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與齊鵬濤分手的時候，賀靈妮曾經上了一半的班就跑了出去，去齊鵬濤家門口等，想問問他到底為什么，結果她看見了雷雨姍。

    從分手到同學聚會之前，賀靈妮恨不得再也不見他，全當青春歲月里攜手相伴的那個人，初戀的那個人已經消逝成風，結果她遇見了齊鵬濤。

    分手一年后的現(xiàn)在，賀靈妮想見齊鵬濤，想跟他坐下來聊聊天，僅僅聊關于籃球賽、向日葵、明信片這樣的事，結果她卻徹底沒了他的消息。當初為什么愛，后來為什么不愛這樣的問題已經隨著時間變成了無解，也許有那么一剎那感懷了曾經，但是隨即便放心了，不會去仔細想，更不會去踐行。

    如果說成長令人思維更加有邏輯，那么就是在這樣復雜的邏輯中喪失掉了簡單的可能，相反的多了很多不可能的判定。

    總之那段時間，奔走于宜信環(huán)路間的賀靈妮和齊鵬濤都想過同樣的問題，但是誰也沒有找誰。原先會在旅店窗子外面執(zhí)著地等很久的齊鵬濤，現(xiàn)在只是在雷雨姍影印裝訂來的雜志書脊上標明了刊號：而每天坐在擁擠的地鐵的賀靈妮，也只是不停地在回放那首《sealedwithakiss》。他們做著的，是明知對方不會知道的事。

    宜信進入了頻繁下雨的8月。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日子，賀靈妮專門用來收集呂晉磊雜志的郵箱收到了一封招聘通知信。

    賀靈妮不記得在招聘網上登記過這個郵箱，但是看到那家門戶網的logo，她立刻就動了心。畢業(yè)時她曾往那里投過簡歷，只是抱著美好夢想的她，對于石沉大海絲毫不意外。沒想到多年后，她竟然又有了機會，即便不能被錄用，她也十分高興。

    面試那天賀靈妮翻出了畢業(yè)時特意買的職業(yè)裝，服帖的剪裁穿上后顯得很成熟、優(yōu)雅，比手機大賣場劣質的制服要順眼很多?？粗R子中的自己，賀靈妮一邊慶幸沒發(fā)胖一邊暗暗祈禱能一舉成功。

    然而一進到公司，賀靈妮就感覺自己受到了格外的關注，從接待員到面試官，聽到她報出名字的時候都多看了她一眼。做完簡單的介紹，面試官開始提問，賀靈妮沒想到，自己準備了那么多的應急問答沒有用到，給她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現(xiàn)在網絡上流行的尋‘孟’之旅是你制作的虛擬話題，還是真實發(fā)生的事件？”

    賀靈妮愣了愣，點點頭說：“是真事，呂晉磊是我的高中同學。”

    周圍人一片竊竊私語，面試官翻了翻她的資料說：“好，你應聘的是宣傳策劃部，那么你覺得這件事是怎樣達到傳播效果的？如果讓你從最近同樣引起關注的‘賈君鵬，你媽喊你回家吃飯’的操作中借鑒，你接下去要怎么做才能讓尋‘孟’之旅繼續(xù)下去？”

    面試官嚴肅地說出這句無厘頭的話引起了一陣爆笑，眾人饒有興趣地看著繃著臉的賀靈妮，等待她的回答。

    賀靈妮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她明白是自己在網上發(fā)的帖子吸引了他們，如果她回答些不咸不淡的漂亮話，那么很有可能被順利錄用。但是，當那個面試官把呂晉磊和被惡搞的賈君鵬并列起來時，她知道今天的面試已經結束了。她可以受委屈，可以卑躬屈膝地賣手機，可以被打磨成老板想要的任何樣子。但是她不想死去的呂晉磊被褻瀆，不想把辛苦保留下的唯一美好作為通關用的墊腳石。

    人總有東西是無論如何也舍不得放棄的，多么卑微的人生也有美好的堅持。

    賀靈妮抬起頭，直視面試官說：“我的人人網有138名好友，最初發(fā)起這個帖子的時候，只有其中46人轉載了它，基本上都是我與呂晉磊共同的同學，大多也只是欷歔一下而已。沒人認真地去想這件事，因為現(xiàn)在的我們都很自以為是，覺得我們自己已經成熟到可以遺忘，覺得可以徹底把當初傻哭傻笑地去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封存在心里。所以與其認真地想這些事來嘲笑年輕時的自己，不如PS一張賈君鵬的圖片去逗別人笑。而事實卻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偷偷地懷念，即便世故到懂得做婚前公證，把財產轉到父母名下，征友的標準嘴上說著只要人好就行，同時卻列出不少于五條的條件，但心底里我們仍希望有人像初戀時那樣毫無保留地喜歡自己，希望不用考慮房子、地域、家庭而只是簡簡單單地被認真地愛。被信仰的愛情不是沒存在過，開始很遺憾，錯過了那個年紀，現(xiàn)在的我們誰也做不到。所以當有一天，有人發(fā)現(xiàn)這本雜志真的存在，真的有人在認真地記錄那種純粹的感情，而自己也真的被喚起了回憶時，他們開始轉載這個帖子。比起質疑，他們更愿意相信，這是人心的力量。說實話，我不知道這該叫什么樣的宣傳效果，但是我知道，看過我轉帖的人都被呂晉磊感動了，或者說都被曾經的自己感動了。不管現(xiàn)在多么成功，還是多么不起眼，不如意，在初戀的時候都幸福過。誰沒那樣子地喜歡過別人呢？誰又沒被別人那樣子地喜歡過呢？哪怕是單戀、暗戀，我們至少都有過一份初戀，這點大家是一樣的。至于所謂的宣傳，實際上我沒做什么。我想只要有初戀發(fā)生的地方，尋‘孟’之旅就能繼續(xù)下去?！?br/>
    賀靈妮說完話，屋里安靜了幾秒鐘，但是很快面試官就又開始叫下面一個人的名字。而聽著別人循規(guī)蹈矩的回答，賀靈妮越來越如坐針氈，說實話，她有那么點后悔了。

    穿著OL套裝，坐在CBD裝飾漂亮的街邊，賀靈妮顯得狼狽不堪。這種時候她很想跟舒國博說說話，抱怨面試官的低級趣味，批判這個破網站沒眼光。

    開始到現(xiàn)在為止，在舒國博面前她一直在不停地展現(xiàn)自己的失敗，照這個樣子，說不準他就失去了沖動，覺得無趣，畢竟兩個人也沒有真正地交往，說拜拜還很輕松。

    想到這里賀靈妮沒有撥出他的電話，她一邊擺弄手機一邊自嘲，剛剛還雄糾糾氣昂昂地說什么世故，現(xiàn)在就親自做了驗證。

    無聊翻著手機通訊簿的賀靈妮，看見了齊鵬濤的名字。說了那么多冠冕堂皇關于初戀的話，而自己卻最終連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落差讓賀靈妮很不甘心。也許是那一天提了太多初戀這個詞，也許是無處排遣的失落郁結于心，也許就是給多日來的思量找個借口觸發(fā)，那天的賀靈妮格外地想齊鵬濤。這種想不是想念，已經沒有那么深刻的感覺了，更多的只是想確認，確認這個人和自己過去的聯(lián)系，確認那些時間即便失去了也是存在過的。

    于是分手一年之后，賀靈妮第一次給齊鵬濤主動發(fā)了短信。她為自己編排了個自認為還不算突兀的理由，那就是詢問他雜志的事。

    收到信息回報之后，賀靈妮難以抑制地緊張起來，一會兒想他會說什么？會怎么以為？一會兒又想，他要是很冷漠，如果不回短信怎么辦？齊鵬濤并沒給她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他很快就回復了過來，而且是直接打的電話。

    “喂？”賀靈妮接起電話時很不自然，好在被街頭的喧囂掩蓋了過去。

    “喂，你在哪兒呢？”齊鵬濤在另一邊問，聽他說話的那一瞬間，賀靈妮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好久沒從電話里聽過他的聲音了。原先以為和舒國博近乎混淆的聲音，實際上有著獨特的節(jié)奏，賀靈妮曾以為會辨別不清，現(xiàn)在她知道，她絕對不會弄錯。齊鵬濤是齊鵬濤，舒國博是舒國博。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的判定令聞靜松了口氣。

    “去面試了，現(xiàn)在在外邊呢。”她看著天空說。

    “換工作嗎？怎么樣？”

    “不怎么樣，淘汰出局?！边@種話和齊鵬濤說起來賀靈妮一點不覺得丟臉，他們深知彼此的缺點，也看著對方失敗過很多次，何況，最狼狽的分手都經歷了，還有什么可怕的？

    齊鵬濤笑了笑說：“沒事兒，他們不要咱，咱還瞧不上他們呢！”

    “嗯！”賀靈妮也笑了。

    “我把雜志給你送過去吧，不過現(xiàn)在不行，得等到下班以后，咱們一起吃飯吧。你挑個地，我找你去?！?br/>
    “好，那我一會兒給你發(fā)短信?！眱扇思s好就掛斷了電話，賀靈妮轉過身看著身后林立的大廈，心想要在哪兒選間合適的餐廳。

    川菜、火鍋、料理、烤肉，毗鄰的館子林林總總，賀靈妮想到了一個地方，齊鵬濤一定知道。

    “去星空下吧?！辟R靈妮發(fā)出了短信。過了一會齊鵬濤恢復了“好”。

    那是他們分手的地方，那天沒說的很多話，在今天或許已經能說出口了。

    依舊是對面坐著，熟知對方的口味，不用商量也能點上滿滿一桌子偏愛的菜，但是不知道怎么的，看著齊鵬濤，賀靈妮總覺得他離自己很遠了。

    例行完“你最近好嗎”“我還好”這樣的對話，兩人都沉默下來，誰也不知道怎么開口。說十年前的相遇？說七年前的相愛？還是說這一年的分崩離析？魏魏老說舊情人不能見，這句話現(xiàn)在賀靈妮算是懂了。再美好都是從前，沾了舊字，一切都尷尬起來。最后還是齊鵬濤先開了口，他拿出印好的雜志遞給賀靈妮說：“只有這兩本，2006年1月的那個本來還有本附贈的小冊子，但是樣刊里都找不到了?！?br/>
    “謝謝！”賀靈妮接過看，驚訝地說，“你從哪里印的？”

    “不是我，是雨姍?！饼R鵬濤猶豫了一下說，：“她從社里找出來印的?！?br/>
    “哦?！辟R靈妮點點頭，又沒了話，這便是他們之間不復往昔的正解。

    齊鵬濤也覺得在她面前提起雷雨姍未免太煞風景，忙打岔著說：“你看看，呂晉磊寫了咱們畢業(yè)的事。”

    “是嗎？”賀靈妮翻看目錄，果然看見了呂晉磊的名字，那是城市風景與12個月的專題，這期叫做：6月，畢業(yè)季。

    有多少人喝得酩酊大醉被同學抬上火車，醒來窗外已經陌生？

    有多少人發(fā)誓永不分開，卻最終離別？

    各奔東西的人影就是6月的風景。

    喧鬧的教室在這個月份安靜下來，最初相聚在這里朝夕相處的人們，也最終從這里遠行去往未知的方向。然后又有人來這里，又有人離開。大概每個校園都承載了這樣的繁華與落寞。

    墻邊的數(shù)學公式是誰偷偷寫下的？

    課桌上的大寫字母縮寫代表了什么？

    被撕掉的過期課表留下了怎樣的故事？

    這些殘存的痕跡，凝結成記憶，刻在了心底。

    我到現(xiàn)在還能記得高中畢業(yè)那天的模樣。

    那是6月22日，我們上完了最后一堂課，在和老師們道別之后，懷著茫然的希望三三兩兩地向外走去。也許因為身旁還有人陪著，所以走出去的時候大多數(shù)人都沒回頭，就這么懵懵懂懂地終結了少年時光，錯落很多年，再也回不去。

    我與我初戀的女孩是在樓道里道別的，我聽著她與朋友的談話。知道他們馬上要走出去了，于是先背好書包到教室外面，再假裝忘了什么回來拿，這樣我就有了和她面對面說話的機會，盡管只是簡單的“拜拜”，她微笑地跟我說了再見，背影消失在樓道盡頭。

    然后我的初戀就結束了。

    坐著公交車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關于她的事情。

    在那些年里，我們的每次偶然相遇，幾乎都是我計算好的。

    在那些年里，她家的電話我撥了無數(shù)次，只是從來沒有按下最后一個數(shù)字。

    在那些年里，我知道她所有考試的成績，知道她換了幾個鉛筆盒，知道她喜歡哪個歌星在聽誰的歌，但是她一直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這些。

    也許她從來不曾在意我與她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抱著書本或拿著籃球的我只是路過的甲乙丙丁，但是對我來說，那是小心且幸福的一刻。

    這些幸福累積成小小溫暖，最終一股腦地丟在了畢業(yè)那天。

    盡管我不愿意承認，但是在夏日里的公交車上，我很難過。

    難過得大概流了淚。

    為什么每年到6月就開始下雨了呢？

    我想，因為那是畢業(yè)的季節(jié)吧！

    他們畢業(yè)的那天是6月22日，這樣細微的時間賀靈妮早已經忘了。不過她確實記得那天的情景，她和魏魏收拾好書包，討論畢業(yè)照片照更好一些，魏魏因為自己皺了眉而有些沮喪，賀靈妮也不太滿意剛剛剪得發(fā)型。兩人一邊聊高考一邊往外走，在樓道里，遇見了低著頭走回教室的呂晉磊。

    那時的賀靈妮顯然不知道這是他可以編排的偶遇，像往常一樣笑著跟他打招呼，而呂晉磊就那么停在了樓道了，平日里一直低垂的眼靜靜地望向她們，清澈的目光中滿是話語，卻欲語還休。

    魏魏看見他，也站住了。

    看著兩人這個樣子，賀靈妮明白他們大概要做特別的告別，她蹭蹭魏魏的肩膀說：“我去找齊鵬濤一起回家了，你自己走吧?！?br/>
    魏魏紅著臉嗯嗯啊啊，賀靈妮笑了笑，背著書包往上顛顛，肚子向前走去。走到呂晉磊身邊的時候，賀靈妮瞇起眼睛，故意玩味地湊過去說：“加油！

    慢慢聊啊，拜拜?！?br/>
    呂晉磊緊張地點點頭，小聲說：“拜拜?！?br/>
    暮色投映在樓道里，透出一片溫暖的橙色，賀靈妮輕快地在樓梯口轉過身，余光里身后兩人的影子被拉成了直線。

    賀靈妮著急追上前面的齊鵬濤，匆匆下了兩層樓，卻看見他正趴在樓梯口的窗邊，怔怔地向外看。

    “喂，看什么呢？”賀靈妮悄悄地走到他身后，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說。齊鵬濤嚇了一跳，看見是賀靈妮，高興地說：“等著你呢，你和魏魏聊個沒完，我就先下來了。她呢？”

    “被呂晉磊截住了。”賀靈妮指指頭頂，俏皮地說。

    “哇！這小子終于出師了！”齊鵬濤感嘆。

    “最后一搏吧！你猜他能不能成功？”賀靈妮與齊鵬濤并肩趴在一起，望著窗外說。

    “我哪兒知道？”齊鵬濤說，“不過，到這會兒黃花菜都涼了吧。”

    “也不一定，魏魏和足球小將鬧別扭很久了?！?br/>
    “嗨，他們不是經常鬧別扭！”

    “那倒也是?！辟R靈妮點點頭，窗外威風吹過，帶著夏日的味道，拂過臉頰有些熱，她看著樓下的老槐樹，“哎，你說咱們這就算畢業(yè)了，我怎么總覺得應該感慨感慨，但又沒什么感覺。”

    “有什么可感慨的，你畢不了業(yè)才要感慨呢！”齊鵬濤打趣地說。

    “討厭！”賀靈妮捶了下齊鵬濤的肩膀，“不過也好，以后不用天天看著你，省得心煩！”

    “你真不愿意看見我？嗯？”齊鵬濤瞪著賀靈妮，假裝生氣地一步步迫近，要去抓她的胳膊。

    賀靈妮慌忙笑著躲開說：“愿意愿意！”

    齊鵬濤放下手，賀靈妮靠在窗邊小聲說：“誰知道以后什么樣呢?！?br/>
    “以后？以后能什么樣，和現(xiàn)在一樣唄！”齊鵬濤無所謂地說。

    “我就想象不出來，總覺得上大學呀，上班呀都離自己特遙遠?！辟R靈妮扭過身，趴在窗臺上說，“剛開學的事，我還記得特清楚呢，現(xiàn)在竟然要畢業(yè)了！時間怎么過得這么快啊，要是能慢點就好了?！?br/>
    “我倒是覺得快點也挺好的，我特想現(xiàn)在就上班，奮斗幾年當個總經理，一月掙個萬八千的，那多爽呀！”

    “切，美得你。”賀靈妮翻翻白眼。

    “我絕對不會平平庸庸的！你等著瞧吧！”齊鵬濤有點不服氣，他手里拿著剛發(fā)的通知畢業(yè)事項的單子，一下下敲著玻璃，“到了那時候，賀靈妮，我一定會娶你。”

    賀靈妮的臉刷一下臉紅了，而許下這樣的諾言，齊鵬濤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一會兒看看外面，一會兒看看手里。通知單被他折成了紙飛機，因為緊張，所以折得格外仔細，機翼壓得平整，頭部尖尖的，一看就能飛得很遠。

    賀靈妮默默站在一旁，心底的高興與感動她都說不出口，甚至連齊鵬濤的眼睛都不好意思直視，但是她那是篤定地相信，一定會有那么一天，他說的話一定會實現(xiàn)。

    “走吧！”齊鵬濤拉住賀靈妮的手。

    “嗯?！辟R靈妮緊緊回握住他。

    齊鵬濤對著紙飛機呵了口氣，笑著把它扔了出去，淡薄的翅膀載著他們的夢想一飛沖天，在蔚藍的空中漸漸回旋。然而紙飛機終究飛不出校園的圍墻，就像年少終究抵不過歲月的蹉跎。

    過往的時光化作記憶徘徊在今日之外，賀靈妮輕嘆一聲，她合上雜志，看著齊鵬濤的眼睛問：“你還記得畢業(yè)時候的事嗎？”

    雖然看似風淡云輕的一句隨意聊天的話，但是賀靈妮卻緊張起來，她怕齊鵬濤說“忘了”，那么這些日子里，沉浸于過去的她，就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其實她已經不怕笑話了，從初戀終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對這些，但是她怕被遺忘。常常有人說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然而賀靈妮卻覺得這不公平，過去也是自己的經歷，為什么不重要呢？沒有過去怎么會成為現(xiàn)在？即便是分開了，不再期冀未來，難道不能珍藏過去嗎？

    呂晉磊的雜志讓她發(fā)現(xiàn)這么想的不是她一個人，而齊鵬濤的回答才是對他們共同青春的確鑿證明。

    “記得?。　饼R鵬濤笑著說出的話，差點讓賀靈妮哭了出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餐具說，“那天呂晉磊不是去跟魏魏表白了，咱們還猜他會不會成功？”

    “對，你還折了紙飛機。”賀靈妮使勁點點頭說。

    “然后說了大話，什么相當總經理，我到現(xiàn)在還是小職員呢！那時候真異想天開??！”齊鵬濤感嘆道：“以為自己會多么與眾不同，能成什么大氣候，結果平庸得不能再平庸了?！?br/>
    “那時大家都這樣呀?！辟R靈妮安穩(wěn)他。

    “其實算是間接辜負了你?！饼R鵬濤搖搖頭說。

    賀靈妮愣了一下，她知道齊鵬濤還記得說要娶她的事，雖然他沒說出口，但是他一定還記得。

    現(xiàn)實的失落和曾經的溫暖交匯在心中暗涌，這是賀靈妮才發(fā)現(xiàn)，燭光下的齊鵬濤已經不是依稀昨日的少年了，那雙閃爍著張揚的眼睛變得沉穩(wěn)，常年的辦公室生涯也使曾經打籃球的身軀微微發(fā)了福，濃密的黑發(fā)中竟然也夾雜了白發(fā)。

    逝者如斯，那些年沾染了指尖眉角，就這么恍然過去了。

    “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看過呂晉磊那篇寫向日葵的文章嗎？你還記得咱倆在向日葵里寫字的事嗎？”齊鵬濤微笑著說。

    “當然記得了！”賀靈妮眼睛一亮，“因為你不去拉窗簾，咱們還吵了一架！”

    “啊？是嗎？我會因為這么點事跟你吵？”齊鵬濤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怎么不會！你以前那么惡劣！你看你都忘了吧。”賀靈妮嗔怪地說。

    “沒有！絕對沒忘！我還記得我給你在向日葵里寫‘對不起’呢！我特意挑的你畫的那兩朵向日葵寫的！”齊鵬濤言之鑿鑿。

    “是嗎？我畫的？你怎么知道？”賀靈妮驚訝地問，在她的記憶里，這是她從未注意過的細節(jié)。

    “我當然知道了！你畫的時候我一直偷偷瞄著呢！不過說實話，也挺好認的，你確實沒魏魏畫得好！”

    “討厭！”賀靈妮紅著臉，卻十分高興地說：“那你看了科技館的那篇沒？”

    “看了！寫那個什么傳聲機的對吧？”齊鵬濤也很高興，兩人都不再吃東西，興致勃勃地聊起天。

    “什么傳聲機呀，人家那叫拋物面?zhèn)髀暺??！?br/>
    “對對對，長得像鍋蓋似的那個！”齊鵬濤頻頻點頭，“其實相當于呂晉磊把我也寫到了雜志里面了呢！當時就是我把他從臺子上拉下來的?！?br/>
    “呂晉磊肯定很懊惱，你要是晚點，他沒準就跟魏魏表白了?！辟R靈妮笑著說。

    “他絕對不會！呂晉磊是把什么都放心里的那種人。而且那會兒我們男生才不像你們女生天天琢磨這種事呢！”

    “那你怎么跟我說……”

    賀靈妮不服氣地說，但是說到“你喜歡我”這幾個字她卻停住了，曾經滄海，時過境遷，現(xiàn)在的他們已經不能再坦然說這樣的話了。

    “我那時候膽子大呀，還覺得自己挺行的。"齊鵬濤接過話說，他看著賀靈妮，溫柔一笑。

    賀靈妮的心怦怦跳了起來，有些話在她心里轉悠，她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那些年對你來說重要嗎？

    你會記得我嗎？

    會和我一樣想把過去的日子珍藏在心底嗎？

    在某一天想起來的時候，會重新微笑嗎？

    賀靈妮輕輕咳嗽了一聲，試探地問：“你看過口琴的那個么？布魯斯口琴。”

    “口琴？”齊鵬濤皺著眉想了想，“看是看了，但是當時的事沒印象了，怎么了？我記得你不太喜歡上音樂課啊?！?br/>
    他忘了在呂晉磊伴奏下的初吻，這也沒什么，那么輕不可聞的旋律很難想起來，一個人的記憶總歸不可靠，賀靈妮默默地想，但多少還是有些失落。

    齊鵬濤察覺了她表情的變化，忙說：“我還記得北戴河的那篇！”

    “哦，是嗎？”賀靈妮淡淡地說。

    “咱們一起在海邊看星星?！饼R鵬濤瞇起眼睛說，“你問我銀河在哪兒，我答不上來，后來回家還特意去翻《十萬個為什么》呢！”

    賀靈妮笑了起來，說：“那我可不知道！這么認真？我只記得你寫了明信片。”

    “哦對對對！到此一游！”齊鵬濤猛地想起來，那張消逝的明信片讓他想起了不久前系在街邊樹枝上的小卡片，而關于那張卡片的事，他不打算告訴賀靈妮了。

    “哪天咱們是跑回去的，差點被老師罵！”賀靈妮點點頭說。

    “半路你鞋帶開了，我還幫你系呢！”齊鵬濤打趣地說。

    “系鞋帶？沒有吧？”賀靈妮愣住了，她不記得有這樣的事。

    “怎么沒有？那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蹲在一個女孩面前，第一次給別人系鞋帶！”

    齊鵬濤說完話，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賀靈妮怔怔地看著他，她彷佛又聽見了海浪的聲音，被遺忘的畫面漸漸浮現(xiàn)出來。

    “跑不動了……”賀靈妮大口喘著氣，插著腰停下來。

    “來不及了！一會兒老師就要查宿舍！”齊鵬濤拉住她，“我拉你跑！快點！”

    “不行不行。鞋帶開了?！辟R靈妮擺擺手，指指腳上的平底球鞋說。

    “麻煩！”齊鵬濤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撣了撣賀靈妮鞋帶上沾的沙子，簡單系了個活扣。

    星光灑滿沙灘，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fā)，吹起了她的裙子，賀靈妮能清晰地看見他的發(fā)旋，看見他的脊背，看見他的手指，寂靜的海岸在那一刻仿若靜止，賀靈妮覺得，時光如果就這么停住，她也絲毫不會可惜，只要有他陪在身旁就好了。

    齊鵬濤站起來時有些不好意思，他嘟囔著賀靈妮拖后腿，卻緊緊拉住了她的手，賀靈妮笑著跟在他身后跑，那時被綁緊的不僅是并不漂亮的蝴蝶結鞋帶，還有她青澀的愛情和稚嫩的心。

    “別想了，咱英語老師不是老說么，everycoinhastwosides，每枚硬幣都有兩面，你那邊不記得了也沒關系，我記得就行了。”齊鵬濤看著賀靈妮恍了神，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說。

    “齊鵬濤，你會一直記得這些事嗎？你會記得我嗎？”賀靈妮鼓起勇氣，終于把心里久久不能釋懷的話問了出來。

    “當然了。”齊鵬濤平靜地說，“我這邊的記憶同樣珍貴?！?br/>
    賀靈妮覺得眼前漸漸朦朧了，有什么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踏認為那不是淚水，流淌著的分明是逝去的青春，是凝結在她心里的記憶，是不曾示人的悲傷，齊鵬濤遞給她一張紙巾，他想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發(fā)，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手，那雙手不能再為她做什么了，她一邊暗暗告誡自己，一邊感覺胸口微微的酸澀。

    “賀靈妮，我沒有忘記過你，從來沒有?！饼R鵬濤緩緩地說，“離開你是因為我找不回過去了，我在你面前說了很多大話，我向你保證過我會出息，我會有錢，我會開著寶馬來接你，可是到現(xiàn)在我才買了一輛307，我漸漸地知道我給不了你全世界，我連間讓你容身的房子都給不起，會打籃球，會在向日葵里寫字，會在海邊找一艘船，這些到了現(xiàn)在什么用都不管，賀靈妮，咱們的過去太美好了，美好得讓我沒勇氣面對未來了，我清楚地看見這兩者之間的落差，然后膽怯了，然后放縱了，然后……不愛了，那是我根本不敢看你的眼睛，與其說是怕被你發(fā)現(xiàn)我的謊言，倒不如說是我怕看著曾經一點點消失，自己卻怎么也感受不到愛你……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幸福持續(xù)得太久，早晚要消失，而愛過一個人和與她過一輩子，是兩回事，所以我真的嫉恨呂晉磊那小子，他做到了，而我做不到，對不起，答應了你那么多，最后卻是我先放開手。”

    “膽小鬼！”文靜沉默了一會，抽著鼻子說。

    “對！”齊鵬濤含著眼淚點點頭。

    “沒良心！”

    “對！”

    “騙子！”

    “對！”

    “笨蛋！”

    “對！”

    “可是我真的喜歡過你！”賀靈妮哽咽地大聲說。

    “我也是……”齊鵬濤笑了，而掛在他眼角的那一滴淚，終于落了下來，“但是，現(xiàn)在不行了?！?br/>
    從星空下走出來的時候，齊鵬濤接到了雷雨姍的電話，他沒有掩飾，坦然地跟她交談明天去見她父母的事。

    賀靈妮就站在一邊，聽他口氣溫和地與現(xiàn)在愛著的人說話。

    這就是事實，剛剛流著淚的他們，轉身都變成了陌生的角色。

    她發(fā)覺他真的變了，原先他是張揚甚至有些霸道的，愛逞強，喜歡得很認真但絕對談不上溫柔，而現(xiàn)在的他，會叮囑雷雨姍晚上把窗戶關上，會謙虛地說起工作中的事，會謹慎地看人臉色。

    也許誠然如他所說，雷雨姍面前的齊鵬濤是褪去了青春夢想的普通人，不擔負著過去，只寄托于未來，所以對賀靈妮也談不上背叛，只是關于她的那些事，已經隨著成長，一起從他的生命中剝離，化成印在心底的一塊斑，偷著年少輕狂的傷。

    如果最初沒有相遇，就不會有今天的相聚。

    經歷了這么多年，他們還是最終放開了彼此。

    賀靈妮清楚地知道，她的初戀已經徹底丟了，丟在了這個喪失夢想的城市里，丟在了一去不返的青春中，丟在了所謂生活的縫隙里。

    失望嗎？

    后悔嗎？

    無奈嗎？

    這些感覺也許都有，而她，無能為力。

    初戀那么美好的事，他們已經消受不起了。

    齊鵬濤掛上電話，連連向賀靈妮道歉，賀靈妮搖搖頭笑著說沒關系。

    告別的時候兩人誰也沒有露出傷感的神色，無論曾經多美好都必須拋棄，成熟才是該有的姿態(tài)。

    簡單地說了再見，兩人一左一右分別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那一瞬間賀靈妮想要不要像《東京愛情故事》中的莉香一樣回頭看著完治走出自己的視線，淹沒在人群中，但她最終沒有，只停了那么一秒，她就接著邁開了步子，她決定從這一刻起真正得走出了齊鵬濤的人生，真正地舍棄自己的初戀，真正讓少年蹁躚的身影變成過去。

    于是她沒有看到走出三步之后就轉過頭停在原地的齊鵬濤，他一直看著賀靈妮大步流星地走遠，他知道這件事將永遠不會存在于文靜的記憶里了，硬幣落在地上，最終只露出了他這一邊。

    賀靈妮轉過街角的時候，齊鵬濤也笑著慢慢轉過了身。

    宜信的天空中沒有銀行，連星星都看不見。

    8晚上回到家里，賀靈妮給舒國博打了電話，以前每次撥出他的號碼，賀靈妮總覺得有那么點內疚，她會下意識地問自己，如果沒有和齊鵬濤相似的嗓音，她還會不會這么在意舒國博，而在今天與齊鵬濤見面后，文靜沒有了這種感覺，她想那只是個牽強的契機，她只是在恰當?shù)臅r候遇見了自己期冀的人。

    舒國博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他跟賀靈妮說：“2006年1月雜志的特刊太不好找了，那是隨書附贈的一本小冊子，基本上都被隨手扔掉了?！?br/>
    賀靈妮笑了笑說：“算了，別找了?！?br/>
    “??？”舒國博吃了一驚。

    “就當是留下點遺憾吧！”賀靈妮靠在床上說，“如果把雜志都找齊了，呂晉磊可能又會被人漸漸忘了。”

    “嗯?！笔鎳┬χf，“你這算不算給我暗示？咱倆說好的事，你記著吧?！?br/>
    “記著呢?！辟R靈妮紅著臉低頭說。

    “我喜歡你?！迸c齊鵬濤彼時的羞澀不同，舒國博的聲音沉著且堅定，透著聽筒仍散發(fā)出誘人的磁性。

    “唔?！辟R靈妮輕輕應著。

    “你就不說點什么呀！我可很期待的！”舒國博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喜悅。

    “那要看你的表現(xiàn)了?！辟R靈妮笑了笑。

    “好！明天，咱們見面吧！”舒國博迫不及待地說。

    “明天我白班。”

    “那我中午就找你去?！?br/>
    “不！我不要吃盒飯?！?br/>
    “晚上！明晚我?guī)愠誀T光晚餐?！?br/>
    “好吧！”賀靈妮欣然應允。

    “賀靈妮，咱們說定了?！笔鎳┮蛔忠痪涞卣f，他們約好的不止是一頓晚餐，而是一起的未來。

    “說定了?！辟R靈妮鄭重地點了點頭。

    掛上電話，賀靈妮找出紙盒開始整理呂晉磊的雜志。從2005年3月他開始做實習記者開始，到2009年4月他去世前的最后一篇稿件，除了附贈的那期特刊，賀靈妮一共找齊了50本《夏旅》，其中有6本是他的回憶，文靜一直單放著。

    原先只是一門心思地為這些薄薄的雜志奔波，現(xiàn)在靜下心來一本本地過目，賀靈妮才發(fā)現(xiàn)在尋找的過程中竟然已經發(fā)生了這么多事。

    第一本是在地鐵站偶然買到的，之后認識了舒國博又找到一些，舒國博答應幫她，陰差陽錯地托付雷雨姍拿了雜志社的庫存，后來她自己在網上發(fā)帖子，從各種各樣的陌生人手里收集到了散落在城市角落中的雜志，而齊鵬濤也寄來了幾本，最后雷雨姍竟然主動幫了忙。

    把最后一本《夏旅》裝入紙箱的時候，賀靈妮輕輕呼了一口氣，封存在這里的是呂晉磊短暫的人生，而留在人心里的是悠長的回憶。

    賀靈妮感謝呂晉磊，跟隨呂晉磊的筆端，她找到的不僅是雜志，還有青春歲月里難以忘懷的那些事。

    雖然這些事最終還是被舍棄了，死去的人永存于心，活著的人形同陌路，但是起碼又確認了一遍，好歹記憶還在。

    即使以后再難擁有，也證明他們純粹愛過。

    除了記住呂晉磊之外，賀靈妮能回報的只是把這些雜志送回給他的初戀，把這些掩埋在時光中的秘密都挖出來，然后藏在另一個人的心底。

    賀靈妮用黃色膠帶緊緊地封住了口，從這里他們都要開始新的人生了，她笑著拍了拍紙箱，自言自語地說：

    “呂晉磊，拜拜?！?br/>
    賀靈妮和舒國博在第二天還是沒有見成面。

    舒國博突然被主編派到了外地，而賀靈妮在給魏魏發(fā)完快遞之后，接到了面試那家網站的電話。

    并不是那位執(zhí)著于“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的面試官打來的，而是當天的接待員，一個清秀白凈的女孩子，她說看了呂晉磊的雜志很感動，正好有個朋友在做平媒宣傳，問賀靈妮想不想去試試。

    賀靈妮自然不會錯過這樣從天而降的機會，面試出乎意料的順利，她被正式錄用了。

    簽完合同那天，從公司一出來賀靈妮就興高采烈地給舒國博打了電話，把這件事的淵源從頭說了一遍，包括最初失敗的那一次。舒國博一直很耐心地聽，陪她一起高興地討論著。

    賀靈妮覺得能跟另一個人分享這樣的事很溫暖，無論失落還是驚喜，都想立刻說給他聽，這其實就是平凡的幸福。

    走過路口的時候，亮起了紅燈，賀靈妮悠閑地站在一邊等，而身邊的上班族卻在不?？幢恚缓笞箢櫽遗?，恨不得立刻從車流中疾跑過去。看著他的身影，賀靈妮想，人生其實就是在過一個個路口，如果一直是綠燈，那么偶然遇到一個紅燈也會覺得沮喪，而如果經過了很多紅燈，哪怕中間只遇到一次綠燈也會覺得幸運。所以人運氣好的時候，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不開心，而運氣不好的時候，反而會因為微小的幸福而堅強起來。就像數(shù)學中學過的正弦曲線，在波峰與波谷之間起伏。

    擁有和齊鵬濤的初戀，在公司忙忙碌碌的時候，、她從來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快樂，而經歷了失戀，失業(yè)和一連串打擊之后，今天的她已經能坦然地走在路上了。

    或許許多也曾向成長妥協(xié)，或許也為失去青春而悲哀，但是總要繼續(xù)走下去。

    對面的綠燈亮了起來，賀靈妮仰起頭，大步前行。舒國博從外地回來就立刻約了賀靈妮，兩人見面的那天恰巧是8月8日，想想一年多以前還在期待奧運開幕那天嫁人，賀靈妮覺得冥冥中真的有難以參透的宿命感。

    舒國博訂了一間意大利餐廳，他很熟悉這里，也很懂情調。此時他不在是那個愛隨便開玩笑的精明的記者，而像位優(yōu)雅的紳士，一切都掌控自如。

    舒國博微笑地望著賀靈妮，賀靈妮局促起來，侍者為她倒上紅酒，她忙客氣地道謝，然后就低下頭，逃避似的玩著手里的餐巾。

    “喂，你緊張什么？”舒國博玩味地說。

    “我......才沒有?！辟R靈妮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

    “哦?！笔鎳c點頭，“那就好，要是現(xiàn)在就開始緊張，一會兒向我表白的時候你怎么辦？”

    “誰說要向你表白了！”賀靈妮紅著臉爭辯。

    “你反悔？”舒國博靠近她一點說。

    “我......”賀靈妮卡了殼，被他逗得說不出話。

    “反悔也來不及了?！笔鎳┬α诵Γe起酒杯說，“我的表現(xiàn)你還不滿意嗎？”

    “還湊合吧。”賀靈妮裝作無所謂，不置可否地說。

    “真冷淡啊！傷心了！”舒國博早已洞察了她的羞澀，夸張地捂著自己的胸口說，“你還從來沒說過呢，賀靈妮呀，我那么喜歡你，難到到現(xiàn)在你都不喜歡我？”

    “我......”賀靈妮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舒國博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皺了皺眉拿起來看，有些驚訝地說：“是屈香雪?！?br/>
    “接吧?！辟R靈妮點點頭，雖然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被打斷很沮喪，但是既然是呂晉磊的未婚妻，那么按下暫停鍵她也心甘情愿。

    她很想再為呂晉磊做點什么，只恨沒機會了。

    周圍很安靜，舒國博站起來走到門廊去接聽電話，賀靈妮掂著酒杯晃悠里面的紅酒，淺淺一層紅色掛在杯上，可以看出舒國博下的心思，面對這樣的人，剛剛那句“我喜歡你”幾乎已經脫口而出了。

    “什么事？”賀靈妮問。

    “沒什么，今天的日子有點特別?！笔鎳┳聛碚f，“如果......呂晉磊沒去世，那么今天我大概會是他的伴郎，你大概會是他的嘉賓，我們應該在玫瑰飯店里第一次見面?！?br/>
    “哦......”賀靈妮嘆了一口氣。

    “屈香雪有些難過，她可能自己喝了點酒，剛才哭了，跟我說了會兒話，就像上大學那時似的?！笔鎳┪⑽P起頭，回憶著從前說，“那會兒她也總向我抱怨，她沒和呂晉磊好之前，我知道呂晉磊的初戀情結了，因為這個，沒少賭氣。”

    “是嗎？魏魏害人匪淺?！辟R靈妮笑了笑，女孩子都會吃醋，知道呂晉磊心里裝了這么美好的情感，也難怪屈香雪生氣。

    “是呀，當初之所以決定在今天結婚，是因為今天是呂晉磊的初戀是去年同一天結婚的，看到她幸福，呂晉磊才安心。這事不知怎么讓屈香雪知道了，那會兒可是真不高興，但現(xiàn)在人都沒了，她又牽掛上了。剛才還跟我說，那個女孩什么都不明白，她恨不得親口替呂晉磊說出來！”舒國博搖搖頭。

    賀靈妮怔怔地看著他，有些茫然。

    初戀？魏魏？同一天結婚？

    這些事好像怎么也對不上。

    舒國博喝了口紅酒說：“魏魏原定在去年結婚那？你不說她前一陣子才去香港買婚介？是不是趕在奧運那天領證，今年才辦事啊?”

    “啊?！辟R靈妮沒有認真回答，她的心突然亂了起來，她也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酒。

    魏魏從來沒有說過要在去年8月8日結婚，曾經四處宣布喜訊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魏魏收到那一箱子呂晉磊的雜志很感動吧。”舒國博沒發(fā)覺她的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還......還好。”溫努力平靜下來，告訴自己一定是哪里弄錯了，然而她的手卻有些不聽話地抖。

    “這件事你還真用心，要不是有齊鵬濤，我肯定以為你喜歡呂晉磊呢！”舒國博笑了笑。

    “是嗎？”賀靈妮也想笑笑，可她扯著嘴角怎么也笑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么，那是個駁斥了她所有曾經的秘密，即使她轉過頭再看，也無法挽回。

    “你當初就從來沒誤會過呂晉磊喜歡的是你嗎？”舒國博看著賀靈妮，又想往常一樣開起了玩笑，“呂晉磊跟我說，他很想和他初戀的女孩說話，但又擔心被她看破，所以他就找借口問她，她好朋友家的電話是多少，他說他問了好幾次，甚至有點希望被發(fā)現(xiàn)了，但是他初戀根本沒在意，每次都隨口告訴他一串數(shù)字，他就是向魏魏問你的電話吧，魏魏沒跟你說過嗎？被問了那么多次，你就不會想入非非？”

    舒國博以為賀靈妮會笑著反駁，但是她沒有，她的眼神不知飄到；呃哪里，身體微微有些顫抖，以至手中的餐具滑落在了地上。

    周圍的侍者忙過來幫她撿，而賀靈妮連句謝謝都沒有說。

    她很清楚，在過去那些年里，呂晉磊的確問過很多次電話，但并不是去問魏魏，而是羞赧地走向她，有些期盼地問：“魏魏家電話是多少？”

    看著賀靈妮的樣子，舒國博仿佛明白了什么，方才輕松快樂的表情一掃而光，他睜大了眼，驟然沉默了。

    過了一會，舒國博深吸一口氣，看著賀靈妮的眼睛說：“他說他初戀的女孩那時一直喜歡著別人。”

    賀靈妮一動不動地靜靜聽著。

    是的，一直喜歡著，那時魏魏喜歡著足球小將，而賀靈妮也喜歡著齊鵬濤。

    “他說他每天早上都繞兩個路口，只為了在上學的路上偶遇見他喜歡的那個人?！?br/>
    是的，所以清晨的陽光中，總能看到他的影子，偶爾遲到了，他還會故意停下來等，只是賀靈妮和魏魏都沒有回頭，因而也無法確定。假裝若無其事地跟在她們身后的少年，到底在注視誰的背影？

    “他說他會故意讓生活委員安排他與他初戀的好朋友一起做值日，她們兩個總一起回家，為了等自己的好朋友，放學后做掃除時，他的初戀就坐在一旁做功課。而他就可以偷偷多看她一會兒，因為老瞄后面，所以擦黑板時常常碰翻了粉筆盒?！?br/>
    是的，他碰翻了粉筆盒，和魏魏一起慌張的地撿，可那個時候坐在他們身后的賀靈妮，怎么知道他的目光真正看向了哪里？

    “他說他的初戀撞裂了教室的黑板，老師責問是誰弄壞的時候，膽小的他舉起了手，那是他第一次被罵，但是他很滿足?！?br/>
    是的，那分明是賀靈妮和魏魏的錯，但是卻逃過了老師的責罵，齊鵬濤站了出來當替罪羊，而當時第一個舉手的人，的確是呂晉磊，齊鵬濤為了賀靈妮，而呂晉磊究竟為了誰呢？

    “他說跟喜歡的人說話，會很緊張，會變結巴?！?br/>
    是的，所以能背出大段的英文詩，卻連簡單的課文都念不好。

    “他說他偷偷保存了一張他初戀替人包的書皮，封面是李玟，名字是別人的，破的部分他用膠帶粘好了，那是你包的嗎？”

    是的，原來那張給齊鵬濤的書皮，在呂晉磊這里才得以善終。

    “我怎么會一直沒想到，畫向日葵的那天你也在吧？”

    是的，她也在，齊鵬濤剛剛告訴了她，寫著字的那朵花是她畫的，比魏魏的丑，很好認，所以呂晉磊獨自修補的花，正是她的作品。

    “去科技館那天，是你和魏魏一起站在拋物面?zhèn)髀暺髑懊姘?？?br/>
    是的，是她先聽到呂晉磊在50米開外說的那句“在嗎”，她還笑著大聲回答了“在”。

    “上音樂課的時候，你不是也坐在下面嗎？有沒有認真聽他吹口琴呀？”

    是的，就坐在下面，可是她從沒認真聽過，那首《以吻封緘》她雖然聽到了，卻只是當成了與另一個男孩初戀的伴奏。

    “夏令營你也去了吧？他是不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問了你，才去報名的？”

    是的，他特意在樓道里問的，先問的魏魏才問的她，只是那時她怎么會知道，哪個是喜歡，哪個是掩飾？

    “你和齊鵬濤是準備去年8月8日結婚的吧？”

    是的，8月8日，奧運會開幕那天，他們在校友錄上公布消息之后，呂晉磊還特意恭喜來著。

    “他說跟我成為哥們是因為開學那一天，我迎接他們時說出的手機號碼后四位和他初戀女孩家的電話號碼很像，我的是2515，你家是不是1525？”

    是的，高中時還沒搬家，原先的座機號碼就是1525，所以她第一次跟舒國博聯(lián)系時，會覺得他的電話眼熟。

    “初戀嗎？”舒國博無奈一笑，扶著自己的額角說，“賀靈妮，其實呂晉磊喜歡的是你吧？”

    賀靈妮沒有回答，她覺得一種溫暖的情感撲面而來，結成了厚厚的繭，把她包裹在里面，她什么都聽不到，什么都看不見了。

    微光中唯一清晰的是呂晉磊的身影，他帶著清新羞澀的微笑，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

    在教室里。

    在操場上。

    在他們每天騎車進過的街角。

    她想應一聲“哎”。

    可是聲音卻怎么也發(fā)不出來。

    淚水淹到了唇邊。澀澀的，苦苦的。

    為什么會哭呢？

    因為她再也見不到那個男孩了。

    再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了。

    再也不能被這么愛著了。

    淚水沁透了繭溫暖被一絲絲地撥開，感到最幸福的一刻，竟然就是最悲傷的一刻。

    賀靈妮重新看見了舒國博，她清楚地感覺到這不是高中的課桌，而是高級餐廳的酒桌，她突然覺得慚愧。

    賀靈妮緩緩站起來，垂著頭，喃喃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先走一下?！?br/>
    她猛地轉身走了出去，舒國博沒有攔她，他苦笑地看著眼前空余殘紅的酒，今晚所有的心思都付諸東流，他終究輸給了曾經，雖然不是齊鵬濤的那一份，但恐怕更加刻骨銘心。

    舒國博舉起了手，應侍忙走過來。

    他想一會兒結完帳要告訴他，藏著戒指的那個盤子用不上了。

    比起2008年盛夏的悶熱，2009年8月8日的夜晚清爽很多。

    撇去各種奧運會精氣的宜信繁花依舊，工體周圍多得是買醉的人，大把的青春都浪擲在這里，朦朧了街邊的霓虹。

    賀靈妮拎著包，迷茫地走在街火通明的大街上。

    她記得上學的時候，她和魏魏也經常騎車路過這里，但是那時候是這樣熱鬧的嗎？她好像從來沒注意過這些，那時候路旁的楊樹是寂靜的，那時的她們是單純快樂的。也許這里不曾錯過，變化的只是她們的心，因為有了欲望，所以便看見了奢靡。

    記憶會因為人的成長而改變嗎？那么她篤定的曾經究竟是不是那些年她真正經歷的人生呢？有關于青春的那些日子里，到底掩埋了多少秘密，是被她自以為是地忽略掉的嗎？那個沉默的少年，偷偷醞釀了怎樣純美的初戀，在一個人心中結成水晶，在另一個人心中卻化作了塵埃。

    一直相信這愛情，從一塊無暇的玉被現(xiàn)實打磨成了粗糙的粉，零落在光陰各處，再也無法凝結。而從未想過的際遇，卻在記憶深處閃著不可磨滅的光亮。

    呂晉磊仔細珍藏著的愛意，用時光制成了標本，賀靈妮回想起原來所有的細節(jié)，都像是他溫柔的呼喚。

    到底什么才是初戀??？

    回家的路上，賀靈妮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迫不及待地想揭開呂晉磊的雜志，再次打開記憶的匣子。

    然而急匆匆地沖進屋里，面對空空如也的書架時，她一下愣住了。

    她忘了，呂晉磊所有的心意，都已經被她打包，不經意地送在另一個地方。

    人生就是這么可笑，她以為屬于她的，卻拋下她走了；她以為不屬于她的，又被她自己丟了。

    坐在地板上，賀靈妮久久沒有動，緩過神來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又滅，而她臉頰上的淚也已經干了又濕。

    那些日子賀靈妮一直過得混混沌沌的，她誰也沒找，誰也沒見，雖然每天像往常一樣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但實際上她在努力地回憶過去的種種，而那些往昔卻怎么也無法確認。

    那天是晴朗的嗎？真的發(fā)生那樣的事了嗎？透過呂晉磊的眼睛又看見了什么呢？

    原本她以為畫上句號的事，又全部變成了疑問句。

    而她最大的困惑就是，當她交付全部的初戀已經在現(xiàn)實的壁壘下宣告終結時，那么普通到可以說得上可憐的她，真的存在于呂晉磊消失的生命中嗎？真的如他所寫的那么光亮嗎？真的被深刻地記住并被綿長地愛過嗎？

    像她這樣的人，也會擁有初戀愛？

    會嗎？

    沒有人能解答她的疑問，因為呂晉磊不在了。

    她每晚掛在QQ上，而屬于呂晉磊的頭像卻一直灰著。

    那顏色讓她的心尖隱隱作痛。

    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想穿越時光重來一遍，但顯然這不可能，她脫離不了時間的約束，在不知不覺間已然長大，而她也終于知道，長大并不是單純由年齡標分的，更多的意味在于，當回首從前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想回也回不去了。

    就在賀靈妮悵然若失的時候，她和意外地接到了呂鵬宇的電話。

    寒喧地問好之后，呂鵬宇提起了關于呂晉磊雜志的事，他說他那里有一本，但是找不到魏魏的手機號了，想讓賀靈妮幫忙問問，還需不需要，賀靈妮毫不猶豫地說她要，她甚至沒問刊號，因為她手里一本都沒有了，哪怕是其中的任何一期，都很珍貴。

    “唔，不過現(xiàn)在不在我手上，我給楊惜飛了，那里面有篇文章寫了點我的事......嗨，就是我當年追楊惜飛的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就給她看了，直接管她要吧！我跟她說過，她留著也沒什么用，給你和魏魏正好湊個整。”呂鵬宇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成！”賀靈妮也笑了，懷念初戀的又怎么會只有她一個呢？“我去找楊惜飛吧，用不用幫你帶個話？”

    “不用不用！”呂鵬宇忙撇清“都是以前的事了?！?br/>
    掛上電話，賀靈妮心下黯然，都是以前沒錯，所以人們常常覺得那就是經歷的全部，可是看到的與感覺到的其實只是自己的這一邊，以前也一定有不為人知的事，甚至，也許不知道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從前。

    賀靈妮與楊惜飛約在了一間咖啡廳，因為工作的緣故，楊惜飛晚到了將近半個多小時。一坐下來就不停地道歉。

    “沒關系，你喝點什么？”賀靈妮微笑地張羅著。

    楊惜飛看酒水單的時候，賀靈妮突然想起，上次聚會齊鵬濤說過初戀其實是她，那時賀靈妮難過了很久，問想想當初呂晉磊一直默默地看著她與齊鵬濤在一起，那將會怎樣的失落呢？

    “我聽呂鵬宇說了，你們找了挺久的吧？”楊惜飛掏出雜志遞給賀靈妮說，“確實很感動?。‰y以想象呂晉磊那么安安靜靜，不聲不響的人，竟然偷偷藏了這么細膩的感情。”

    賀靈妮接過雜志酸澀地點點頭，可是這么細膩的感情，卻被她錯過了、無視了、遺忘了。

    “對了，一直想跟你說，同學聚會時我和齊鵬濤的事，你別往心里去?！睏钕эw笑著說。

    “沒有！沒有！”賀靈妮忙擺擺手，她確實因此難受過，但是現(xiàn)在已經放下了。

    “你不知道，他那天撒謊了。”楊惜飛眨了眨眼說，“他沒有喜歡過我，散了的時候他特意跟我道歉來著，之所以那么說，是怕有人扯著你們倆的事開玩笑，他說你一定會很不高興，齊鵬濤對你的事很上心的，他好像也找呂鵬宇要過雜志，呂鵬宇還說，他沒準在吃呂晉磊的醋呢，上高中的時候這兩個人就不太要好！齊鵬濤大概誤會過呂晉磊最開始以為他喜歡的是你呢！”

    賀靈妮愣愣地看著她，她想起齊鵬濤給她發(fā)的那條短信，想起那天齊鵬濤和楊惜飛唱著《只愛一點點》的情景，如果換做她自己，她是否能毫不動容？她一定做不到，那時的她大概會落下眼淚，潰不成軍。

    她沒有想到，原來以為的傷害，其實是齊鵬濤對她最后一次的溫柔，原來齊鵬濤比她知道呂晉磊的心意。

    從咖啡廳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賀靈妮向楊惜飛道謝，楊惜飛說：“別客氣啦！能為呂晉磊做點什么，我也很開心呀！”

    “謝謝。”賀靈妮又說了一次，這次是替她自己。

    “有初戀真好?。　睏钕эw插著兜吸了口氣，扭過臉笑著沖賀靈妮說：“對吧？”

    “嗯！”賀靈妮使勁點了點頭。

    坐在出租車上，賀靈妮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楊惜飛給她的雜志，讓她驚喜萬分的是，那竟然是2006年1月刊！而她一直尋找的附贈特刊就被完好無損地夾在里面。

    特刊的專題是《心的疆界》，每位記者都寫了一篇關于人性的文章，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別致的看法，呂晉磊的那篇叫做《欺騙》。

    撒謊是不好的。

    匹諾曹的鼻子會變長，放羊的孩子會被狼吃掉。

    他們好像都很悔恨，于是老師和家長們都說，不要撒謊，撒一個謊就回悔恨萬倍。

    然而一定存在這樣的事。

    即使說了謊，也絕不后悔。

    我想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被矚目的時候，會大著膽子做出驚人之舉。

    也許是一次精彩的論述，也許是一單成功的生意，也許是婚禮上的誓言。

    說出來也許會成為笑話，平凡的我到目前為止最光彩的一刻只發(fā)生過一次，那是在我高中的一場籃球比賽中，我進了一個并非壓哨球的，只得了一分的后仰式三分。

    本來比賽前我和我的一位同學說好，第四節(jié)換他上場，因為他在追班里的一個女孩子，想炫耀一下他花哨的球技，但是我卻食言了，因為在籃球架的下方，我看見了我的初戀，可是她的目光并不在我的身上，她喜歡的是別人，即使我摔在地上也沒有為我皺一下眉。

    真的非常嫉妒，而嫉妒往往會讓人做蠢事。

    在落后的時候我獲得了兩次罰球機會，第一次球差點沒進，她分明著了急，看著她憂心地看著我，我竟然惡質地覺得滿足，而第二次罰球，我退到了三分線上，這個大膽的決定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一片驚呼聲中我投中了一個后仰式三分球。

    在沸騰的場邊我看見了她的微笑，在那一瞬間，她眼里只有我一個人，我聽見了她為我歡呼的聲音。

    無關乎結果，我心中的這場比賽，已經勝利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造就這個進球的，是一個謊言。

    那是個清爽的早晨，早到校的她和晨練投籃的我在班門口不期而遇，可是我忘記了帶班門鑰匙，我們只好站在樓道里等著班長來。

    大概和我這么悶的人待在一起很無聊，她掏出了隨身聽，而今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遞給為了一只耳機。

    “喜歡光良還是品冠？”她笑著問。

    “我也是！”

    她很高興，特意倒帶子，放了一首光良的歌，歌名我已經忘記了，或者說當時一個音符我都沒聽進去。

    她離我很近，進得可以看到她淡淡的眉毛和唇邊小小的痣，我們只隔了一根耳機線，那大概是我與他之間最短的距離，我甚至擔心，她會聽到我急速加快的心跳聲。

    就是在那時，我逞強地說，我要在比賽中漂漂亮亮地進個后仰式三分，給她好朋友看。

    她善良地為我加油，但是我卻騙了她。

    其實我只是無法坦率地說出來，那個進球是想讓她看見的。

    其實比起光良清透的嗓音，我更喜歡品冠的溫暖。

    其實那天我?guī)Я税嚅T的鑰匙，就在我書包內側的小兜里。

    時不時看向腕表的她肯定不知道，這短短十幾分鐘的晨光對我來說有多么珍貴。

    很抱歉對她說了謊。

    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后悔。

    “小姐？到了”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里好奇地看著賀靈妮，他叫了她很多聲，而她卻只是愣愣地流淚。

    “哦，對不起。”賀靈妮忙掏出錢包付車費。

    “要票嗎？”司機問。

    “不用了?！辟R靈妮吸吸鼻子說。

    “小姐，你可不要想不開啊，失戀也沒什么，你這么年輕，再找個好的唄！”司機把她當做了夜歸的失戀女子，好心地勸慰。

    賀靈妮一怔，苦笑著說：“不是失戀，是多了份從來不知道的初戀?！?br/>
    “那不是更好！該高興啊！我跟你說，所有男人都對初戀很在意的！”司機找給她零錢，笑了笑道。

    “是啊?！辟R靈妮的目光又飄蕩起來。

    因為很在意，所以才可以深埋心底，藏了這么久嗎？

    那天晚上賀靈妮把手里唯一一本《夏旅》看了很多遍，直到睡覺前還在想那時呂晉磊的樣子。

    她做了個夢，夢見他們還在上高中，班里坐滿了人，她高興地站起來，想跑去很呂晉磊說話，起碼要謝謝他留給自己一份這么美好的初戀，可是她看見了齊鵬濤，看見了屈香雪，看見了呂鵬宇，看見了魏蘭祺，就是沒能看見呂晉磊。

    呂晉磊的座位空著，上面什么都沒有。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4點，賀靈妮抱膝坐在床邊，關于呂晉磊的記憶，她已經枯竭了。

    無論再怎么努力，都無法想起很多的事，失落的青春已經無從彌補，他們相知的時候卻再也不能相見，這樣想著的賀靈妮，覺得很難過。

    因為比起失戀，更悲傷的是失去了過去，失去了時光。

    魏魏和她男朋友領證了，從談戀愛起就萬事領先賀靈妮一步的她，將這個記錄繼續(xù)保持了下去。

    領證前一天，她帶著呂晉磊的所有雜志去了賀靈妮家，按門鈴之后就不停地對著對講機大喊：“快點下來，幫我往上搬！”

    看到呂晉磊的雜志，賀靈妮吃了一驚，她不知道為什么魏魏會把這些還給她，關于以前的所有事，她們一直互相分享，而現(xiàn)在賀靈妮卻不想把呂晉磊的秘密說出來，一半是不想因為這個多年來的誤會讓魏魏尷尬，另一半是因為她不愿將這純美的愛慕曝光，而是想埋在心底，隨歲月陳香。

    魏魏坐在賀靈妮的床上，不停喊熱，賀靈妮給她拿了一罐可樂，她喝了幾口，才緩過氣說：“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很緊張，你信嗎？”

    賀靈妮笑著坐在一旁說：“明天領證，難不成今天打算當逃跑的新娘？”

    “我倒沒那個勇氣，但是我竟然馬上要嫁人了，要做別人的妻子了，要組成家庭擔負責任了！想一想就覺得有點退縮……你說是不是結婚前大家都這樣啊？”魏魏愁眉苦臉地說。

    “也許吧！你應該有信心才對！我覺得你們倆很合適！”賀靈妮勸慰她。

    “是啊，雖然沒有談戀愛時那么大的熱情，也覺得少了點浪漫的感覺，但是我老公確實是適合結婚的那種男人！女人啊，總是心里頭愛的是一個，嫁的又是另一個人?！?br/>
    “哎呀！這話你可別瞎說，談戀愛不能當飯吃，人還是踏實過日子吧！”賀靈妮拍拍她的肩膀。

    “對呀，所以我也沒有奢望什么，今天就來跟過去徹底拜拜。”魏魏抿抿嘴唇，站起來把紙箱里的雜志往外拿。

    “你這是要干什么？”賀靈妮小心地問。

    “明天就嫁人了，所以打算把以前的事都忘記?！蔽何旱恍φf，“足球小將的信我昨晚上就都燒了，呂晉磊的雜志你費了這么大力氣才找來，我舍不得，所以干脆放回在你這吧，也當個念想。放這里成嗎？”

    魏魏指著空著的書架問。賀靈妮點點頭，也走過去幫忙。原先雜志就放在那兒，看著小書架被一點點填滿，賀靈妮覺得自己迷失了好幾天的心也歸了位，最后放進去的是充滿回憶的那六本，魏魏拿起來，輕輕撣了撣封面，嘆了口氣說：“其實我那時喜歡過呂晉磊。”

    “?。俊辟R靈妮驚訝地抬起頭。

    “你想啊，他又不是讓人討厭的男生，你們總圍著我說，他喜歡我，對我好，我怎么會一點不動心？”魏魏靦腆地低下頭。

    “可是，你沒跟我說過……”賀靈妮疑惑地說。

    “因為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明明看起來像很喜歡我，可是真正喜歡的卻不是我。如果說破了被否認，不是很丟人嗎？”魏魏瞇起眼睛說，“你還記得畢業(yè)那天的事么？他在樓道里停下來等著我。”

    “記得。”賀靈妮懵懂地說。

    “其實那天應該說是我停下來等他，因為是我先停下腳步的，我那時和足球小將不好了，我想問問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如果喜歡，我們上了大學能不能在一起?！?br/>
    “然后呢？”賀靈妮問。

    “然后你就先走了，他回過頭，看著你走下樓才慢慢轉回來，我以為他要在沒人的時候跟我表白了，緊張得要命，結果他只說了幾個字：魏魏，謝謝你?！蔽何何欀碱^，仿佛回到了那個灑滿夕陽的樓道，“他的樣子很誠懇，但是一點都沒有那種對我怦然心動的感覺。我一句話沒說就跑了，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很冤枉，我大概替他真正喜歡的人背了黑鍋?！?br/>
    “哦……”賀靈妮心里五味陳雜，她沒有看魏魏的眼睛，雖然談不上誰對誰錯，但是這個誤會到底是因為她才產生，所以她覺得很內疚。

    “我還懷疑過你呢！”但是看你和齊鵬濤好得一個人似的，想想也不可能。”魏魏笑著說。

    賀靈妮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這件事說出來是好是壞：“我……”

    “算了，過去的事不要提了，糊糊涂涂也挺好的。反正這么折面子的事我肯定不會四處宣揚了，你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喜歡的是我，我也有虛榮心嘛，也就一直沒有否認。后來看著你那么努力地找他的雜志，幾次想跟你說，但又覺得你要找的不僅僅是雜志……這絕對不是強詞奪理哦！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你要抱怨我可以，但不要把火氣撒在雜志上?。　蔽何喊央s志抱在胸前，瞪著眼睛說。

    賀靈妮忙搖搖頭，嘴里念叨著：“不會，不會。”

    “緊張什么！逗你的！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啦！你這人就是愛認真！”魏魏笑了笑，把最后六本雜志塞進了書架里。她退后兩步，拍了拍手說：

    “好了！我走了！”

    “你真的不要了？”賀靈妮看著輕快地拿起手包的魏魏說。

    “不要了！”魏魏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會失去的東西才會珍貴，不失去就不會永遠記得，而失去了也不代表沒存在過。對吧？”

    賀靈妮怔怔地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點什么，原先糾結于心的那些遺憾，埋怨，失望與哀傷都被輕巧地化解了。

    送走魏魏，賀靈妮從床頭柜里拿出了最后那本從楊惜飛那里要來的雜志，和其他六本單獨放在了一起。想按時間將雜志排序的她突然愣住了，賀靈妮看著書脊上的刊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2006年第1期，2006年第9期，2005年第8期，2009年第4期，2008年第1期，2007年第2期，2007年第6期。

    1984126，拼湊起來的刊號，恰巧是賀靈妮的生日。

    可能呂晉磊最初并沒有故意這么設計，寫了幾期才發(fā)現(xiàn)這樣的巧合，這才按照賀靈妮的生日寫了下去。他其實也在回憶，但回憶并不是他生活的全部，呂晉磊寫的最后一篇文章《又見槐花飄香時》，就是2009年第4期，也是這個生日密碼的終結。之后，他大概再也不會寫關于初戀的事了。他要結婚了，他一定想好好地和屈香雪在一起，平靜地過完平凡幸福的人生。

    而屈香雪也許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魏魏并非呂晉磊初戀的人，賀靈妮還記得屈香雪得知魏魏沒有結婚時驚訝的語氣，就是從那時起，本來冷淡的屈香雪給了她舒國博的電話，那便是尋“孟”之旅的開端，也是屈香雪獨自的心意，送呂晉磊走過的最后一程。

    絲絲縷縷的聯(lián)系被穿成一線，賀靈妮被牢牢系在中間。那天她一直想，對于呂晉磊來說，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這些根本被她遺忘掉的時光，在呂晉磊心中為什么被這么珍重地保存著。

    喜歡卻不說出口，這是那時的呂晉磊做出的選擇。安靜的他轉學到陌生的學校，喜歡上了已經有齊鵬濤的賀靈妮，他的感情細膩卻無望，或許將初戀變成暗戀，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賀靈妮想起他怯怯地問自己魏魏家電話的事，那微薄的期冀在她報出一串數(shù)字的時候，一次次地暗淡下去。這么支離破碎的片段，在呂晉磊的心中卻凝結成了對于初戀美好的記憶，變成了雜志上那一篇篇感人的文字，流淌在這個城市的各處。

    這便是初戀時的愛吧，賀靈妮托著下巴頦笑了笑。

    人們往往對愛情患得患失，付出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怕被傷害被辜負，沒有誰能勇敢地說不記回報，但是初戀不一樣，在回憶起來的時候，大家常說的是自己那時是怎樣地去喜歡那個人，而不是那個人如何地喜歡自己，所以賀靈妮記住了齊鵬濤，忘記了呂晉磊。

    賀靈妮已經無法知道，她到底給呂晉磊留下了什么了，這個秘密終究伴隨著呂晉磊一起，被掩埋在生命的盡頭。但是她現(xiàn)在清楚地知道呂晉磊留給了她什么，那是一種沁到心底的溫暖，照亮了她的人生。

    人總是先學會了愛，才會被愛，然后因為被愛變得勇敢。

    行走在布滿荊棘的路上，經歷著不斷被否定的成長，親手埋葬夢想，因愛而不停受傷的每一個人，在最初一定都被好好地愛過，都被認真地惦記著，都被默默地祝福。

    這是讓人繼續(xù)前行的勇氣。

    9月初的時候，賀靈妮去了一趟槐蔭區(qū)。

    她想去看看呂晉磊最后看到的風景，為尋“孟”之旅畫上句號。

    從宜信到槐蔭要坐四個多小時的火車，靠在窗邊昏昏欲睡的賀靈妮，意外地收到了舒國博的短信。

    他們自從上次吃飯之后就沒再聯(lián)系了，這便是現(xiàn)實的尷尬，心里大概都有了決定，但誰也不愿先一步袒露。

    很流行的那句話不是也這么說？認真，你就輸了。

    舒國博的短信仍然充滿玩笑味，他寫著：“我表妹的手機壞了，你保修嗎？”

    賀靈妮笑了笑，回復：“我不賣手機很多年?！?br/>
    舒國博很快就有了回信，說：“干什么呢？”

    賀靈妮看了看窗外的平原，寫：“在火車上。”

    舒國博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會離開宜信，也不發(fā)短信了，直接打來電話，口氣有點焦急地問：“又不是五一、十一的，你去哪兒?。俊?br/>
    “你不會以為我再也不回來了吧？”賀靈妮笑著說：“我去槐蔭區(qū)看看?！?br/>
    “呂晉磊？”

    “嗯?！?br/>
    兩人沉默了下來，聽筒間只傳來火車車輪的轟轟聲，隔了一會兒，舒國博說：“我記得你說過，記憶會超越歲月，可是今天就是明日的記憶?！?br/>
    “我也記得你說過，等待是青春蒼老的開始，可是現(xiàn)在我覺得，是等待才讓青春永恒?！辟R靈妮緩緩地說。

    舒國博漢了口氣，他不常嘆氣，總有著不尋常的精力，能輕易地讓一切輕快起來。而那種快樂其實是很讓人貪戀的，賀靈妮閉上了眼睛，偷偷回味著。

    “我本來預備好了臺詞，‘他在天堂等你，我在宜信等你’?！倍虝旱氖渲螅鎳┐蛉さ卣f，“還不錯吧?！?br/>
    “不錯?！辟R靈妮想了想，的確是很讓人感動的話，只是聽他這么說出來，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感動了。

    “可是很抱歉，還是沒能按計劃執(zhí)行。”舒國博低沉地說，“想起你的時候就會想起呂晉磊，想起他在詩社活動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自己的初戀的樣子，有時候我也會因為他做過的那些蠢事笑他，他卻不以為然，我忘不了他那時的神情，很安靜也很專注，好像在享受什么我無法體會的樂趣。

    他一定很喜歡你，你是他留下來的最珍貴的禮物，現(xiàn)在交到我的手上，我能保護好嗎？讓你幸福，讓他滿意？說實話，我感覺有些沉重，我們都知道，他去世了，所以他愛你的事實在可能改變了，這是我打不破的過去，但是卻因為這些過去才有了現(xiàn)在的你，我這樣的人也會擔心啊，知道了呂晉磊的事之后，你會怎么看待我？你能坦然嗎？”

    “我大概也不能?！辟R靈妮誠懇地說。

    “是了，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有齊鵬濤，現(xiàn)在才明白，真正讓我們遇見又分開的，其實是呂晉磊。”舒國博頓了頓說：“因為過去，有了現(xiàn)在。因為現(xiàn)在，才有未來，我撥不轉時間，抓不住你?！?br/>
    “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賀靈妮覺得有些難受，她不是不喜歡舒國博，只是不能這么若無其事地拉住他的手。

    “別說得這么早，再過一段時間吧，也許哪一天，我們都想明白了呢?！?br/>
    “嗯！”賀靈妮重重地點了點頭，直到掛上電話，她都沒讓舒國博聽見她哽咽的聲音。

    而舒國博給她發(fā)了最后一條短信。

    那是一張戒指的照片，他在底下寫著：“上次握緊你的無名指，偷偷丈量了指環(huán)，只差一點我就上演了你最愛的俗氣戲碼，可是它現(xiàn)在沒人要了，不管怎么樣，請你記得，雖然不是最初的，但那還是愛。”

    賀靈妮的手輕輕一顫，想按保存的她不小心按成了刪除。

    火車轟鳴前行，窗外一望無際的麥田綠油油的。賀靈妮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做了一場夢，夢中有一個很愛跟她開玩笑的男孩，他開車送她到家，送給刀子像大號地球儀一樣的禮物，帶她吃意大利餐廳，還差點給了她一枚戒指，他們互相允諾了什么，然后又讓誓言消散。

    賀靈妮很喜歡那個戒指的款式，銀色的指環(huán)上有一點細碎的金，大概因為香港到了，所以她難過得哭了。

    賀靈妮拿著呂晉磊的雜志，走進他拍照的那一大片槐樹中間。

    她仰起頭，瞇起眼睛望著茂密的樹冠，在旅途中的哭泣使得她的眼睛有些腫，迎著陽光感到十分酸澀。

    賀靈妮之前還想找到《又見槐花飄香時》那張照片中的槐花，她要找多久才能找到呂晉磊看到的那一簇，就算她能找到，那也已經過了生長的周期，綻入了又凋謝了。

    意識到自己可笑的賀靈妮干脆坐在了樹下，她靠在樹干上，環(huán)視著周圍的景色。

    那么一瞬間，她想當初呂晉磊會不會也坐在某個地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槐花的香氣，再放下背包，取出相機，從鏡頭里尋找那潔白如雪的一片，悄悄按下快門，也許微風會吹落一些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就像畢業(yè)那年一樣。

    那時呂晉磊一定會想起自己吧！

    會想起因為她被老師批評的那堂課；會想起每一個和魏魏做值日的黃昏；會想起兩人一起念課文時的緊張；會想起她畫的并不漂亮的向日葵；會想起后仰式三分球的清晨的操場；會想起科學館里的拋物而傳聲器；會想起音樂課后悠揚的布魯斯口琴《sealedwithakiss》；會想起海邊的明信片；會想起最后一次說的再見；賀靈妮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舉起胳膊，用手比成取景框的樣子。好慢慢移動著雙手，透過圍起的小小方框，她看見了天空、槐樹、陽光和云彩。她相信一定有那么一點，使她和呂晉磊的視線穿越時空交融在了一起。

    “你喜歡我嗎？”賀靈妮看著取景框問。

    周圍靜悄悄的，微微傳來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卻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你喜歡我嗎？”賀靈妮的聲音大了一些。

    “你喜歡我嗎？”她哭著喊出來。

    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賀靈妮的胳膊有點酸了，隔了一會，她輕聲低喃：“我喜歡你?！?br/>
    在世界另一邊的呂晉磊大概會這么回答吧。

    從槐蔭回宜信之前，賀靈妮去了呂晉磊罹難的地方，那是公路的一角，在在絲毫看不出當時的痕跡。

    賀靈妮采了幾朵野菊花，她把花放在路邊，看著那里認真地說：“謝謝你。”

    這是注定沒有回答的感謝，賀靈妮微微一笑，輕輕地說：“謝謝?！?br/>
    身旁有車駛過，掩蓋了她的聲音。賀靈妮緩緩的起來，轉過了身。

    遠處吹來了一陣西風，花瓣在原地打了個旋兒。

    “拜拜?！?br/>
    她仿佛聽見了時光那頭的聲音。

    賀靈妮停下了腳步，她猛地轉過頭，看著呂晉磊消失的地方，緊張地站住了。

    她終于記起來了，她第一次見到呂晉磊時的樣子。

    那天放學的時候，賀靈妮和魏魏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說笑著往外走，討論的無非是流川楓和藤真到底誰更帥，柯南為什么總長不大這樣的話題。

    班主任元老師在樓道里跟一個陌生的男生說話，因為逆著光，所以看不清那個男生的長相，走過他們身邊時，賀靈妮回過頭，笑著說：“拜拜?！?br/>
    魏魏納悶地看了那個男孩一眼，男孩愣愣地看著她們。

    “那個男生是誰呀？”魏魏問“什么誰呀？”賀靈妮不明所以。

    “就是元老師旁邊站著的那個?！蔽何和绷送辟R靈妮。

    賀靈妮回頭看了看，微微一笑說：“不認識。”

    “不認識你剛剛跟人家說再見！”魏魏翻翻白眼。

    “我是跟元老師說呢！”賀靈妮挽住魏魏，促狹地說：“不過那個男生還長得挺帥的哦！你喜歡上人家啦！”

    “胡說八道！是你喜歡吧！”魏魏掐了賀靈妮一把。

    兩人說笑著跑下樓梯。

    而遠處的呂晉磊一直默默看著她們的背影。

    他們的命運就在那個地方，轉了一個彎。

    平時見到元老師就像老鼠見了貓的自己，那天怎么就突然跟她說了再見呢？

    因為想看看他的樣子所以才回過頭？

    呂晉磊看起來很帥嗎？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誰先動了心？

    她喜歡過呂晉磊嗎？

    不喜歡嗎？

    歲月太久遠，有些秘密在光陰中已經難辨，隔著生死的界限，可能不清楚反而更好。

    賀靈妮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是她能記起的，關于呂晉磊的最后一件事。

    回到宜信的賀靈妮慢慢忙碌了起來。

    她依舊每天擠地鐵，滴樂敦眼藥水，吃膠原蛋白，坐在電腦前不停做一大堆看不出來意義但必須要做的工作。偶爾會被經理罵，然后向同事抱怨，沒有男朋友的幾個剩婦女就會約在一起，去夜店喝一杯，周末的時候魏魏還是會約她出來聊天，刀子們的話題再次升級，從要小孩到婆婆很令人頭疼，兩人一說就能說上幾個鐘頭。

    刀子們也會再提起初戀，魏魏便會無休止地重復與足球小將的那點事，賀靈妮也會無休止地附和著“是啊”，與以往不同的是，她也會說起齊鵬濤和舒國博，給魏魏講北戴河的星空、沙灘和散開的鞋帶，講地球儀的禮物，紅酒和戒指。

    魏魏說她與舒國博未免太遺憾，賀靈妮沒有答話，舒國博的手機號刀子一直沒有刪，雖然再也沒收到那個人的只言片語，但她想說不定哪天她表妹的手機壞掉了，他還會來找她。

    賀靈妮與齊鵬濤也已經不聯(lián)系了，只是通過他人人網的狀態(tài)知道他貸款買了房子，準備裝修，還有就是金薇功敗垂成在籌劃為呂晉磊在《夏旅》做一個專題，名字剽竊了她的創(chuàng)意，就叫做“初戀愛——尋‘孟’之旅”。

    但是這件事她沒有跟魏魏說，在他們的生活中，呂晉磊真的離開了，沒人再說起關于他的種種，多的是新鮮的生活新鮮的人，臺風莫拉克重創(chuàng)臺灣，傳奇巨星MichaclJackson死因公布，快樂女生幾進幾評委又爆出內訌，建國60年大慶要用多少煙火……人們每天點擊的都是這樣的新聞，賀靈妮也是如此，看上去過得很逍遙像是把一切都忘了。

    然而不提起并不代表忘記，全部忘記是小孩子們才愛說的大話。

    賀靈妮把呂晉磊放在了一個獨特的地方，那是她心里小小的一隅，承載著最初的美好和感動，讓她在瑣碎的生活中不再寂寞。

    接下去要做的事情就是，帶著呂晉磊的青春一起，慢慢變老，老到要死去的時候，就換上干凈的衣服，抱著這幾本雜志，閉起眼睛躺在床上，這樣如果再見到他的話，就可以當面問：“你喜歡我嗎？”

    賀靈妮想聽他親自說出來：“我喜歡你?！?br/>
    初戀時不懂愛嗎？賀靈妮并不這么認為，初戀時的愛叫做初戀愛，是最棒的戀愛。

    是無論多么不起眼的人，是喪失掉愛情信仰的人，是淪陷于現(xiàn)實中的人，是變成一個個社會符號的人，都一定有過的愛情。

    因為擁用呂晉磊的初戀愛，賀靈妮的人生始終會亮著一盞燈。

    這一點微光是夠溫暖，她已經幸福過了。

    入秋的宜信有點冷，穿著薄風衣的賀靈妮縮了縮脖子，人行道上的紅燈變成綠燈，她自由自在著仰起頭，輕快地走入行色匆匆的人群中，一會兒就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