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梧大驚“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我怎不知？況且怎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你的存在?！辈槲嗾f著，轉(zhuǎn)了個頭，依然沒有見到人影。

    “嘻嘻嘻，小相公白日里忙著低頭讀書哪有閑工夫關(guān)注身后，到了夜間地上無月光處就更看不清我了，”那聲音繼續(xù)說道，“況且草木精靈，自有靈性，豈是人所共見？”

    “那你是什么精？”查梧問道，冷不防頭上挨了個爆栗。

    “怎么可以這么問人家，人家依居槐樹而長，你喚人槐仙就好了嘛。”

    查梧心道連宴修那等人物他都不好以仙人稱之，何況這些山精鬼怪？不過此時主隨客便，且依它行事。

    “前日我案幾上的槐花可是你所放的？”查梧想起此事，便道。

    “是呀是呀，”那聲音倒毫不隱晦。

    “為何要將槐花贈我？”查梧不解。

    “我看小相公對著槐樹殘英凝視許久，好似有些悵惘，便化了一些新鮮槐花給你啦，”那聲音又納罕道，“難道是我解錯了意？可我明明見你見到槐花時很開心?！边€煮了粥，那聲音想到這里不禁有些憤恨，“槐花那么可愛怎么可以吃槐花！”

    查梧面有窘色，訥訥地道“槐花清香，食之綿軟可口，”當(dāng)然該吃了，后面那句憋在心里實在沒敢說出來。

    “這也不是你吃它的理由，我命令你，以后不可以吃我的槐花了。”那聲音氣鼓鼓地道。

    “若我吃了…”查梧話還未完，就聽那聲音道“你如果吃了，我就再也不開花了?！?br/>
    查梧感覺受到了威脅，雖然他并不畏懼。不過天下可吃的東西那么多，何必激怒它呢，且讓它一著。那聲音見查梧承諾日后再不吃槐花了，心里不知有多歡欣。想起人間禮尚往來之道，便對查梧說“今日你許我一個承諾，往后我們就是朋友啦。你有什么難處盡可找我，我就住在大槐樹中，每次你只要揪三片槐樹的葉子，我就會出來啦。”

    查梧與他談天論地，不覺月到中天，漸往西沉。查梧也不知怎么回到的睡房，又是怎樣帶著一床槐香，沉入夢鄉(xiāng)。

    查梧已很久未曾入夢，或許夢過，醒來便杳無蹤跡，但在家明的世界里所發(fā)生的事情卻怎生也忘不掉。

    那一日查梧跑出校門，四處走走停停，車如流水馬如龍，他孤身一人，卻不知何去何從，他看到同樣跟他一樣他走投無路的人，拿著一張叫身份證的東西，去了一個叫派出所的地方，他也跟著去了，里面有許多穿著黑色衣服的女子和男子，他們在幫助與他同樣無路可走的人找出路。

    查梧發(fā)現(xiàn)他沒有那個叫身份證的東西，于是他搖了搖頭，又走了出來。

    天色愈加黑了，燈光卻次第綻開，如煙火，似流星，照亮每一個不歸的人。

    查梧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黑夜到白晝，白晝到黑夜，經(jīng)過了一輪又一輪，他發(fā)現(xiàn)家明的世界也并非那么美好，他初時以為來到了仙界，后來明白依舊是人間，只是煥然一新的人間。

    雖然有很多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東西，有很多他無法理解卻心向往之的東西，有很多很好的東西，但終究是人間。

    人世的喜怒哀樂，命運無常依舊在這里的每一個人身上上演著。

    家明和他都逃不開。

    他再見到家明，家明在考試。

    他也不知道如何，走著走著還是回到了這里。

    家明坐在教室的中間，周圍都是跟他一般大小的學(xué)生，他們面前都有一張白色的卷子，查梧去望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他最頭疼的算術(shù)，心中不免赫然，只看坐在場中的人下筆如飛，坐在臺上的監(jiān)考老師眼神逡巡，這里并沒有他旁觀者的位置，查梧了然，退出了考場。

    也許是因為考試，偌大的校園現(xiàn)出一種無人的生機盎然，蟬在叫，鳥也叫，走過池塘，池塘里還有青蛙在叫，有時風(fēng)吹過，如果荷花與柳樹有發(fā)聲器官，大概它們也在叫。這樣的喧囂，不知家明有沒有體會過。

    約莫日中，家明的考試也結(jié)束了，不知他考得怎樣。

    他們之前才發(fā)生過爭執(zhí)，當(dāng)時查梧大叫出走，留下家明一臉懵，此刻卻是查梧誠心道歉，家明心無芥蒂地原諒了他。二人重歸于好。

    家明神色淡淡，對于考試他早有應(yīng)付的手段，況且考過的試，好與不好似乎意義都不大，何必記掛心上，所以他只在考前緊張，考后便也如此這般了。

    查梧將一路上所見聞與他細說，家明有些神往，道你怎么獨自去這么多地方？查梧道此地又不設(shè)關(guān)卡，不需通關(guān)文牒，自然通行無阻，隨心而往。家明道，我從小就在這里讀書，很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查梧便勸他多出去走走，都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可廢言塞聽。家明點點頭道，考完下午的考試我就放暑假了，不知查梧能不能陪他做一次長途旅行，查梧點點頭道，君有此愿，理當(dāng)奉陪。

    家明很開心，下午的考試做題速度賊快，只想快點結(jié)束考試。

    考試結(jié)束，班主任照例要重復(fù)一遍放暑假前的布置和要求，家明的心思早已飛到窗外了，查梧在窗外等他。

    放學(xué)后，兩人結(jié)伴同行回家明的家。

    家明只有母親在家，父親跟別的女人結(jié)婚了，家明從五歲起就是被母親一個人帶。

    母親在單位上班，收入穩(wěn)定，偶爾會接一些兼職，但今天晚上在家，知道家明放假，為了慶祝做了一桌子好吃的，查梧與家明同進，家明的母親既意外又開心，感慨兒子終于有朋友了，當(dāng)晚邀請查梧在家里住下，查梧無處可去當(dāng)然應(yīng)下了，家明的母親說要聯(lián)系他的父母，查梧一臉懵，家明卻道讓查梧給他家人打一通電話說一下就好了，家明母親也覺得方便，便讓查梧自己去聯(lián)系父母說清楚情況。

    查梧除了點頭還是點頭，畢竟讓他在這個世界給另一個世界查秀才和凌夫人打電話，還是有點難度的事情。查梧是學(xué)渣，向來不愛挑戰(zhàn)自我。

    家明跟母親說了旅行的事，母親雖然擔(dān)心兒子的安全，但也高興兒子能想到自己出去走走，對他提出了一些要求，才同意了請求。

    當(dāng)晚，查梧跟家明睡在一張床上，家明有些開心地睡不著，纏著查梧給他講他經(jīng)歷的故事，查梧怎么忍心拒絕他，當(dāng)然是兩個人一起愉快地熬夜了。

    家明跟他聊到興奮處，便跳起來，翻以前收集的寶貝給他瞧，查梧看著這些頗具年代感的小東西內(nèi)心毫無波瀾，但他見家明那么高興，也不好拂他的意。

    家明記得每一件小東西的來歷，橘色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出一種溫暖。

    “這個是爸爸送給我的第一架飛機，據(jù)說是我周歲時在商品展柜那兒抓住的，當(dāng)時爸爸見我抓著它不放，就想將它買下來送給我，但一問銷售員價格，爸爸就知道錢不夠了，但他說家明想要飛機，爸爸就買飛機給家明，后來爸爸去商場的另一邊的展柜當(dāng)了自己的手表，才湊夠了錢給我買了這架飛機?！奔颐髂弥粋€看上去已很舊，但卻擦拭得很新的飛機模型對查梧道。

    查梧見他眼中懷念之色甚重，不忍打斷他。

    家明又繼續(xù)說道“這一架是我上小學(xué)時爸爸買的，這一架是媽媽獎勵我考上了重點中學(xué)時買的，”家明指著兩個模型分別對他介紹道，查梧看去，這兩個明顯比第一個的形制要更先進些，接著家明又給他介紹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有他們小學(xué)畢業(yè)時寫的同學(xué)錄，還有女同學(xué)給他寫的情書，查梧對這個挺好奇的，但家明只給他看了看信封就收起來了，顯是在害羞，當(dāng)然，也許還有些得意。小學(xué)畢業(yè)以后，家明的收藏數(shù)量就開始變少了，后來獲得的一些獎狀和學(xué)校獎勵的本子家明并未過多展示，大概他也覺得這些跟朋友分享起來總有些無聊。

    家明的收藏里，查梧對同學(xué)錄最感興趣，他沒想到還可以這樣玩，本子上留著同學(xué)的聯(lián)系方式，哪天要相聚就很容易了，不過這本冊子在家明的小匣子里都落了灰，想來他也很少翻閱這東西。

    二人聊到半夜，直到家明的母親起夜才發(fā)現(xiàn)兩個小娃娃還沒有睡覺，便讓他們趕緊睡覺，不許再聊天了。

    家明點頭應(yīng)了，心里卻不以為然，只想待會兒在被窩里小聲私語便是，查梧卻害怕吵到家明母親，說什么也不肯聊了。

    二人關(guān)燈睡覺，直到晨露凝結(jié)，將晞未晞。

    查梧醒來，家明在側(cè)。嗯，他還在這個世界。

    查梧躡手躡腳地起了床，睡前家明已教過他這里的洗漱方式，查梧很快上手，并未驚動家明。

    昨晚實在睡得遲，等家明醒來，家明的母親已將早餐放在桌上，自己上班去了。

    查梧吃過這邊的早餐，的確別有風(fēng)味，比如這個叫三明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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