近完美地嵌合作用,才能產(chǎn)生如此強勁的發(fā)射力?!?br/>
沈易問道:“祝兄弟也做不到如此高超的水平嗎?”
祝天祥抬眼看著沈易,面色羞澀,似乎很為自己能力不及而自責(zé)慚愧,說道:“這位雕者的手藝,可比小弟強得太多了,想比之下,小弟的那些東西不過是小孩子玩耍的雕蟲小技。不要說小弟早已放棄了雕刻,即使一直努力,也絕做不出這樣的精品。要想雕成如此精致而威力強大的針筒,不但需要靈活無比的巧手,更需要超越凡人的才智?!?br/>
沈易嘆口氣,說道:“祝兄弟說的不錯,只可惜這樣的人才,卻將才華浪費在殺人害命之上,真是讓人痛心?!?br/>
祝天祥連連點頭,似乎無論沈易說什么,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贊同。
沈易四下里看看,問道:“祝兄弟只是一人住在此嗎?”
祝天祥一愣,面色黯淡下來,說道:“這諾大的屋子,也常是小弟一個人,習(xí)慣了?!彼痤^來,看著眾人一笑,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悲傷,“當(dāng)然,平時也有我那個小書童陪在身邊,雖然他一天到晚比我還沉默,至少算是多了一個人?!?br/>
沈易說道:“祝兄弟與祝莊主是同胞兄弟,不知道你對祝莊主的死有何看法?”
祝天祥又是一笑,卻似哭一樣悲哀,低聲說道:“我雖然與大哥是親兄弟,可一年到頭,根本就見不到幾面,更遑論深談,所以對于大哥的事,小弟實在是所知不多?!?br/>
他雖然沒有明說,可眾人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祝天威對這個兄弟鄙夷蔑視,只怕恨不得他憑空消失才罷,當(dāng)然更不愿親近了。
在這祝家莊的光鮮外表之下,又掩藏著多少陰暗秘密呢?身體面貌的丑陋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心的丑陋,可只要人活在世,又有誰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從未動過一絲的邪念呢?至于因各種私欲而扭曲的人性,沈易辦案多年,見過的還少嗎?想及此,沈易也不禁低下頭,暗暗地嘆口氣。
眾人一時各有所思,垂下目光,不再言語。
外面的陽光雖然燦爛,卻照不進大屋,房中寂靜陰暗,每個人的心情更有些壓抑起來。
門外悄悄走進一人,瘦小單薄,亂發(fā)披面,雙手捧著大包草藥,正是祝天祥的小書童連機。
連機很少看見大屋中來人,更何況這么多人,而且還和自家主人坐在一起交談。他愣怔片刻,才轉(zhuǎn)動眼睛,居然也是黑白分明,看了眾人一眼,卻又慌忙垂下眼皮,低了頭,也不說話,像只備受驚嚇的小動物,踮著腳沿著墻邊走入了內(nèi)屋。過得片刻,滿屋飄出清苦的藥香。
沈易站起身道:“祝兄弟身體不便,好好休息,我們就告辭了?!彼肓讼?,又說道:“如若祝兄弟想起什么線索,還請告知?!?br/>
祝天祥看看華素蘇,又看看沈易,面上有不舍之意,可今日所得已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他的期望,就喏喏地說了兩句謝謝,不敢多言挽留。
沈易一行人離開大屋,就遠(yuǎn)遠(yuǎn)看見老管家祝福迎面而來,神色焦急。到了白新雨跟前,說道:“三小姐,可找到您了,怎么也想不到您會到這里來?”
白新雨見他神色驚惶,心里感覺不好,也急問道:“你找我有事?”
祝福飛快地瞅了一眼遠(yuǎn)處的大屋,說道:“是啊,夫人又發(fā)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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