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院首，執(zhí)掌一個人在里面沒問題么？」

    司密處審訊室外，文安擔憂地看著審訊室緊閉的石門，從昨晚開始，刑律儉已經(jīng)和從鬼市抓來的老頭關(guān)在一起整整一夜了，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蕭魚打了個哈欠，一邊吃著碗里熱騰騰的混沌，一邊不以為意道：「你怕什么？那老頭還能把你們執(zhí)掌怎么樣？無非是他還沒問到他想知道的罷了！」

    「可是……」文安還想說，蕭魚吃完最后一顆混沌站起來，抻了下懶腰便往外走。

    「院首你去何處？」

    蕭魚自然是要回養(yǎng)濟院去，昨晚城中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養(yǎng)濟院里怕是已經(jīng)亂成一團，她當然是要回去安頓那幾位老祖宗了！

    文安張口還想留她，身后的石門突然從里面打開，刑律儉面無表情地操縱著輪椅從里面出來。

    「執(zhí)掌！」

    刑律儉蒼白著一張臉，眼瞼下的眼眶青黑一片，儼然是徹夜未眠的樣子，他擺了擺手，示意文安不要多問。

    出了車馬行，天光業(yè)已放亮，只烏云團疊，黑壓壓向下壓來，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樣子。蕭魚瞄了一眼刑律儉輪椅背后的鐵傘，思考著待會兒如果下起雨來，她能否撐的動？

    早知道要下雨，她應該從車馬行里拿把傘的。

    身后的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催人入眠的小曲，使人忍不住滋生出一種困頓。直到身側(cè)的袖擺被人輕輕拉了一下，蕭魚才恍惚地停下腳步，回過頭，刑律儉停在她身后一步的距離。

    她蹙眉看他，滿是詢問的意思。

    刑律儉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輕輕敲了一下：「沒什么想問我的？」

    蕭魚怔愣一瞬，突然覺得刑律儉這人似乎也沒有看起來那么難以接觸，有時候骨子里竟也還有幾分孩子氣。

    她聳了聳肩，繞到他輪椅后面，推著他向前：「問你就會說么？」..

    緊抿的唇角微微勾出一抹淺笑，刑律儉舉目看著黑云壓城下的江城街道，許是因為昨晚突來的幾場火情，平素里欣欣向榮的平安坊也顯得格外蕭瑟。

    「昨晚在鬼市抓到的人叫孫平，早些年是江城鬼市的人牙子?！?br/>
    蕭魚臉上沒有什么驚訝的表情，她已經(jīng)想到了，能一下子搞到那么多尸體的，多半是一些人牙子和走尸人。

    「與江城鄰近的木方鎮(zhèn)有配冥——婚的習俗，孫平做了不少這種買賣。七年前，鬼市找過他，跟他買了八具男尸?！?br/>
    刑律儉說完，蕭魚突然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通孫平運來了八具男尸，并且能那么巧和的將尸體在度陰山之戰(zhàn)時與‘梟"字旗的士兵調(diào)換，這幾乎可以佐證了是女干細，但他真的就是刑律儉口中的山鬼么？

    烏云已經(jīng)徹底籠罩整個江城，細如銀針的雨絲急速落下，頃刻間便打濕了兩人的肩頭。蕭魚快步疾行，終是將輪椅推到了路邊還沒開門的胭脂鋪廊下。

    連珠線般的雨絲從廊檐間滴滴答答垂落，漸漸的變成了一條條細長的絲線，最后變成了一片雨幕。兩個人就這么靜靜立著，誰也沒再說話，因為彼此都知道過了今日，黃炳倫遇害的消息便會傳開，倒是江城必將迎來一場疾風驟雨。

    西郡王離開江城回西郡的事情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牧?，而刑家的命運亦無法改變。

    蕭魚將輪椅向后拉，自己側(cè)身站到他身邊，細密的雨絲已經(jīng)將他腿上的薄毯打濕：「接下來你要怎么辦？黃炳倫死了，京都絕不可能在圣旨到達江城之前再派第二個欽差，一旦西郡王回西郡，刑家的罪名便著實了?！?br/>
    刑律儉抬起手，冰冷的雨滴打在掌心，很快便在他掌心留下一個小水洼：「百

    年刑家，說白了也不過是帝王權(quán)術(shù)下的一顆棋子罷了，命運如何，端看執(zhí)棋者。如果刑家真倒了，或許你就自由了，與我，亦未嘗不是一種解脫?！?br/>
    蕭魚怔愣，刑律儉已經(jīng)兀自推著輪椅闖入雨幕之中。

    身邊突然靜寂下來，蕭魚摸了摸鼻尖，垂眸，便見方才輪椅停留的地方戳著一把鐵傘。

    「果然還是要舉著鐵傘回去么？」………………

    煙雨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快速穿梭在平安坊內(nèi)，最后停在朱雀街最西端的一家絲綢鋪前。

    馬車停穩(wěn)后，車夫抬了抬頭頂?shù)亩敷?，露出一張沒什么特色的長臉。他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站穩(wěn)后抬手撩起車簾：「二爺，到了?！?br/>
    車廂里傳來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緊接著一只羊皮軟靴從車廂里探出……

    車夫忙抬起手臂，一只修長白皙的大手從車廂里探出，扶助車夫的手臂探出身子，露出一張金玉般斐然的年輕臉龐來，正是桑家的那位二爺。

    桑金玉還沒下馬車便蹙起眉頭，不悅地看了眼前面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二爺最討厭雨天。」

    車夫忙扯出一抹討好的笑：「是，真是苦了二爺今日還要出門?！?br/>
    桑金玉乜了他一眼，車夫連忙閉上嘴巴，老老實實扶著他下了馬車。

    對面鋪子的門在桑金玉下車的瞬間便從里面拉開，一個穿著緋金彩衣的小丫鬟從里面沖出來，手里撐著花傘擋在桑金玉的頭上：「二爺仔細淋了雨?！?br/>
    桑金玉往她身邊挨了下，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戲謔道：「小丫頭就你嘴甜?！?br/>
    小丫鬟臉色一紅，連忙捂住臉：「二爺別鬧了，夫人等您多時了?！?br/>
    桑金玉輕笑出聲，半擁著小丫鬟進了絲綢鋪。

    小丫鬟將人引到后院便離開，桑金玉站在虛掩的門前整了整衣襟，揚聲朝門內(nèi)喊道：「離人姑姑，是我，我來看您了?！?br/>
    「叫我離夫人?！勾謫〉穆曇魪膬?nèi)里傳來，「進來吧！」

    「是，離夫人。」桑金玉虔誠地朝著門作揖，之后才小心翼翼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間內(nèi)裝飾古樸，門邊搭著兩排架子，上面掛著上好的杭綢，是今年京都最時興的款式，江城姑娘們千金難求的上品。架子往里擺著架舊織機，紡錘工作發(fā)出細微而規(guī)律的聲響，更襯得那雙游走之上的素手越發(fā)的蔥玉。

    女人穿著青綠交領(lǐng)長裙，細看衣襟的紋路能看出其細致精湛的功法，便是早年江城最好的繡工也難出其右。

    女人梳著隨意慵懶的婦人髻，側(cè)首露出一小節(jié)白皙的脖頸和小巧的耳垂，整個人臨窗而坐，仿佛沐浴在窗外煙雨中的水中仙。這是個美麗的女人，即便是歲月在她臉上刻畫了痕跡，但仍舊擋不住她的一分芳華。

    桑金玉在心中感嘆，但目光絕不敢在她臉上多做停留，或有半分褻瀆之態(tài)。他畢恭畢敬地行至離夫人面前，垂手看著地面：「昨日黃炳倫死了?！?br/>
    離夫人拿著紡錘的手微微一頓，桑金玉瞬時覺得心臟向上提了幾分，他小心翼翼地注視著離夫人的臉：「夫人？」

    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失態(tài)，離夫人重新拿起紡錘，波瀾不驚道：「圣上親封的欽差大人死了，江城果然亂成了一鍋粥?！?br/>
    桑金玉點了點頭，蹙眉道：「只是絲綢鋪的事可能引起了司密處的關(guān)注，您還是早些離開為好?！?br/>
    離夫人忽而笑了下，沙啞粗嘎的笑聲與她風華絕代的那張臉極為不符：「怕什么？查不到你頭上的?！?br/>
    「可是……」桑金玉還想說話，離夫人放下紡錘慢悠悠站起來：「你隨我來?！?br/>
    桑金玉怔愣一瞬，連忙起身跟了上去。

    離夫

    人帶他進了內(nèi)室，果然，內(nèi)室的裝飾跟她的人一樣古樸，擺設(shè)不多，唯有角落里一拍八寶閣格外醒目，上面擺滿了琳瑯滿目的木雕擺件，有的菱角已經(jīng)磨平，有的上面的清漆已經(jīng)脫落，顯然是多年前的老物件。

    「認得這個么？」離夫人從八寶閣上取下一個巴掌的木雕，轉(zhuǎn)身問跟進來的桑金玉。

    桑金玉湊上前來看著離夫人手中的木雕，小巧的木雕看起來有些笨拙，雕工也并不精湛，隱約只認出是只蜷縮著身體點著毛兒的貓。

    「是貓？」

    離夫人再次發(fā)出一聲粗啞的笑聲，愛憐地摸了摸木雕的頭：「不是，是猞猁！」

    桑金玉一怔：「是猞猁？」

    「是猞猁?！闺x夫人又將猞猁放回八寶閣上，然后取下另一只木雕，問了桑金玉同樣的問題。

    桑金玉一連答錯兩次，離夫人無奈發(fā)出一聲嘆息，對著手中那塊看不出是豬還是狗的木雕淡淡道：「你看，你這個人就是有眼無珠，做工的手藝跟你的眼睛一樣瞎?！?br/>
    桑金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垂著眸子不敢言語。

    良久，離夫人卷著一股輕輕的香風從他身邊走過：「金玉?！?br/>
    桑金玉猛地抬頭：「離夫人?！?br/>
    離夫人微微抿唇輕笑，抬手輕撫他冰冷的臉頰：「終日打鷹，千萬不要讓鷹啄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