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yàn)閼舨渴旅Γ骤∫呀?jīng)許久不回林府了，就算是忙完了手中的事情，也會差人給府里說一聲，只說是在忠敦親王府歇下了。畢竟王府離戶部比林府近多了，他和忠敦親王關(guān)系好也是眾所周知的，是以林府大爺都一個多月沒有回府了，林府眾人居然都還覺得挺正常的。

    或許有一人除外。

    那就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個好妻子的顧嫣然，顧嫣然已經(jīng)快要?dú)馑懒?。她好不容易打算放下顧家嫡女的矜持，想要好好籠絡(luò)一下自家夫君，可偏偏就在這個當(dāng)口上林琛居然不回府了！她連人的面都見不著，又怎么能籠絡(luò)他呢……

    是以顧嫣然這幾日火氣旺得讓鳴淵閣里服侍的下人們都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免得惹惱了大奶奶弄得自己沒有好果子吃。

    這一日顧嫣然在院子里正拿一個不小心折了花草的小丫鬟撒氣，卻見身邊的一等丫鬟眉開眼笑的走了過來：“給奶奶道喜，奴婢聽二門上的婆子回話說二爺已經(jīng)回府了，現(xiàn)下正在老爺書房里說話兒，大爺還讓身邊的小廝傳話說是一會兒就過來呢！”

    聽得此言，顧嫣然果然是喜不自禁，忙吩咐下面準(zhǔn)備好酒好菜，又道：“先前聽大姑娘說大爺在江南時最愛吃個蝦蟹等物的，也叫廚房調(diào)理了些送來?！?br/>
    自己又趕緊回房換上新衣，凈面施妝，一時之間忙亂異常。

    因?yàn)閹图с霂Я诵┰?，林琛和林如海父子兩人推心置腹的談了一場，等林琛往鳴淵閣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微黃，院子里也都點(diǎn)起了燈籠。

    林琛進(jìn)門時便見顧嫣然一身素淡衣裙，面上薄施粉黛，站在堂下領(lǐng)著丫鬟向自己行禮。忙上前一步將她扶起，笑道：“近日事忙，到底輕忽了奶奶，還望奶奶恕罪則個?！?br/>
    顧嫣然微微一笑：“大爺因?yàn)楣旅β抵两?，嫣然身為女子不能為大爺分憂已然慚愧，又怎么會因此怪罪大爺呢？”

    兩人又是你來我往的說了些客套話，放在旁處尚可，可放在夫妻之間，只能說就算顧嫣然有心放下身段、林琛也有意緩和與嫡妻的關(guān)系，兩人之間還是生疏的有些過了。

    一時間顧嫣然心下懊惱，林琛也有些尷尬，還是有個幫忙上菜的大丫鬟機(jī)靈，上前來回話道：“酒菜俱已經(jīng)齊備了，還請大爺奶奶上座?！?br/>
    兩人之間淡淡的尷尬氣氛才得以緩解。

    顧嫣然打聽的不錯，林琛果然是極愛蝦蟹等物的，當(dāng)時便佐著酒用了不少。顧嫣然不喜葷腥，卻也飲了不少黃酒。一時間觥籌交錯，兩人竟也十分相得。

    許是酒水上了頭，顧嫣然有些感傷，面上也沒了世家女慣有的端莊賢淑的微笑，只悶聲道：“大爺這些日子在外面，旁人都笑話我是個母老虎，嚇得夫君都往府外躲?？伤麄兡睦镏牢倚睦锩娴目啵　?br/>
    聽著語氣，顯然是醉了，還醉的不輕，不然平時都是標(biāo)準(zhǔn)的淑女模板的顧嫣然絕對不會用這種抱怨的語氣對自己的夫君說話。

    林琛卻沒覺得冒犯，他自打?qū)с雱恿诵模闶菦Q意不愿意娶妻的，姬汶那是身為皇室沒有辦法，他卻不愿再多一個女人成為他和姬汶之間感情的犧牲品了?？善朗虏挥扇耍@邊都下定決心打一輩子光棍了。

    顧嫣然的祖父，也就是剛死了沒兩年的文忠公卻攤上了事。

    做了三代帝師、一輩子“賢良”的文忠公當(dāng)然不愿意讓自己死后背上罵名，也不愿意讓家族從此沒落。幸好他手上也的確有一些能夠?qū)崒?shí)在在威脅到皇家的秘辛，為了這個今上也不好輕易動他，只能接受了文忠公的威脅，答應(yīng)了一些條件。

    而顧嫣然就是條件之一。文忠公此人，可以說他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也可以說他藐視帝威無法無天，可是他對顧嫣然這個孫女的疼愛是實(shí)打?qū)嵉?，死到臨頭也不忘給他這個孫女掙出一條命來，讓她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嫁進(jìn)了林家。就算以后今上想要拿顧家開刀，顧嫣然作為林如海的兒媳婦，今上怎么說也會網(wǎng)開一面放過她。而林如海先前受過不少來自顧家的恩惠，為人也是極為清正的，想來也不會因?yàn)轭櫦业臄÷渚洼p賤了自己的孫女兒。

    這般考慮周詳，可見是真心疼愛。

    只是文忠公算漏了一點(diǎn)，就是這樁婚事里的主人公究竟愿不愿意。林琛心里早就有了人，顯然是不愿意的，也因?yàn)檫@個他對顧嫣然也頗有些歉意，對她的許多行事也就格外包容。而顧嫣然，據(jù)林琛這些天的觀察，只怕也是極不愿意這一樁親事的。

    林琛見顧嫣然已經(jīng)喝得醉醺醺的，許多在平時看來顯得極沒分寸的話也都在往外面冒，阻止了心急火燎要過來服侍的丫鬟，揮揮手讓人退下了。他只管套顧嫣然的話：“如此看來，嫁進(jìn)林家，奶奶只怕也是不愿意的？”

    顧嫣然兩頰通紅，舉著酒杯低低笑了一聲：“我說什么愿不愿意的能有什么用，我祖父看著林家的少爺好，讓我嫁給他自然也是為了我好?！?br/>
    “那奶奶是覺得林家少爺不好了？”

    “那倒也不是?！鳖欐倘活H為豪氣的飲干了杯中酒，“林家少爺是個好人不假。只是我私心是一點(diǎn)兒都不想嫁人的，只愿意和家里面的庶兄一樣，帶著商隊(duì)下南洋、過荒漠，好好兒做出一番事業(yè)來！誰說女子一定要嫁人的！我就不要嫁！憑什么女人就要討好夫君！我就不要……”

    話未說完，便又滿面淚花趴在桌子上的沉沉睡去了。

    徒留林琛一個對著滿桌的菜肴面色復(fù)雜，他原先套話還以為會套出個“青梅竹馬私定終身”的故事，還想著若真是如此自己成全了他們也不是不可以的。卻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娶的這個名門閨秀，居然還有這般志氣。當(dāng)然了，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被發(fā)了好人卡……

    只是若顧嫣然果真是這樣想的，他倒還真能成全了她……

    因?yàn)轭欐倘蛔眭铬傅模骤”闼拊诹送忾g，第二日一早夫妻兩人一道用了早膳，顧嫣然便有些惴惴的對林琛道：“昨日一時忘情飲多了酒，只怕是在大爺面前失儀了，還望大爺不要見怪。”

    林琛笑笑：“你我夫妻，很不必在意這些小節(jié)。”

    顧嫣然臉色有些奇怪，昨日之事她也隱約有些印象，酒一醒就知道壞了事?？山裨缫娏骤∫环裁词虑槎紱]有發(fā)生的的樣子，她又有些不確定了，她昨日說的那些話，大抵只要是個男人都受不了吧？林琛就算脾氣再好，那也是個男人啊，怎么可能不因?yàn)檫@個置氣的？

    只是她真的想岔了，林琛還真不可能因?yàn)檫@種事情置氣。

    用完了早膳，林琛便告別了惴惴不安的顧嫣然，領(lǐng)著幾個長隨便去了戶部。

    雖然是一大早，戶部卻仍舊有不少官員在此地辦公，有些官員眼下全是烏青，顯然是通宵達(dá)旦的工作所致。

    林琛上前給自己頂頭上司請了個安，便笑問道：“卻不知王爺現(xiàn)下在何處？”

    他那上司知道林琛是個背景深厚的，從來也不在他面前拿大，這時候便笑著一指后頭：“王爺起先還在大堂里盯著底下人對賬，后來許是乏了，便去了后面的小間歇息。林賢弟若是有事找王爺，盡管過去便是。”

    林琛對他道了謝，便轉(zhuǎn)身往后頭走了。

    最近為了催帳的事兒姬汶姬灃兩兄弟累月的扎在戶部，有時候連家都不能回，現(xiàn)下好容易將錢款都追回來的差不多了吧，又因?yàn)槿霂斓氖虑閮蓚€人也都只能親自盯著戶部眾人對賬，更是忙碌。因?yàn)檫@個，兩人索性將戶部大堂后頭官員的值房當(dāng)成了平素歇晌的地方，有時候起居也是在這里。

    林琛過去的時候姬汶并未在歇息，而是在值房前面和姬灃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見林琛過來兩人也不避諱，姬灃更是將手一揮，招呼林琛道：“子嘉快過來，這里正有棘手的事等你去辦呢！”

    林琛笑著給兩人打了個千兒，才問道：“不知王爺有何事吩咐下官？”

    姬汶便將手里的一卷禮單遞給他，只笑道：“五皇兄唬你呢，這里是他準(zhǔn)備千秋節(jié)進(jìn)獻(xiàn)給母后的禮單，因?yàn)榻鼇斫裆蠀栃泻啒?，送的太貴重太簡薄都不好，這才讓我替他參詳參詳呢。如今你過來了，倒也可以幫忙參詳一二。”

    忠恒親王當(dāng)然不會連千秋節(jié)送什么禮物給皇后都拿不定主意了，只是他前不久被今上弄得灰了心，現(xiàn)在便一門心思的捧著姬汶，只盼著這位皇弟能看在自己及時投靠的份上能讓自己以后的日子好過些?，F(xiàn)下這些舉動，不過是一種臣服的表示罷了。

    林琛自然也清楚這一點(diǎn)，只笑著敷衍了幾句便將此事混了過去。姬灃也不在意，見兩人似乎有事相商，便先行一步去戶部大堂里繼續(xù)盯著那些苦哈哈的官員們?nèi)チ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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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進(jìn)了值房，林琛先將昨日與林海的談話給姬汶復(fù)述了一遍，又道：“你的話我是盡數(shù)帶到了的，只是我看家父的意思，竟是不太愿意插手這些事情了的。先前他還跟我說，最遲明年便會上書乞骸骨?！?br/>
    時人最重孝道，當(dāng)初林琛的探花名頭都被一句“子不逾父”給壓成了二甲傳臚，現(xiàn)在兩父子同朝為官，林琛自然更不能“逾父”，甚至連小小的升遷都要擔(dān)心御使們的攻訐。

    林海要乞骸骨，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給唯一的兒子讓路。

    姬汶便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只是林閣老很不必這么做，你現(xiàn)在不過小小從六品編修，日后擢升時只要明面上不放到那些個緊要的地方，想來也沒人能敢多嘴?！?br/>
    林琛便笑道：“家父其實(shí)早已無心朝堂之事，之前也不過是因?yàn)榧抑腥硕伪?，我又不能頂門壯戶，他才一直強(qiáng)撐著?，F(xiàn)滿京城都知道我與忠敦親王殿下親厚了，家父自然也就動了告老的心思。”

    眼見著他又開始說些不正經(jīng)的了，姬汶耳根微紅，忙岔開話題道：“那閣老這番心思只怕是要落空了。昨日我不是進(jìn)宮侍疾嗎？見父皇精神還好，我便回了這幾日朝上諸事又奉了藥便出了養(yǎng)心殿。只是出宮的時候坤寧宮那邊請我過去說了一會子話……”又將摸到自己身上的咸豬手給狠狠地拍了下去。

    林琛立馬一本正經(jīng)了起來，還做出個“愿聞其詳”的表情。姬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在無恥這方面贏過他了……

    只是該說的正經(jīng)事還是要說：“母后也沒留我多說話兒，只給了我一張藥方子。我讓府里的大夫看了，俱是些臨死之人用來吊命的藥材。父皇將消息瞞得死死地，虧了母后掌管后宮多年，不然只怕到時候突然龍馭賓天，連我也要懵了。不過父皇這個樣子，想來林閣老近三年是沒法告老的了?！?br/>
    雖然說得是親生父親命不久矣的消息，可姬汶臉上卻沒有半點(diǎn)作為人子該有的悲痛。

    聽到這樣的消息，林琛再沒了那副強(qiáng)裝正經(jīng)的樣子，而是面色肅然：“既然是從皇后處得的消息，想來是假不了的。只是今上的身子不是說微恙么？幾天前還見過朝臣，哪里就破敗到這般田地了？”

    姬汶?yún)s是面色冷淡的緊：“他不過是逞能罷了，前幾年就靠著幾個假道士的丹藥吊命了，能撐到現(xiàn)在已是萬幸了。只是我想著日子更近了些，咱們雖然早有預(yù)備，只怕還是不夠的，現(xiàn)下還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才是?！?br/>
    所謂的預(yù)備自然是為了今上大行之后的可能出現(xiàn)的動蕩所做的準(zhǔn)備。先前兩人便一直在暗地里布置各處，莊皇后也在宮中作為接應(yīng)，只是眼見著今上已經(jīng)撐不了多久了，他們這邊也要加快步驟了。

    林琛微一沉吟，盤點(diǎn)起各處的安排：“朝中自有章家和家父穩(wěn)定局勢，士林里面有山東顧氏和家?guī)熢谙雭硎菬o虞了，宗室里淑懿長公主也是能說得上話的，武將里面羽林軍和九門提督都是咱們的人，倒也算得上是萬事俱備?！?br/>
    的確是萬事俱備，就只差今上嗝屁這一道東風(fēng)了。

    只是姬汶仍舊有些不安：“話雖如此，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林琛只當(dāng)他是緊張，忙安撫了幾句，又道：“現(xiàn)下你只管著在戶部數(shù)你的銀子，將來的事兒誰說的好呢，只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說著又想起一件事來，又是給姬汶陪笑，又是伸手過去拉他的：“說起來我這里還有一件事，想要賴你幫個忙。”

    姬汶眉一挑：“？”

    林琛便道：“其實(shí)是件小事，只是要幫的人有些特殊……拙荊顧氏，你還記得吧？”

    聽他提到顧嫣然，而且還是要自己幫她的忙，姬汶的臉色立時便冷了下去，作勢要抽回手。

    林琛急了，忙道：“別介啊，你還沒聽我說完呢！等我說完了只怕這個忙你還要搶著幫呢！”

    見姬汶一臉不信的看著自己，林琛才繼續(xù)道：“昨日我不是回府了嗎？想到這都一個多月了都沒回去，難免要去給她做做面子?！?br/>
    手被捏的好疼……

    林琛面不改色：“然后下人上了些酒，我原是想著自己佯作醉酒，在外間囫圇睡一覺的。誰知道顧氏她居然自個兒喝醉了，還說了好些心里話，什么不愿意嫁人啊、想要做出番事業(yè)啊之類的?！?br/>
    嗯，終于不那么用力捏了。

    抬頭看向面露微愕的某人，林琛的眼里滿滿都是能將人溺斃的溫柔：“當(dāng)時我便想著，反正我頂了天也只能給她屬于正妻的尊重，旁的卻是半點(diǎn)給不了了的?，F(xiàn)下既然知道了她有這般雄心壯志，倒不如幫她一把，從此海闊天空任，倒也算得上圓滿。”

    那眼神太過專注，一時間姬汶竟不敢與之對視。

    只低頭道：“既然如此，我又能幫上什么忙？”

    林琛好笑的捏捏他的手：“顧氏倒還真是個奇女子，她說自己平生不愿被束縛在小小一方世界，只羨慕那些個行商能夠下南洋過荒漠的四處闖蕩，想來也是想做個商賈，你手底下不是有些西域的買賣嗎？我便想著將顧氏安排到那里，也算是有個照應(yīng)?！?br/>
    “我手上的買賣不都是你照看著的么，西域那邊的事兒你跟賈璉交代一句便是，何必跟我說這些？”

    林琛干脆起身將人擁入懷中，聲音低沉：“我為何要與你說這些，難道你不知道？”

    “你……”

    一室春光，實(shí)難盡述。

    因?yàn)閼舨渴旅?，林琛已?jīng)許久不回林府了，就算是忙完了手中的事情，也會差人給府里說一聲，只說是在忠敦親王府歇下了。畢竟王府離戶部比林府近多了，他和忠敦親王關(guān)系好也是眾所周知的，是以林府大爺都一個多月沒有回府了，林府眾人居然都還覺得挺正常的。

    或許有一人除外。

    那就是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個好妻子的顧嫣然，顧嫣然已經(jīng)快要?dú)馑懒?。她好不容易打算放下顧家嫡女的矜持，想要好好籠絡(luò)一下自家夫君，可偏偏就在這個當(dāng)口上林琛居然不回府了！她連人的面都見不著，又怎么能籠絡(luò)他呢……

    是以顧嫣然這幾日火氣旺得讓鳴淵閣里服侍的下人們都恨不得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免得惹惱了大奶奶弄得自己沒有好果子吃。

    這一日顧嫣然在院子里正拿一個不小心折了花草的小丫鬟撒氣，卻見身邊的一等丫鬟眉開眼笑的走了過來：“給奶奶道喜，奴婢聽二門上的婆子回話說二爺已經(jīng)回府了，現(xiàn)下正在老爺書房里說話兒，大爺還讓身邊的小廝傳話說是一會兒就過來呢！”

    聽得此言，顧嫣然果然是喜不自禁，忙吩咐下面準(zhǔn)備好酒好菜，又道：“先前聽大姑娘說大爺在江南時最愛吃個蝦蟹等物的，也叫廚房調(diào)理了些送來?！?br/>
    自己又趕緊回房換上新衣，凈面施妝，一時之間忙亂異常。

    因?yàn)閹图с霂Я诵┰?，林琛和林如海父子兩人推心置腹的談了一場，等林琛往鳴淵閣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微黃，院子里也都點(diǎn)起了燈籠。

    林琛進(jìn)門時便見顧嫣然一身素淡衣裙，面上薄施粉黛，站在堂下領(lǐng)著丫鬟向自己行禮。忙上前一步將她扶起，笑道：“近日事忙，到底輕忽了奶奶，還望奶奶恕罪則個。”

    顧嫣然微微一笑：“大爺因?yàn)楣旅β抵两?，嫣然身為女子不能為大爺分憂已然慚愧，又怎么會因此怪罪大爺呢？”

    兩人又是你來我往的說了些客套話，放在旁處尚可，可放在夫妻之間，只能說就算顧嫣然有心放下身段、林琛也有意緩和與嫡妻的關(guān)系，兩人之間還是生疏的有些過了。

    一時間顧嫣然心下懊惱，林琛也有些尷尬，還是有個幫忙上菜的大丫鬟機(jī)靈，上前來回話道：“酒菜俱已經(jīng)齊備了，還請大爺奶奶上座?！?br/>
    兩人之間淡淡的尷尬氣氛才得以緩解。

    顧嫣然打聽的不錯，林琛果然是極愛蝦蟹等物的，當(dāng)時便佐著酒用了不少。顧嫣然不喜葷腥，卻也飲了不少黃酒。一時間觥籌交錯，兩人竟也十分相得。

    許是酒水上了頭，顧嫣然有些感傷，面上也沒了世家女慣有的端莊賢淑的微笑，只悶聲道：“大爺這些日子在外面，旁人都笑話我是個母老虎，嚇得夫君都往府外躲?？伤麄兡睦镏牢倚睦锩娴目?！”

    聽著語氣，顯然是醉了，還醉的不輕，不然平時都是標(biāo)準(zhǔn)的淑女模板的顧嫣然絕對不會用這種抱怨的語氣對自己的夫君說話。

    林琛卻沒覺得冒犯，他自打?qū)с雱恿诵?，便是決意不愿意娶妻的，姬汶那是身為皇室沒有辦法，他卻不愿再多一個女人成為他和姬汶之間感情的犧牲品了?？善朗虏挥扇?，他這邊都下定決心打一輩子光棍了。

    顧嫣然的祖父，也就是剛死了沒兩年的文忠公卻攤上了事。

    做了三代帝師、一輩子“賢良”的文忠公當(dāng)然不愿意讓自己死后背上罵名，也不愿意讓家族從此沒落。幸好他手上也的確有一些能夠?qū)崒?shí)在在威脅到皇家的秘辛，為了這個今上也不好輕易動他，只能接受了文忠公的威脅，答應(yīng)了一些條件。

    而顧嫣然就是條件之一。文忠公此人，可以說他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也可以說他藐視帝威無法無天，可是他對顧嫣然這個孫女的疼愛是實(shí)打?qū)嵉?，死到臨頭也不忘給他這個孫女掙出一條命來，讓她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嫁進(jìn)了林家。就算以后今上想要拿顧家開刀，顧嫣然作為林如海的兒媳婦，今上怎么說也會網(wǎng)開一面放過她。而林如海先前受過不少來自顧家的恩惠，為人也是極為清正的，想來也不會因?yàn)轭櫦业臄÷渚洼p賤了自己的孫女兒。

    這般考慮周詳，可見是真心疼愛。

    只是文忠公算漏了一點(diǎn)，就是這樁婚事里的主人公究竟愿不愿意。林琛心里早就有了人，顯然是不愿意的，也因?yàn)檫@個他對顧嫣然也頗有些歉意，對她的許多行事也就格外包容。而顧嫣然，據(jù)林琛這些天的觀察，只怕也是極不愿意這一樁親事的。

    林琛見顧嫣然已經(jīng)喝得醉醺醺的，許多在平時看來顯得極沒分寸的話也都在往外面冒，阻止了心急火燎要過來服侍的丫鬟，揮揮手讓人退下了。他只管套顧嫣然的話：“如此看來，嫁進(jìn)林家，奶奶只怕也是不愿意的？”

    顧嫣然兩頰通紅，舉著酒杯低低笑了一聲：“我說什么愿不愿意的能有什么用，我祖父看著林家的少爺好，讓我嫁給他自然也是為了我好。”

    “那奶奶是覺得林家少爺不好了？”

    “那倒也不是。”顧嫣然頗為豪氣的飲干了杯中酒，“林家少爺是個好人不假。只是我私心是一點(diǎn)兒都不想嫁人的，只愿意和家里面的庶兄一樣，帶著商隊(duì)下南洋、過荒漠，好好兒做出一番事業(yè)來！誰說女子一定要嫁人的！我就不要嫁！憑什么女人就要討好夫君！我就不要……”

    話未說完，便又滿面淚花趴在桌子上的沉沉睡去了。

    徒留林琛一個對著滿桌的菜肴面色復(fù)雜，他原先套話還以為會套出個“青梅竹馬私定終身”的故事，還想著若真是如此自己成全了他們也不是不可以的。卻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娶的這個名門閨秀，居然還有這般志氣。當(dāng)然了，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被發(fā)了好人卡……

    只是若顧嫣然果真是這樣想的，他倒還真能成全了她……

    因?yàn)轭欐倘蛔眭铬傅?，林琛便宿在了外間，第二日一早夫妻兩人一道用了早膳，顧嫣然便有些惴惴的對林琛道：“昨日一時忘情飲多了酒，只怕是在大爺面前失儀了，還望大爺不要見怪?！?br/>
    林琛笑笑：“你我夫妻，很不必在意這些小節(jié)。”

    顧嫣然臉色有些奇怪，昨日之事她也隱約有些印象，酒一醒就知道壞了事。可今早見林琛一幅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的的樣子，她又有些不確定了，她昨日說的那些話，大抵只要是個男人都受不了吧？林琛就算脾氣再好，那也是個男人啊，怎么可能不因?yàn)檫@個置氣的？

    只是她真的想岔了，林琛還真不可能因?yàn)檫@種事情置氣。

    用完了早膳，林琛便告別了惴惴不安的顧嫣然，領(lǐng)著幾個長隨便去了戶部。

    雖然是一大早，戶部卻仍舊有不少官員在此地辦公，有些官員眼下全是烏青，顯然是通宵達(dá)旦的工作所致。

    林琛上前給自己頂頭上司請了個安，便笑問道：“卻不知王爺現(xiàn)下在何處？”

    他那上司知道林琛是個背景深厚的，從來也不在他面前拿大，這時候便笑著一指后頭：“王爺起先還在大堂里盯著底下人對賬，后來許是乏了，便去了后面的小間歇息。林賢弟若是有事找王爺，盡管過去便是?！?br/>
    林琛對他道了謝，便轉(zhuǎn)身往后頭走了。

    最近為了催帳的事兒姬汶姬灃兩兄弟累月的扎在戶部，有時候連家都不能回，現(xiàn)下好容易將錢款都追回來的差不多了吧，又因?yàn)槿霂斓氖虑閮蓚€人也都只能親自盯著戶部眾人對賬，更是忙碌。因?yàn)檫@個，兩人索性將戶部大堂后頭官員的值房當(dāng)成了平素歇晌的地方，有時候起居也是在這里。

    林琛過去的時候姬汶并未在歇息，而是在值房前面和姬灃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見林琛過來兩人也不避諱，姬灃更是將手一揮，招呼林琛道：“子嘉快過來，這里正有棘手的事等你去辦呢！”

    林琛笑著給兩人打了個千兒，才問道：“不知王爺有何事吩咐下官？”

    姬汶便將手里的一卷禮單遞給他，只笑道：“五皇兄唬你呢，這里是他準(zhǔn)備千秋節(jié)進(jìn)獻(xiàn)給母后的禮單，因?yàn)榻鼇斫裆蠀栃泻啒?，送的太貴重太簡薄都不好，這才讓我替他參詳參詳呢。如今你過來了，倒也可以幫忙參詳一二?！?br/>
    忠恒親王當(dāng)然不會連千秋節(jié)送什么禮物給皇后都拿不定主意了，只是他前不久被今上弄得灰了心，現(xiàn)在便一門心思的捧著姬汶，只盼著這位皇弟能看在自己及時投靠的份上能讓自己以后的日子好過些?，F(xiàn)下這些舉動，不過是一種臣服的表示罷了。

    林琛自然也清楚這一點(diǎn)，只笑著敷衍了幾句便將此事混了過去。姬灃也不在意，見兩人似乎有事相商，便先行一步去戶部大堂里繼續(xù)盯著那些苦哈哈的官員們?nèi)チ恕?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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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進(jìn)了值房，林琛先將昨日與林海的談話給姬汶復(fù)述了一遍，又道：“你的話我是盡數(shù)帶到了的，只是我看家父的意思，竟是不太愿意插手這些事情了的。先前他還跟我說，最遲明年便會上書乞骸骨?！?br/>
    時人最重孝道，當(dāng)初林琛的探花名頭都被一句“子不逾父”給壓成了二甲傳臚，現(xiàn)在兩父子同朝為官，林琛自然更不能“逾父”，甚至連小小的升遷都要擔(dān)心御使們的攻訐。

    林海要乞骸骨，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給唯一的兒子讓路。

    姬汶便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只是林閣老很不必這么做，你現(xiàn)在不過小小從六品編修，日后擢升時只要明面上不放到那些個緊要的地方，想來也沒人能敢多嘴?！?br/>
    林琛便笑道：“家父其實(shí)早已無心朝堂之事，之前也不過是因?yàn)榧抑腥硕伪?，我又不能頂門壯戶，他才一直強(qiáng)撐著?，F(xiàn)滿京城都知道我與忠敦親王殿下親厚了，家父自然也就動了告老的心思?！?br/>
    眼見著他又開始說些不正經(jīng)的了，姬汶耳根微紅，忙岔開話題道：“那閣老這番心思只怕是要落空了。昨日我不是進(jìn)宮侍疾嗎？見父皇精神還好，我便回了這幾日朝上諸事又奉了藥便出了養(yǎng)心殿。只是出宮的時候坤寧宮那邊請我過去說了一會子話……”又將摸到自己身上的咸豬手給狠狠地拍了下去。

    林琛立馬一本正經(jīng)了起來，還做出個“愿聞其詳”的表情。姬汶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在無恥這方面贏過他了……

    只是該說的正經(jīng)事還是要說：“母后也沒留我多說話兒，只給了我一張藥方子。我讓府里的大夫看了，俱是些臨死之人用來吊命的藥材。父皇將消息瞞得死死地，虧了母后掌管后宮多年，不然只怕到時候突然龍馭賓天，連我也要懵了。不過父皇這個樣子，想來林閣老近三年是沒法告老的了?！?br/>
    雖然說得是親生父親命不久矣的消息，可姬汶臉上卻沒有半點(diǎn)作為人子該有的悲痛。

    聽到這樣的消息，林琛再沒了那副強(qiáng)裝正經(jīng)的樣子，而是面色肅然：“既然是從皇后處得的消息，想來是假不了的。只是今上的身子不是說微恙么？幾天前還見過朝臣，哪里就破敗到這般田地了？”

    姬汶?yún)s是面色冷淡的緊：“他不過是逞能罷了，前幾年就靠著幾個假道士的丹藥吊命了，能撐到現(xiàn)在已是萬幸了。只是我想著日子更近了些，咱們雖然早有預(yù)備，只怕還是不夠的，現(xiàn)下還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才是。”

    所謂的預(yù)備自然是為了今上大行之后的可能出現(xiàn)的動蕩所做的準(zhǔn)備。先前兩人便一直在暗地里布置各處，莊皇后也在宮中作為接應(yīng)，只是眼見著今上已經(jīng)撐不了多久了，他們這邊也要加快步驟了。

    林琛微一沉吟，盤點(diǎn)起各處的安排：“朝中自有章家和家父穩(wěn)定局勢，士林里面有山東顧氏和家?guī)熢谙雭硎菬o虞了，宗室里淑懿長公主也是能說得上話的，武將里面羽林軍和九門提督都是咱們的人，倒也算得上是萬事俱備。”

    的確是萬事俱備，就只差今上嗝屁這一道東風(fēng)了。

    只是姬汶仍舊有些不安：“話雖如此，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林琛只當(dāng)他是緊張，忙安撫了幾句，又道：“現(xiàn)下你只管著在戶部數(shù)你的銀子，將來的事兒誰說的好呢，只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說著又想起一件事來，又是給姬汶陪笑，又是伸手過去拉他的：“說起來我這里還有一件事，想要賴你幫個忙?！?br/>
    姬汶眉一挑：“？”

    林琛便道：“其實(shí)是件小事，只是要幫的人有些特殊……拙荊顧氏，你還記得吧？”

    聽他提到顧嫣然，而且還是要自己幫她的忙，姬汶的臉色立時便冷了下去，作勢要抽回手。

    林琛急了，忙道：“別介啊，你還沒聽我說完呢！等我說完了只怕這個忙你還要搶著幫呢！”

    見姬汶一臉不信的看著自己，林琛才繼續(xù)道：“昨日我不是回府了嗎？想到這都一個多月了都沒回去，難免要去給她做做面子?！?br/>
    手被捏的好疼……

    林琛面不改色：“然后下人上了些酒，我原是想著自己佯作醉酒，在外間囫圇睡一覺的。誰知道顧氏她居然自個兒喝醉了，還說了好些心里話，什么不愿意嫁人啊、想要做出番事業(yè)啊之類的。”

    嗯，終于不那么用力捏了。

    抬頭看向面露微愕的某人，林琛的眼里滿滿都是能將人溺斃的溫柔：“當(dāng)時我便想著，反正我頂了天也只能給她屬于正妻的尊重，旁的卻是半點(diǎn)給不了了的。現(xiàn)下既然知道了她有這般雄心壯志，倒不如幫她一把，從此海闊天空任，倒也算得上圓滿?！?br/>
    那眼神太過專注，一時間姬汶竟不敢與之對視。

    只低頭道：“既然如此，我又能幫上什么忙？”

    林琛好笑的捏捏他的手：“顧氏倒還真是個奇女子，她說自己平生不愿被束縛在小小一方世界，只羨慕那些個行商能夠下南洋過荒漠的四處闖蕩，想來也是想做個商賈，你手底下不是有些西域的買賣嗎？我便想著將顧氏安排到那里，也算是有個照應(yīng)。”

    “我手上的買賣不都是你照看著的么，西域那邊的事兒你跟賈璉交代一句便是，何必跟我說這些？”

    林琛干脆起身將人擁入懷中，聲音低沉：“我為何要與你說這些，難道你不知道？”

    “你……”

    一室春光，實(shí)難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