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陽城，城主府。

    二樓大廳燈火通明，燈下棋子，黑白醒目。

    蘇滿堂與司空月對坐著落子，每隔半柱香時間，便有下人悄悄呈上記錄著棋位的紙譜。棋墩棋罐都由極為考究的上等榧木制成，造價不菲，但相較于富庶的潯陽，城主府?dāng)[上一張這樣的棋墩，也并不是值得讓人如何說道的事情。

    蘇滿堂拿起生宣制成的紙譜，邊看邊從棋罐中揀子，逐一落在棋盤之上。司空月并未查看紙譜，卻也跟著逐一落子，執(zhí)黑守白，黑子象地，白子象天，針鋒相對。

    這棋局赫然是樓下二人對局的復(fù)盤。

    司空月笑道：“黑子對白子，猛虎打長劍。兩個小家伙下的不錯?！?br/>
    蘇滿堂笑道：“你們父子倒是秉性相同，下的棋也一樣?！?br/>
    司空月打趣道：“那不是太看得起那小子了？我跟他可不同，這個年紀(jì)的時候比他水平強多了。”

    蘇滿堂搖頭笑道：“也就你肯跟小輩一般見識。”

    司空月在坐隱一途，少年成名，天賦驚人。四歲接觸圍棋，五歲入七品“斗力”，六歲入“小巧”，九歲“通幽”，十二歲“坐照”，十六歲戰(zhàn)勝國手柳凌心，晉升一品“入神”，名動京華。按照司空玉龍現(xiàn)在十九歲來講，十九歲的司空月在弈途上還真能甩他十條街，司空月的玩笑話，到并不是自吹自擂。

    蘇滿堂右手執(zhí)一子，在拇指與食指間摩挲，打量著棋盤，道：“玉龍這棋有點意思啊，取勢則高，遇戰(zhàn)則平，攻為攻，守則守。傾雪前不久才勝過玉蘭樓那個西北三州小有名氣的八段呂為先，風(fēng)頭正勁，棋勢正剛。此番擺下這座劍陣，與祁陽目前形勢有異曲同工之處，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算得上是極難破解的局。玉龍下得好啊，雖然不見得贏下現(xiàn)在的傾雪，但這些年文章武道都沒落下，已經(jīng)很不容易。要不除了武道國道，這棋道，也挑上一挑？”

    縱橫十九道風(fēng)靡中州上千年，開始是貴胄皇族之間的手談有樂，自下而上九品至一品，層層遞進。但自六百多年前大彭王朝開始，民間木野狐逐漸興起，考段流行，一段對九品，九段對一品“入神”，一段升九段，直至大國手。后來江湖里流傳開來，這考段名頭倒是成了棋壇主流了。這不潯陽城最大的酒樓玉蘭樓就住了個除了喝酒下棋啥也不會的棋手呂為先，號稱八段，西北小國手，每月只下三場棋，迎接來自西北三州各方名士的挑戰(zhàn)，勝多輸少，為玉蘭樓賺了不小的名氣，酒樓老板也豪爽，每日好酒好肉供著，還有銀子倒貼，雙方皆大歡喜。

    一個月前，城主府的小姐蘇傾雪三萬兩銀票包下了呂為先整整一月的棋局三場，三戰(zhàn)皆勝，風(fēng)頭一時無兩。潯陽百姓都夸蘇滿堂不僅城主當(dāng)?shù)暮?，調(diào)教出來的女兒也是這般學(xué)問頂天的奇女子，是咱潯陽的福氣。潯陽年輕一輩男子，都在那一天得知這位城主府的千金不僅棋下得好，模樣更是俏得頂天，頓時城主府的門檻，差點讓說媒求親的給踏破嘍。

    棋盤上，司空月依舊不去看紙譜，落子如飛，卻跟司空玉龍落子一模一樣。他看了眼蘇滿堂，不做正面回答，“明察秋毫，布局則廣，眼界具外。你小看他了，這小子雖然還比不上他老子，但已跳出‘具體’，躋身‘坐照’了?！?br/>
    蘇滿堂眼睛一亮，這幾手，都是好棋。

    這時下人再次呈上宣紙，這一次的記錄，只單單過了紙半。看來這就是兩人對弈最后的勝負手了。蘇滿堂察看棋譜，司空月伸手捻子。

    兩人提子落子，黑白相爭，大雨落于山河。

    這盤棋白子是很明顯的攻勢更優(yōu)，黑子則是穩(wěn)扎穩(wěn)打的守勢，所以蘇滿堂執(zhí)白子下的十分酣暢，自己下棋下不過對面司空月，讓天賦十足的女兒壓他兒子一頭倒也不錯。所以待下至蘇傾雪那一子牽動全盤的攻勢極強的一手時，蘇滿堂放下棋譜，幸災(zāi)樂禍地笑著，那模樣跟只洋洋自得的老狐貍幾乎沒有區(qū)別。

    然而，還沒得意多久，他笑容便僵在了臉上，司空月輕描淡寫地便下出了臨步驚天的一“挖”，局勢瞬間扭轉(zhuǎn)。蘇滿堂拿起棋譜察看玉龍這一手，倒吸一口涼氣。一樣！一樣的點位，驚天的好棋。這一手，斷天斷地，幾乎直追當(dāng)年司空月官子神算勝柳凌心的絕世風(fēng)采。

    蘇滿堂嘖嘖稱奇，不懷好意道：“妙倒是妙啊，棋也是好棋，只是不知道你們父子這棋下的，誰是誰肚子里的蛔蟲？”

    司空月聽到這個老東西的無賴言語，氣笑道：“這小子從小下棋便是我教的，雖說后來師從顧千秋，但老底子還是咱傳下去的不是，加上這些年與我手談不少，他的招式變化，我推演個兩下，還不是全清楚了。”

    他拿過棋譜，確認了這一手挖斷確實下的一樣，松了口氣。

    “有點一品的意思了?！?br/>
    他輕聲說道。

    府中后院，司空玉龍與蘇傾雪離開了秋風(fēng)亭，漫步曲折小徑上。

    蘇傾雪叮囑道：“沙場最是無情，刀劍無眼，莫要以為自己功夫了不得就天下無敵了，人力有窮時，從古至今有過幾個萬人敵？還不都是死在戰(zhàn)場上了。這趟回去，少逞英雄不是什么壞事，賠上性命就是虧本買賣了。秋寒近了，走的時候多帶些褥子狐裘，還有上次答應(yīng)兩位副將軍的酒，多稍些回去?！?br/>
    司空玉龍一一應(yīng)承下來，難得的沒有打岔。

    蘇傾雪問道：“月將軍一起回去？”

    司空玉龍望了眼二樓，道：“不回去，有我便夠了，他自己也是這么說的。”

    蘇傾雪哦了一聲。

    司空玉龍笑道：“你也不用太擔(dān)心了，我有分寸。再說了，襄陽十幾萬人給我撐著腰呢，這便是我最大的底氣。這次還有你哥陪我回去，沒事的?！?br/>
    “我哥？”蘇傾雪撇了撇嘴巴。

    司空玉龍努努嘴，示意她看前方。

    前方一人沿小徑走來，走至蘇傾雪身前，笑道：“這么瞧不起你哥？沒良心的丫頭?！?br/>
    蘇家長子蘇傾天。蘇滿堂育有一兒一女，傾天傾地傾城傾雪，長子取傾天，寓天地?zé)o極，小女取傾雪，寓絕代佳人，都是天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蘇傾天本人，乃是襄陽改制以來，“三堂”之中，“刺客堂”的副堂主，好白衣，殺人不喜沾血，覆玉狐面具。北族軍深惡痛絕，榜上有名“白狐”，欲殺之而后快，卻對其手段不甚了解。因為了解他手段的，基本都被他殺了。

    蘇傾雪摘下蘇傾天放在他頭上的手，佯怒地揮了揮拳頭，惹得兩人大笑。

    司空玉龍雙手籠在袖中，笑道：“風(fēng)云乍起嘍?！?br/>
    蘇傾天看向司空玉龍，片刻后沉聲道：“期待已久了。”

    棋局已定，蘇滿堂抓了一把棋子在手心把玩，左右手互倒，不亦樂乎。

    蘇滿堂道：“這小子下手沒個輕重啊，這么狠一手贏了傾雪，能有好果子吃？”

    司空月不置可否。

    蘇滿堂再道：“這點就跟你這個老子不一樣了，你當(dāng)年是怎么讓著玉龍他娘的，我想想啊，拆東補西，昏招不斷，明目張膽地送大龍，哪還有什么九段的風(fēng)范。那可是在長安的齋國宴上啊，還有什么是你干不出來的，嘖嘖?！?br/>
    司空月頓時臉上掛不住了，但是也沒處發(fā)火，畢竟這確實是他做出來的。面對這個知道他太多糗事的老家伙，他還真是沒什么好辦法啊。

    司空月嘀咕道：“都二十多年了，還記得這么清楚。”

    蘇滿堂笑道：“是啊，細想一下都二十年了，真是不短吶。想當(dāng)年我還是京城的高官，你還是京城的紈绔，后來就都來到了這座偏遠的九原。都拖家?guī)Э诘模膊蝗菀?，不知道怎么扎根，只得一步一步摸爬。轉(zhuǎn)眼間二十年過去了，如今終于到了可以俯視這座邊關(guān)的時候。”

    司空月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回憶。

    良久后，他起身走至窗邊，推開窗。

    萬家燈火，一如當(dāng)年。

    記得當(dāng)初剛來潯陽的時候，走了很遠的路，接近時已經(jīng)天黑了，可是在一座小丘上眺望，依舊很輕松地就能找到這座城池。因為它燈火通明，在平坦的大地上，就像是一堆沖天的篝火?；蛟S那時候他就喜歡上了這座城市吧，堅信它的火焰能令自己溫暖起來。

    “這座城還是沒變啊，明明就在邊境上，還是最不安穩(wěn)的北線，卻好像永遠也不會發(fā)生戰(zhàn)爭。這座城里的人也一樣，就像你我，都不得安生，卻又都求安穩(wěn)。就像一座囚籠，只要沒被戰(zhàn)火波及到，永遠都是家畜的圈子?！?br/>
    蘇滿堂打趣道：“家畜也好，野狗也罷，這不是還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嘛。”

    或許是覺著話題沉重了些，蘇滿堂想了想，岔開話題道：“再過不久玉龍就要及冠了吧?！?br/>
    司空月道：“還有將近兩個月呢，不急?！?br/>
    蘇滿堂道：“前些日子，也就是傾雪跟呂為先下天地人三局的時候，我倒是接到襄陽的消息，說是少將軍一人挑翻了一只百人眾的沙匪，說的是玉龍？”

    司空月道：“小打小鬧罷了。再說了，他可是帶了一只三十人的精騎，要殺不掉這伙兒沙匪反倒奇怪。你這消息，也忒不靠譜了。”

    蘇滿堂滿臉笑意，顯然是早便知道。

    “給說道說道？”

    司空月嘆了口氣，拗不過蘇滿堂的熱情嘴臉，緩緩道：“沙匪的由來你不是不知道，北族皇庭管不住的野狗罷了，沒約束沒法度。歸根到底是北漠那邊養(yǎng)不起的散人，生養(yǎng)太多扔了的，或者是對咱們祁陽怨恨太久的，甚至還有退下來老兵殘兵，在這邊境上徘徊久了，自行組建起來的一伙伙馬匪，剿不盡，殺不完，專挑商隊或落單的軍伍下手。這次這撥人是咱們心頭的一塊久病，遭他們黑手的商隊不在少數(shù)。玉龍這小子機靈，帶著人幾次扮成商隊試探，還終于給他找出了他們的窩巢，就帶著人殺了過去。不過區(qū)區(qū)三十人，就敢堵在別人門口叫陣，還真給對方唬住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后面有多少大軍呢，莫名其妙的就答應(yīng)了單挑。結(jié)果玉龍二話不說，連挑了對面三名頭領(lǐng)，這下對方不干了，就要一擁而上，這可好了，咱們騎軍幾個沖鋒，不就都干干凈凈了嘛。”

    蘇滿堂哈哈大笑：“解氣啊解氣，這小子牛氣啊，再加上之前的娘子關(guān)飛身挑陣旗，這么多年了，咱們是不是終于等到了池鯉化龍的這一天？”

    司空月無奈道：“還早著呢?！?br/>
    蘇滿堂道“可不早了，年輕人嘛，還是要去闖一闖的，就算是龍?zhí)痘⒀?，比起肩挑風(fēng)云，算得了什么?！?br/>
    “再等等吧?！?br/>
    司空月望著窗外，神情恍惚，“這么多年都過去了，不在乎多等這么一會兒。現(xiàn)在天下風(fēng)起，是個建功立業(yè)的好時候，這我知道。但是弘德啊，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比誰都希望這孩子能多過點安穩(wěn)日子，能把根再扎得深一些，在這個還算平靜安穩(wěn)的潯陽，跟他的朋友們一起?！?br/>
    蘇滿堂嘆了一口氣。

    司空月抬起頭，一輪明月當(dāng)空，“世事無常啊，哪是人能輕易左右的。就拿姬月滿來說吧，幾十年前他還只不過是一介草寇，劫道的時候錯劫了在嶺州微服私訪的皇帝，本是殺頭的大罪，后來卻不知怎么，陰差陽錯反而受到了皇帝賞識，就此平步青云。從草寇到宰輔，如今的金殿，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這其中是非，誰說的清？這世間事就更是如此了。天下大勢分分合合，少去計較些許許多多，今朝有酒今朝醉，這輪月亮可不能白費了?！?br/>
    他笑道：“今年中秋我哪兒也不去，就在潯陽過了。”

    “你哪年不是在潯陽過的?！?br/>
    蘇滿堂也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司空月，笑這只白衣瀟灑的無賴貨，“說起來你和玉龍也好些日子沒來潯陽了，這熱鬧氣啊，是淡了些，麒麟樓也蒙上了一層灰塵，冷清了。前段日子傾雪還念叨，一時在她娘那兒學(xué)做女紅，一時又在廚房吵著讓師傅們教她做糕點，府上府下沒個消停。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啊，硬是讓你家臭小子帶的跟個男娃一樣。如今倒好，玉龍一來，府里倒是消停了，可這街上能安寧得了？”

    蘇滿堂苦著臉抱怨，“這個中秋節(jié)，城里怕是要跟往年一樣，天翻地覆嘍。”

    司空月哈哈大笑。

    ……

    潯陽城月光如水，有雀別枝，許久后，撲簌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