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中，正是中飯時(shí)候，桌上幾樣小菜，都是自種的。他爹爹謝歸田坐上席位，他娘常氏坐下席位，左首是他哥謝清平，右邊座位留給他。

    謝承志落了座，謝歸田道：“吃飯！”自先動(dòng)了碗筷。

    謝清平只端起碗大口拔飯，謝承志悄然打量，見他滿臉凝重，登時(shí)心中大為不安，暗道：“哥究竟在生誰的氣呢？我是哪里惹惱了他？”心念及此，趕忙往謝清平碗里夾些青菜。

    謝清平仍是大口拔飯，見菜已夾在碗中，就和著飯吃了。菜吃盡了，自己卻不伸筷夾菜來吃，又只吃白飯。

    謝承志心中忐忑不安，暗想：“待會(huì)兒得問清楚了，不可教哥生悶氣。”

    謝清平拔完一碗飯，放下碗筷，道：“我下地去啦！”

    常氏心想他平常總能吃下三大碗飯，不知今日為何只吃下一碗就飽了，便道：“飯沒吃飽，哪來力氣干活？”她語氣中既似責(zé)備，又似命令。

    謝清平本已起了身，聽常氏這么說，不由自主地緩緩坐下，拿起碗來盛飯。飯勺舀好一勺，卻又放了下去，道：“娘，我實(shí)在吃不下了！”

    謝歸田道：“那你自去罷！”

    謝清平“哦”了一聲，自去取來鋤頭，扛在肩上，道：“那我去啦！”邁開大步，便就去門。

    常氏低聲道：“平兒這是怎么啦？”

    謝歸田道：“誰曉得什么事情又惹到他了？”

    常氏嘆道：“這孩子，從小便是這樣怪脾氣，遇到什么事，從不跟咱們說，只就悶在心里?！?br/>
    謝承志聽他二人這么說，暗忖定是自己惹惱了謝清平，說道：“多半是我惹哥生氣了，我這就去追他回來。”便即站起身來，要去追回謝清平。

    謝歸田喝道：“不關(guān)你事，你先吃飯！”

    謝承志不敢拂逆，只得重坐下吃飯。

    常氏往他碗里夾些菜，道：“由他去吧，過會(huì)便就好了?！?br/>
    謝清平到得麥地，也不忙著干活，卻是坐在地邊發(fā)呆。他耳邊始終回響著一句話，那便是“承志哥哥，縱是天涯海角，我也隨你同往”……

    原來謝承志先前與駱予美在李林里互訴衷腸，正巧他去尋謝承志，那一幕都給他看在了眼中，直到聽到駱予美那句“承志哥哥，縱是天涯海角，我也隨你同往”，他才反身回走。

    謝清平癡騃良久，良久，才橫下心不去想它，起身鋤地松土。

    傍晚回到家中，謝承志在房里讀書。他放下鋤頭，謝承志聽見響動(dòng)，趕忙出來，問道：“哥，你回來啦？”

    “回來啦！”謝清平道：“你在讀什么書呢？”

    謝承志道：“這會(huì)讀司馬遷的《史記》?！?br/>
    謝清平道：“屋里暗，你怎么沒點(diǎn)上油燈？”

    謝承志心想他已消了氣了，細(xì)瞧他臉色，不再是午間那樣沉郁，立時(shí)放下了心，說道：“還能看清！”本想問他日里何故生氣，轉(zhuǎn)念想到哥既已消氣，倒不必再加追問，免得又惹他不快。

    謝清平道：“你回屋讀書吧，我去幫娘燒火做飯。”走出一步，回頭道：“別忘了點(diǎn)上燈再讀！”

    謝承志只覺一股暖流涌上胸膛，心道：“哥從來就待我好！”感激在心，只道：“我記著了！”頓了頓，繼道：“哥，等吃了晚飯，我要去駱莊家一趟，你同我一起去么？”

    謝清平沉默半晌，方道：“你們都是讀書人，走到一起能談學(xué)問，我若去了就只能掃你們的興?！?br/>
    謝承志道：“我去找他，也不為談什么學(xué)問，只因…”

    謝清平臉色猛地下沉，搶道：“我都說不去了！”

    謝承志道：“我想說朱三家釀了種新酒，味道極好，咱們可以邀駱莊一齊去嘗嘗。”那酒他本已嘗過，心知謝清平平常偶爾也喝些酒，便想激他興致，好讓他去喝上幾杯，舒解舒解心情。

    詎料謝清平更沒好氣，只道：“什么新酒老酒，我不想嘗！”

    謝承志見他又忽地生氣，一時(shí)語塞，啞了口。

    隔了一陣，謝清平道：“我心情不快。你要邀駱莊去喝酒，可別讓爹知道了?！闭f完自去了。

    謝歸田向來管謝承志極嚴(yán)，從不許他喝酒，謝清平這樣說，自是替他著的想。謝承志心中感激，卻不知如何言謝。從小到大，謝清平替他背了多少挨打，哪曾說過半句感激言語，想是自己親生兄弟，若是過分客氣，倒顯得見外了。

    吃罷晚飯，謝承志自去駱莊家。老遠(yuǎn)看見他家屋門緊閉，燈火光亮透過窗牖照出來，簾子上有個(gè)人影。他立在當(dāng)?shù)厍屏艘魂嚕邱樣杳雷谖堇镒鲠樉€，影子投在了窗上。

    駱予美父母雙亡，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已度過四年時(shí)光。謝承志不敢斷定駱莊就在家中，不好直截上前打門，只得立在遠(yuǎn)處叫喊。才喊出個(gè)“駱”字，門就開了。先還開得大些，旋即又掩上許多，只留出條縫兒來。

    駱予美探身門旁，手里還拿著針線衣衫，顯是她聽見謝承志聲音，沒來及放下，便來開門。

    謝承志道：“予美妹妹，你哥在家中嗎？”

    駱予美道：“你要找他，便去湖邊找罷！”隨即收身回去，隱在門后。

    謝承志道：“這么晚，他去湖邊做什么？”

    駱予美道：“你自去瞧瞧，不就知曉了？”

    謝承志聽她語氣不善，不知哪里惹惱了她，只道：“那好，我這就去瞧瞧?！痹掚m這樣說了，卻不即走，只盯著屋門往里張望。

    駱予美道：“那你還不去？”

    謝承志刷地紅了臉，忙道：“我這就去啦！”好在月色昏暗，身旁也無第二人，沒人瞧見他這時(shí)的窘態(tài)。他再不好多耽，轉(zhuǎn)身便走。

    駱予美見他走得遠(yuǎn)了，才從門后探出半邊臉，遠(yuǎn)遠(yuǎn)望著他背影，說道：“十足是個(gè)呆子！”重重關(guān)上了門，又去縫補(bǔ)衣衫。

    謝承志望北穿過李樹林，到了湖邊，遠(yuǎn)遠(yuǎn)聽見駱莊念念有詞，說的是“大魚兒，小魚兒，蝦兒，蛙兒，泥鰍，螃蟹，你們誰來吃晚飯啦！”

    謝承志循聲繞過一處矮樹叢，便見駱莊坐在湖邊沙地上，身前支著根釣竿，正在釣魚。這時(shí)月光亮了些，駱莊身前湖水泛起波光，粼粼浮動(dòng)，他那么歪斜著坐在那里，波光都印在了他身上。

    謝承志不及走近，遠(yuǎn)遠(yuǎn)地道：“夜里釣魚，你倒會(huì)玩！”

    駱莊回頭望了一眼，仍舊兀自念道：“大魚兒，小魚兒，蝦兒，蛙兒，泥鰍，螃蟹，你們誰來吃晚飯啦！”他語調(diào)端的怪異，也不似說話，也不似唱歌。

    謝承志知他素來不恭，也就沒覺得好笑，過去挨他身旁坐下，道：“夜里也能釣到魚么？”

    駱莊“噓”一聲，道：“不與釣者言，不與弈者語，你懂是不懂？”

    謝承志道：“教我怎么說你好呢？”

    駱莊道：“昔有一秀才，去拜訪一位高僧，那高僧自顧閉目打坐，不予接待。隨后一貴人前來，高僧趕忙親自沏茶，十分殷勤。秀才不滿，強(qiáng)忍住怒火。待那貴人走后，秀才便問那高僧：‘大師對(duì)我為何不理不睬，對(duì)先前那位貴人卻大獻(xiàn)殷勤？’那高僧本又已入定，這時(shí)候睜開眼來，盯著秀才卻不說話。秀才便道：‘釋家不是講佛祖面前，人人平等嗎？大師乃得到高僧，為何卻將我這窮酸秀才與那達(dá)官貴人兩番對(duì)待？’高僧終于開了口，說道：‘不接是接，接是不接！’秀才大氣不過，抓起木魚敲，敲了那高僧頭頂三下，說道：‘打是不打，不打是打！’說完丟下木魚敲，徑直去了?！鳖D了一頓，繼道：“我看你最好也來個(gè)‘不說是說，說是不說！’”轉(zhuǎn)而又念道：“大魚兒，小魚兒，蝦兒，蛙兒，泥鰍，螃蟹，你們誰來吃晚飯啦！”語調(diào)一般的又轉(zhuǎn)作了怪異。

    謝承志道：“咱們學(xué)書，所為何來？”

    駱莊道：“‘大學(xué)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br/>
    謝承志道：“這么說來，你可辦到了？你究竟尊‘儒’呢，還是奉‘道’？”

    駱莊道：“‘儒’也好，‘道’也罷，我只尊我自己本身。”

    謝承志道：“漢武大帝，廢黜百家，獨(dú)尊儒術(shù)，堂堂中華，四海朝服，難道他做錯(cuò)了？”

    駱莊道：“自然沒有不對(duì)！”

    謝承志道：“那你為何一直排斥孔圣人的言論？”

    駱莊道：“因?yàn)槲也皇鞘ト?，而且我也成不了圣人！?br/>
    謝承志長長嘆了口氣，道：“駱莊兄，我勸你一句，以你的學(xué)識(shí)，求取功名，造福百姓，自是不在話下?！?br/>
    這些話，駱莊沒聽上十回，也聽到八遍了。他只不答，探身伸指入湖中，打濕手指，收回來摳自己耳朵，一行摳耳，一行說道：“你再來說這些無聊言語，咱們就此絕交！”

    謝承志氣得臉色發(fā)白，一時(shí)啞口無言。

    僵了良久，駱莊忽道：“我若變作一條魚兒，在這湖中自由游弋，豈非人生至樂？”

    謝承志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駱莊道：“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魚之樂？”

    謝承志默了半晌，道：“我先不忙與你爭辯，待你日后想通了再說！駱莊兄，現(xiàn)下你同予美妹妹已過孝期，我想請(qǐng)問你一件事！”

    駱莊道：“什么事，你直說無妨?！?br/>
    謝承志道：“倘若有朝一日，我要帶著予美妹妹，一齊離開這里，你許不許？”

    駱莊道：“那要她自己做主！”

    謝承志道：“如此說來，只要予美妹妹同意，你便不會(huì)阻攔的？”

    駱莊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承志道：“駱莊兄知道我對(duì)予美妹妹的一片心意，絕不敢有半點(diǎn)辜負(fù)于她，黃天厚土，實(shí)所共鑒！”

    駱莊道：“你也不必立什么誓言？”

    謝承志不再說什么，起身向駱莊道了別。

    他穿過矮樹叢，想起一事，便即折回，道：“有個(gè)消息，差點(diǎn)忘了告訴給你，保管叫你興高采烈?！?br/>
    駱莊道：“你再繞彎子，我拿魚竿刷你！”

    謝承志笑道：“朱三家里釀了種新酒，你不想…”

    駱莊騰地跳起，拔腿便跑，邊跑邊道：“你替我守好魚竿，不定什么時(shí)候魚兒就上鉤了。”

    謝承志道：“我可沒那個(gè)閑情雅致，快回來取了魚竿再去！”

    他這句話喊過，駱莊早跑得遠(yuǎn)了，大聲回喊，道：“那就由它放在那里罷，明早來去，興許就有魚兒掛在鉤上啦！”

    謝承志暗道：“只怕魚太大，將你這魚竿一并拖進(jìn)湖中去了?！碑?dāng)下提上魚竿來，放在岸上，才反身回家。

    駱莊一口氣跑到朱三家門口，見房門緊閉，開口大叫：“朱三大哥，朱三大哥，快取你新釀的好酒給我嘗嘗！”也不等人回答，使力拍打屋門。

    過得片刻，門“嘎吱”聲起，緩緩打開，林之儀見他這樣慌張，道：“他沒在家呢！”她雖心下也急，卻仍是輕言細(xì)語。

    駱莊道：“朱三大哥不在，那就煩請(qǐng)嫂子將你家新釀的酒取出來，給我嘗嘗?！?br/>
    林之儀笑道：“駱莊兄弟這樣心急，卻是為這個(gè)！你坐著略等，我去取酒來?！?br/>
    駱莊坐了，只覺喉頭發(fā)干，咽了口唾沫。

    林之儀取來“雪李清釀”，輕擱在駱莊面前，詢道：“駱莊兄弟是要用碗呢，還是用杯？”

    駱莊道：“管他是碗是杯，能喝酒就成呀！”

    林之儀將日里謝承志那番話簡略述了。

    駱莊道：“偏他曉得這些。不過我既不用碗，也不用杯?！碑?dāng)下抱起酒壇，扯開封紙，仰頭大喝一口。

    林之儀道：“駱莊兄弟認(rèn)為這酒味道如何？”

    駱莊道：“酒是好酒，不過只這么半壇，太也少了！”

    林之儀道：“倒還有幾壇，只不過你朱三大哥上了泥封，才拿出去，準(zhǔn)備埋在李樹地底下。這會(huì)兒也不知道埋下了沒有?！?br/>
    駱莊又大喝了口酒，道：“嫂子告訴我這個(gè)，就不怕我哪日里突然嘴饞，跑去把你家的酒挖出來，偷偷喝了嗎？”

    林之儀莞爾道：“果真如此的話，你朱三大哥也未必就會(huì)怪你。”

    駱莊道：“那嫂子你怪罪不怪罪呢？”

    林之儀道：“你朱三大哥都不怪罪，我哪還能怪罪呢？”

    駱莊哈哈大笑，一口酒竟嗆著了，大咳起來。

    林之儀柔聲道：“你也慢點(diǎn)喝罷！這般急喝，哪里嘗得出味道來？”

    駱莊笑道：“說得也是！”這下才小喝一口，慢慢回味。

    林之儀道：“今日午間，承志兄弟也來嘗過?！?br/>
    駱莊道：“他那叫‘近水樓臺(tái)先得月’，若不是他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嫂子家釀了新酒，那可就耽擱晚了?！?br/>
    林之儀抿嘴道：“承志兄弟還給這酒取了個(gè)名兒，叫作‘雪李清釀’?！?br/>
    駱莊道：“也只有他才會(huì)那樣鄭重其事?！?br/>
    林之儀道：“也是我們請(qǐng)他幫忙起的?！碑?dāng)下將此酒釀制過程細(xì)細(xì)敘了。

    駱莊聽罷，說道：“倒也貼切?！彪S即盡顧喝酒。酒壇本小，酒又不滿，過不多久，便喝干了。他雖好酒，酒量卻差，這大半壇酒喝下，已生朦朦醉意。

    他有些坐不穩(wěn)當(dāng)，忽地滑倒地上，不巧頭枕在林之儀足上，林之儀嚇得一大跳，趕忙喚道：“駱莊兄弟，你先醒醒！”

    駱莊竟醉得深了，哪里應(yīng)她。

    林之儀想挪開雙足，又怕他頭摔在地上，于心不忍，只得挪過一條長凳，緩緩坐下，任他枕在自己足上。

    過了良久，駱莊非但沒醒來，反而睡得沉了，微微打起鼾來。這個(gè)時(shí)候，朱三回到家來，見得這等情狀，輕聲詢道：“駱莊兄弟又喝醉了？”

    林之儀道：“可不是么？那壇剩酒都給他喝了。”

    朱三道：“駱莊兄弟喝酒必醉，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不勸他少喝點(diǎn)？”反身關(guān)上門，繼道：“每次都這么枕在你腳上睡覺，若教旁人撞見，免不得閑言閑語?！?br/>
    林之儀道：“我倒忘了關(guān)上門?！?br/>
    二人言語中說得明白，駱莊每來喝酒，必得大醉，常常醉后枕在林之儀足上睡上一覺。

    駱莊睡得大半個(gè)時(shí)辰，方才悠悠醒轉(zhuǎn)，告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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