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懷里抱著那女嬰走過來，悶悶坐到我身邊，我盯著他，目光緩緩匯聚到他發(fā)青的胡茬，順勢往下滑，是他隨著呼吸起伏的喉結......
我費勁地咽了下嗓子，眼睛忍不住在他臉上、身上滴溜：“無憂，你打算晚上這樣抱著她睡？”
“嗯，天這么冷，她受不了?！?br/>
他抬手緊了緊懷中襁褓，半垂下眼簾，嘆息一聲，“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br/>
我想到自己的夢話，黯然說道，“先等等看，說不定憲之能說服城主?！?br/>
無憂目光灼灼地凝視我，“說不定，他現(xiàn)在正和城主酒肉盡歡呢！”
“無憂......”
他不待我說話，別過頭去。
我心中凄涼，還從沒看過他現(xiàn)在這般嫉惡如仇的樣子，隱去了他原來的無憂無畏，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小豹子，任誰都不再信任，當然，除了他懷里的那個嬰兒。
我突然有點嫉妒她，如果他懷中擁著的是我！如果他緊緊貼在我身側！是不是，也不枉我千里迢迢奔赴災區(qū)來尋他？心中苦澀，艱難地深吸口氣，望向篝火起的星星火花，感嘆著：世間最難懂的東西便是‘人心’！
“三小姐，馬車鋪好了?！?br/>
馨兒走近前，低下頭瞧見我不太好看的臉色，有點擔心地問，“三小姐，你怎么了？”
“沒事。”
我笑笑，站起身，撫了撫衣服上褶皺，“無憂，我們去車里睡吧？”
無憂并不答我，繼續(xù)坐在火邊哄著那孩子。我失望地抬頭，看見一張張漠然的臉，心里咯噔一下，“馨兒，抱一床被子來，剩下的都送給這里的老人，小孩?！?br/>
“三小姐，你？......”
“馨兒，按照我說的做?！蔽掖驍嗨?，走到火堆旁邊重新坐下來，一旁的無憂還是沒有扭過頭看我一眼。
......
入冬的天氣果真冷的徹骨，才坐了一宿，四肢都僵住動彈不得。睫毛、眉毛上掛著霜花，臉頰有冰涼的液體淌過，身上一激靈，立刻清醒，緊了緊身上棉被，我扭頭四下望了望。
柴火早就盡了，周圍的人都抱著團窩在一起。無憂垂著頭睡著，嬰兒緊緊貼在他胸口。
樹梢?guī)字幌铲o嘎嘎叫著飛過，驚醒了他懷中嬰兒，她的哭聲響亮地傳開，又吵醒了更多睡著的人。
我忙想起身抱過她，卻是剛站起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無憂大夫，我們家小姐怎么樣？”
恍恍惚惚間，聽見馨兒擔心地詢問無憂，我努力想動一動，卻是不得。
聽見無憂嘆息一聲，“她自己的命，自己不愛惜，何苦求我！”我心中一頓，他這聲為難是為何？果然是最不在乎我的嗎，任我生死好了。
“你！你可知道？”
馨兒聲音有點激憤地響起，“三小姐是因為來尋你，才到了這吃人的鬼地方！難道你竟是一點也瞧不出我們三小姐對你的心意嗎？你知道她被老爺送人，又被，又被那個該死的王爺欺負，是怎么挺過來的嗎？你知道，小姐又多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嗎？可是你！對她不冷不熱，看的人心涼，如今她沒了孩子，難道你還想她沒了命嗎？”我聽見馨兒哽咽著喊著，心口堵堵的，很想出聲叫住她，卻眼前一片霧蒙蒙，身體飄飄悠悠。
無憂沉默一會兒，叫了聲二牛，“告訴守城門的士兵，讓史將軍來接皖晴姑娘進城。”
他這是何意？送我走，便是對我好嗎？虛弱的伸手，望著空中無憂模糊的身影虛抓，我的心跟著他離開的腳步一點一點冷下去。
......
二牛趕車行至城門口，史可法帶著一隊人出門迎我，士兵隊列過后，是陣型大的牛車隊，車上馱著的，看形狀是糧食！餓久了的人們看到這一車車糧食后終于騷動起來，人群爆發(fā)出歡呼，擁向糧食車，卻被維持秩序的士兵攬住。
史可法在人群最集中的前面大聲宣布，“史某不才，進城幾日才籌來糧食，今日，凡是我大明子民皆可領到糧食?！?br/>
人群中高呼萬歲，史可法依舊一臉淡然。
他攙過我，“皖晴，現(xiàn)在你可以跟我進城去？”
我四下逡巡，沒有找到心中惦記的那個人影，失望地轉過頭，朝史可法扯了扯嘴角，“不知城主什么時候開城門？”
“這個我會去爭取的，你信我！”
我定睛瞧著他有點期盼的眼神，緩緩點頭，“好。”
史可法并非如無憂所說那般‘同城主吃肉喝酒’，我走進他現(xiàn)在居住的小院，這是一間兩開門的普通農家院落，院里清凈，連一件值錢的物件也沒有，我被史可法安排在他旁邊的小屋子，我盯著他布滿疲憊的臉，“憲之兄，多謝?！?br/>
“皖晴，你不必謝我，我不是在幫你。”
他背過手，望著院里一顆枯樹，眉目攏起，閉一閉眼，深吸口氣，“現(xiàn)在城里剩下的糧食勉強夠支撐到開春，剛剛拿出去的是這次北平的軍餉?！?br/>
聽著他的話，我有些吃驚，“那你們的皇帝？”我走到他對面，擔心的看著他，他竟然拿出軍餉救災民？要是他們的皇帝知道，這可是殺頭的罪過！
史可法無奈地笑了笑，“如果救不活士兵的家人，他們如何安心上戰(zhàn)場？”
“憲之......”
我有點自責，仿佛是我和無憂一起逼著他交出了那些糧食，害他被責罰。
“皖晴，莫要自責，我只是盡我之力?！?br/>
他嘆一口氣，“現(xiàn)在的流民越來越多，我拿出的糧食最多夠堅持一個月，皇上沒有賑災的打算，怕是，結果誰都改變不了?！?br/>
我皺緊眉頭，“你們的皇帝怎會忍心看著他的子民活活餓死？”
史可法聞言嗤笑了一聲，苦澀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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