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暕兒之死
漸漸近了,看到他面蒙黑紗,心內(nèi)陡然生疑,若是宮內(nèi)的侍衛(wèi),是無須如此的,更何況遇到這種情況,只需大喊一聲便罷,而他卻是一聲不出,那么他一定就是刺客了。
如果他是刺客,定然也不愿被宮中的人發(fā)現(xiàn),而他的劍再厲,也不可能一劍把我們?nèi)繗⑺?,恐怕他也在想這個問題,萬一我們喊起來,招來侍衛(wèi),對他也沒有好處。
看到他猶豫不決的立在我們面前,我上前一步,沉聲道:
“壯士,我們不是宮廷侍衛(wèi),你要做何事與我們無關(guān),但請壯士高抬貴手,放我們逃出宮,否則--于誰都不利?!?br/>
我已料定他是刺客無疑,想來不會為難了我們。
心中正忐忑間,忽見那黑衣人猛然跪倒,泣道:
“母后,我是暕兒啊!”
暕兒?我心中一陣激動,趕忙上前扶起,他揭下面紗,果然是我的暕兒,一年未見,他長得更結(jié)實,也更俊偉了。
我的手指輕輕撫去他臉上的淚痕,自己的淚也滾滾而落:
“暕兒?真的是你?母后想你啊。”
暕兒看著我,忍淚道:“兒臣也想母后,所以才會來到魏縣。”
我猛然驚醒,這是在宇文化及的皇宮,危險重重,暕兒怎敢孤身闖入?莫非是要找宇文化及尋仇?后退一步,壓低了聲音責道:
“暕兒,母后不是叫你隱居起來,再不可卷入天下紛爭之中么?你怎么會來這里?”
暕兒微微垂首,卻又搖搖頭,語氣堅決道:
“母后身處險境,作為兒子,怎可袖手旁觀?前些日子,聽皇兄與皇姐說,你與那宇文狗賊私通,叫兒臣不要再認這個母后,天下傳言也是如此說。
可是兒臣不信,母后不是那種人!所以兒臣此來,就是想當面問問母后,看母后如今要逃走的情形,肯定是被宇文狗賊挾持,而非私通,兒臣也就放心了!待兒臣殺了那宇文狗賊,給母后出這口惡氣,也好在天下人面前還母后清譽!”
我的淚水滾滾而落,這次出逃,如果能換回幾個孩子的親情,縱然是死,也不枉此行了。
但刺殺宇文化及,談何容易?且不說他身邊侍衛(wèi)重重,單他一個人的武功,也不是一個暕兒所能對付得了的。
更何況,我打心底里,實不愿自己的兒子與宇文化及刀兵相見,只想勸服昭兒與暕兒,永不管天下之事,放過宇文化及?;蛟S是想報恩,也或者是想償還情債,畢竟這種種禍事皆是由我而起。
“不可!你武功不濟,不可孤身行刺!”我阻止道。
暕兒猶豫一下,言道:“此仇不報,兒臣終日難安,今日便放他一馬,待母后出宮后,皇兄他們也沒了后顧之憂,到時再來討伐『奸』賊吧?!?br/>
盈袖向前幾步,看著暕兒,一臉欣慰,言道:
“母子連心,還是二殿下與娘娘最親,娘娘這大半年,可受了不少委屈呢。這些話咱們還是留待出宮后再詳談,此處不是久留之地,還是先撬鎖吧。”
算算時辰,巡邏的侍衛(wèi)恐怕很快就會過來,我忙命人繼續(xù)砸銅鎖,暕兒看了一眼,低聲道:“都閃開?!?br/>
眾人立刻閃開兩旁,暕兒手持長劍,對著暗門上的石栓猛然砍去,銅鎖連同鎖栓應(yīng)聲落地,好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暗門極小,一次只容一人出入,狗兒在前,暕兒斷后,哪知狗兒才剛剛出去,便聽到后面有侍衛(wèi)的喊聲:
“快看,那里有人!”
“抓刺客??!”
宮里瞬間一陣大『亂』,我們快速往外走,總算在侍衛(wèi)趕到之前出了宮。
哪知才走了一箭之地,便見一人飛身越過我們的頭頂,落在我們的面前,這樣好的輕功,除了宇文化及,還能是誰?
他一身明黃褻衣,手執(zhí)長劍,想來是聽到喊聲就往這邊趕了,心中不由得詫異,普通的刺客根本不用他出手,更何況是連衣服都來不及穿,而且速度如此之快,莫非是在我們被侍衛(wèi)發(fā)現(xiàn)之前,他就已經(jīng)知道了消息?可是眾侍衛(wèi)都已睡倒,誰會去告密呢?
“娘娘這是執(zhí)意要離開朕么?莫非是朕薄待了你不成?!”宇文化及背對著我們,聲音冰冷,微含一絲嘲諷。
侍衛(wèi)們手中燃起熊熊的火把,把個幽暗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晝,看著這一團團的火,我的心卻是涼如冰了。
前面有宇文化及擋道,后面有一群侍衛(wèi)圍了過來,我們是『插』翅難飛。
“狗賊來得正好!孤正想尋你呢,沒想到你就主動把腦袋送上門來,先吃孤一劍!”暕兒不顧我的攔阻,縱身一躍,便朝宇文化及刺去,并回頭喊道:
“護送母后,速速離開!”
宇文化紋絲不動,只伸手做了一個手勢,眾侍衛(wèi)便包抄過來,把我們團團圍住,想走談何容易。
暕兒劍已刺出,眼看就到宇文化及身邊,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宇文化及為何坐以待斃。更加擔心他會耍什么詭計,那么暕兒就危險了。
眼看劍尖就要刺到宇文化及的后心,只見他一個騰挪,閃開了只離他寸許的長劍。暕兒的劍法較之以前,有著突飛猛進的提高,但我知道,他畢竟年少,絕不是宇文化及的對手。
火把的光芒『射』到暕兒明晃晃的劍上,只看到一片寒光劍影,暕兒一個凌空飛躍,便縱到宇文化及的前面,劍尖直指心窩而去,身形亦隨劍而上,哪知又在僅距一寸距離時,被宇文化及躲過了。
暕兒有些焦急,執(zhí)劍矮身橫掃,意欲攻其下三路,但宇文化及騰空而起,躍起半丈來高,再次避開暕兒的劍,口中冷冷道:
“朕看在你母后的面子上,讓你三招,如今三招已過,你是束手就擒,還是繼續(xù)打下去?朕隨你便!”
我知道宇文化及要對暕兒動真格的了,心內(nèi)也是大為著急,忙喚道:
“暕兒,他不敢對母后怎樣的,你快快獨自逃生去罷!去尋你皇兄!”
暕兒早已急紅了眼,哪肯罷休,口中怒道:“『亂』臣賊子,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隨即又是一劍,宇文化及拔劍擋過,轉(zhuǎn)守為攻,朝暕兒脖頸之間刺來,暕兒側(cè)身避過,哪知尚未立穩(wěn),宇文化及的劍便又緊跟了上來,一招緊接著一招,劍花變幻之快,令人無法分辨虛實。
暕兒只好縱身后退一丈,方立穩(wěn)腳跟,青筋暴起,雙眼血紅,我忽然就種不好的預(yù)感,暕兒這架式,倒像是要拼命一般。
“暕兒,你快走?。∮钗幕?!你要怎樣沖我來,不許你傷害無辜!他還是個孩子!”我拼命大喊,想沖過去,但我早已被兩個侍衛(wèi)攔住,根本無法上前半步。
宇文化及回頭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叵測,言道:
“并非朕不肯放過他,是他在不依不饒!”
我無言以對,只好沖暕兒高喊:“暕兒!你打不過他的!快些走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暕兒少年心『性』,哪肯聽我的勸阻?趁著宇文化及回頭跟我說話的機會,只以為時機已到,便舉劍刺來,身子竟然隨劍一起動,殺氣凜凜,劍風簌簌,盡管我不懂武功,卻也看出這是最狠最厲的一招--縱然能殺死宇文化及,他自己也難保全。
他居然用了同歸于盡的方法,我眼一暈,險些昏倒。
沒想到宇文化及輕輕松松回頭說話,其實是故意賣關(guān)子給暕兒,暕兒使出這致命一擊,宇文化及不敢怠慢,卻也不躲,只舉劍硬接,“當”的一聲,雙劍撞擊在一起,擦出明亮的火花。
暕兒的內(nèi)力遠遠不及宇文化及,更沒料到他會這樣硬接,當即便被內(nèi)力震了回去,摔在兩丈多遠外,口吐鮮血。
而宇文化及,亦是后退兩步,手捂前胸。
我心中揪然一痛,眼淚滾滾而下,雙膝跪倒,喚道:
“宇文化及,我求求你,放過暕兒吧!暕兒,你快些走哇,母后給你跪下了!”
暕兒口中的鮮血越流越多,用盡全力罵道:
“『奸』賊……孤今日殺不得你……來日必有人……會取你的腦袋,你就等著……等著『亂』刃分尸吧!”
言畢,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我顧不得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拼命向前跑,攔著我的侍衛(wèi)不知是不留神還是得了宇文化及的許可,未再攔我。我沖過去,蹲在地上,把暕兒抱在懷里,泣道:
“暕兒,你從來最聽母后的話,今日就不能再聽一次么?”
暕兒顫抖著手,撫過我的面頰,抹去我眼角的淚,唇邊含著一絲笑意,言道:
“母后……兒臣就知道,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以后……不能在您身邊……盡孝了……”
我捂住他的唇,止不住悲哭:“別說了,別說了,我的孩子,母后不會讓你死的!快請御醫(yī)??!”
宇文化及看著我,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再看到暕兒一臉的恨意,臉『色』隨即轉(zhuǎn)陰,冷冷道:
“沒用了,剛才那一擊他使出了全身之力,如今已經(jīng)心力衰竭,神仙來了也難救治了?!?br/>
暕兒的臉『色』慘白如紙,看著我,用最后一絲氣息,言道:
“母后……兒臣技不如人……死不足惜……母后絕不可迂尊降貴去求這個……『奸』賊……兒臣去了……母后節(jié)哀……為兒臣報仇……”
言畢,頭一歪,氣絕身亡。
“不?。?!”我凄厲的聲音劃破夜空,只覺一股椎心刺骨般的疼痛鋪天蓋地而來,吞噬著我的心。
一眾宮人俱跪倒哭泣,我的眼睛卻已干涸,再無淚水涌出,我把暕兒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的懷抱溫暖著他漸漸變冷的軀體。
夜風吹來,我的頭發(fā)有些散『亂』,垂在額下,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來,仿佛回到十幾年前,我也是這樣抱著暕兒,口中輕輕哼著兒歌,都是暕兒最喜歡聽的童謠。
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酷似楊廣的臉。有一下沒一下拍著他的肩,仿佛哄他入眠,他的臉『色』十分寧靜,或許是因為躺在我的懷里,才會有這般的安心吧。
我拍著拍著,只覺得暕兒就是睡著了,或許一覺醒來,就又會大喊著“母后”,笑嘻嘻得朝我扮鬼臉了。
唇角不由得漫起一絲柔和的笑意,撫著他的頭,他的發(fā),他的額,我的暕兒,還是個孩子呵,手指滑落到唇邊,那觸目驚心的紅『色』令我猛然清醒,暕兒--已經(jīng)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