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步走到何自遠的辦公室門口，伸手在厚重的柚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心里再不舒服，規(guī)矩還是要講的，何自遠是很有些怪癖的人，再得力的下屬，沒有他的示意，誰也不敢不門而入。

    里面很快傳來何自遠淡淡的聲音，“進來?！?br/>
    我推開門并無聲關(guān)上。

    辦公室里涼爽宜人，何自遠正盯著桌上的文件認真地翻看，頭也沒抬地吩咐，“把門關(guān)上。”

    其實我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但我沒吭聲解釋，而是悄無聲息地四顧了一下。

    他的辦公室還是我熟悉的一如既往的寬敞至極，一色墨綠的真皮沙發(fā)搭配得深咖啡的柚木家私，茶幾下甚至還有一層乳白色的純羊毛地毯，一桌一椅一杯一碟都頗有來歷，很有些英倫風(fēng)格，只是，原本放茶柜的右側(cè)，現(xiàn)在換成了一張胡桃木的書桌，上面有一臺電腦以及一臺多功能打印機，看樣子正是從我那張辦公桌上搬來的。

    “來了？”何自遠終于抬起頭來，笑著朝我招招手，“你過來。”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住，發(fā)現(xiàn)他在看的是一份上個月的公司財務(wù)報表。

    “老爺子昨晚夸了我，”他說著將手中的報表輕輕一揚，我心領(lǐng)神會，趕緊接過了，笑道：“何總的才能有目共睹，得到總裁夸獎自然是理所當(dāng)然的?！?br/>
    “陳詞濫調(diào)，不知怎么的從你嘴里說出來總感覺特別有趣，”他腦袋一歪，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提過他是因為什么夸我嗎？”

    我一愣，伺候太子爺實屬不易，不過這一個多月我也算是磨礪出來了，臉皮比以前厚了雙倍不止，賠笑道：“那何總的意思是？”

    何自遠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嫌棄似的，“你昨晚居然沒換衣服？”

    我不禁大囧，盡量憋著氣息道：“我沒回家，你又不是不知道?！蔽易⒁獾剿樕蠎蛑o的表情，下意識加了一句，“不過我早上洗了澡的！衣服也是洗過的！”

    他撲哧一聲笑起來，“急什么，我又沒嫌你?！?br/>
    這話有些出格了，我冷了臉看向右側(cè)，“我進來是想請問何總一件事的，我桌上的東西全不見了，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何自遠嘴巴一努，“全在那兒呢！以后你就在那工作吧，我覺得這樣彼此更方便一點，省得跑來跑去的?！?br/>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樣似乎不符合公司規(guī)范，也容易落下閑話，就算公司員工了解，但讓來公司談業(yè)務(wù)的客戶會怎么想？對公司形象會有影響的，我請求搬回原來的地方。”

    “你難道不是我的私人助理嗎？哪兒來的這么多的顧慮？”他皺眉，“我真是為了方便工作才讓你搬進來的，竟說得我好像公私不分似的，我是那種人嗎？”

    我看他那認真攢眉的模樣，心道，難說。

    “就這樣吧！”他站起身，“下午我要回家一趟，哦，對了，你準(zhǔn)備一下，晚上跟范莉莉一起去見個客戶?！?br/>
    “什么？今天晚上嗎？”

    “是啊，”他盯著我的臉，目光犀利，“怎么？有困難？還是約了人？”

    我頓了下，低聲道：“我是搞設(shè)計的，并不負責(zé)業(yè)務(wù)洽談和客戶維護?！?br/>
    “哦？”何自遠重新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臉上帶著類似譏意的嘲諷，“新鮮啊，我記得你說過不管安排你做什么工作你都會毫無怨言，權(quán)當(dāng)著是鍛煉，這才一個多月，你就成挑肥揀瘦的老油子了？”

    我急了，“今天晚上我是真有事！早就約好的！”

    何自遠看我一眼，慢條斯理說道：“什么事？說出來聽聽，如果很重要的話，我自然會通融，畢竟公司占用了你的非工作時間，也是不得已的?！?br/>
    “反正是我私人很重要的事，”我咬唇，“我不想說。”

    并非我太矯情，但如果我說出是相親，何自遠會不會突發(fā)奇想要跟我一塊兒過去？不是我自作多情，就他昨晚那表現(xiàn)，是很有這個可能的，萬一如此，那豈不是亂套了？

    “不想說？”何自遠看了看腕表，起身站到我面前，聲音陡然放柔了，“不染，現(xiàn)在還不到工作時間，我們就談點私人問題吧，我想我的心意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明白了，我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我對你——是真心的。”

    我不自在地把頭扭到一側(cè)不看他，“不管真假，反正我不能接受?！?br/>
    他脫口道：“為什么？難道我還配不上你？”

    聽聽，這話音！他這么不計較身份地對我示好，我應(yīng)該激動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才對，這就是人家大少爺?shù)乃枷耄?br/>
    我望著他冷冷道：“不，是我配不上你才對，總裁要是知道你跟我這種身份的人攪和在一起，你會有麻煩的?！?br/>
    “原來你一直擔(dān)心的竟是這個？都怪我遲鈍，”他像是松了口氣，眼里掠過一陣欣喜，“知道老爺子昨晚夸我什么了嗎？他說我終于像個成熟男人一樣肯考慮個人大事了！”

    我愣愣地望著他：什么？難道他竟……

    他有些激動地按住我的肩膀，“昨晚我跟我爸介紹過你了！放心，絕對不會有你擔(dān)心的問題出現(xiàn)的！我爸自己就出身貧寒，他從來只瞧不起沒出息沒本事的人，跟金錢家世統(tǒng)統(tǒng)無關(guān)！你看我姐夫就知道了！”

    我心中亂紛紛一片，竟忘記推開他了，“你……你跟總裁說我什么了？”

    “笨蛋，”他笑起來，手指竟在我鼻尖上輕輕一點，“還能有什么呢？我說你聰明能干，我說我喜歡上你了，這是我第一次跟家里人承認喜歡一個女孩子呢，我爸聽了很開心，說想見見你，我媽更是樂得什么似的，恨不得今天就要來公司看你?！?br/>
    “你怎么可以這樣！”我急了，“為什么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就這樣做？”

    他一臉的無辜，攤開雙手笑道：“我哪樣了？我不過是跟家人承認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這個也要經(jīng)過你同意??？又不是今天就帶你回家見公婆。”

    “別瞎說！”我漲紅了臉，脫口道：“我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何自遠楞住了，臉色漸漸沉下來，眼里一片冷意，“真的假的？”

    我很認真地點點頭，“真的?！?br/>
    “誰？”

    我咬唇不語。

    我無法將孟西平的名字說出來。

    我不想陷他于不義。

    “我懂了，”何自遠嘆口氣，臉上滿是受傷的落寞，“晚上，你是要跟他見面嗎？只是為什么我從沒聽你提過呢？我還以為我對你足夠了解了。”

    不知怎么的，看他難過的樣子我心里有些不忍，還有種莫名的心疼，或許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我們的關(guān)系開始真正有了微妙的變化。在若干年以后我才懂得，你心里若不愛一個人，千萬不要給他念想。一開始就殘忍，實質(zhì)是一種仁慈。

    現(xiàn)在看到他難過的樣子，我咳嗽了一聲，竟鬼使神差地開口老實交代了，“其實，晚上我是去相親的，我媽早就跟人約好的?！?br/>
    “相親？你說相親？”何自遠重復(fù)了兩聲，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笑道：“小怪物，你說話能不能一口氣說完？把我這心里弄得七上八下的，還以為你真有了什么男朋友！怪不得不肯直說呢，原來你是怕我笑話你去相親！”

    看他這激動模樣，我心里頓時一陣不安一陣后悔，感覺自己剛才說錯了話，跌進了一個錯誤的漩渦里，我輕輕而堅決地將他的手臂推開，煩躁道：“那晚上我可以不去見客戶嗎？”

    “可以可以，人生大事更重要，”他臉上是憋不住的笑意，開心得什么似的，“我走了，下午沒什么事的話，你可以看看小說，我買了亦舒的全套，就在你書桌下面的柜子里?！?br/>
    我微微張口。

    竟是難得貼心的殷勤。

    我愛讀亦舒，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消說，又是俞曉芙。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她太會為我著想了，此時我真不知是該感謝她還是抱怨她了。

    只是，我晚上去相親，何自遠為什么會表現(xiàn)得這么高興呢？如果他真的在乎我，正常的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激烈反對才對呀！要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來他覺得我此時竟然還需要去相親，想必和孟西平是沒什么關(guān)系了，所以他放心了，高興了。在他的潛意識里，孟西平一直是他人生的頭號勁敵，除卻這個人，別的真真假假的競爭對手，全都不在他眼中，所以他從心里放心了。

    何自遠走后，我一個人在偌大的辦公室里走來走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一想到何自遠已經(jīng)將我介紹給總裁我不禁頭皮發(fā)麻，我的名字已經(jīng)通過這種方式進入了那樣一個在泰城只手遮天的大人物的耳朵，如果我以后膽敢讓他兒子不高興了，會不會因此給他留下極壞的印象以至于從此影響我在職業(yè)上的發(fā)展？

    我不是不擔(dān)憂的，但在擔(dān)憂的同時，心里竟也有一層說不出的驕傲，原來，何自遠對我是真的上了心的，不是隨便說說開玩笑的那種。這時候我才知道，本質(zhì)上我并不是一個好女孩，我貪心得很，不但要一個彼此喜歡著的孟西平，我還需要別的男人對我真心的好，哪怕是我對他們不好。

    何自遠的辦公室里有現(xiàn)成的洗手間，于是我一個下午都躲在辦公室里看書上網(wǎng)玩微博，根本不用出去見人，在下班之前，我接到了孟西平的一個電話，“不染，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沒空陪你去紫薇閣了，自遠的爸媽極力挽留我，我不好表現(xiàn)得太過分，所以晚上會在自遠家吃飯，吃完飯后我們聯(lián)系，好不好？你等我電話。”

    我心中不是不失望的，甚至心里陰暗地想著何自遠這會兒也在家，為了避嫌，會不會孟西平此刻是躲進洗手間打電話了？我有些討厭這想象中的躲藏的感覺，但我嘴上卻竭力表現(xiàn)得很平靜大方，“沒事，我自己會處理的，你好好陪陪老人家。”

    “那好，我們晚上聯(lián)系?！?br/>
    我放下手機，想了想，心下馬上釋然。孟西平父母早亡，從前一定受過何家不少的恩惠，所以陪何家老人吃頓飯實屬應(yīng)當(dāng)，何況何自遠的父親身份不一般，我要是還介意這個就真的不通情理了。

    下班時分我從辦公室出來，一下子就有幾個人圍了上來，“曾不染，你終于出來了?！薄霸蝗荆院缶退阍谝粋€公司要見你怕也是難了?！薄笆前∈前。蹅兒慰偟霓k公室沒有宣召是不得入內(nèi)的?！?br/>
    這是把我當(dāng)成被皇帝臨幸的妃子了。

    幾個女同事在我身邊推推搡搡的，仿佛很親昵，但她們動作粗魯話中有話，我一句解釋都沒有，只是含笑不語。

    申梅突然一把將我從人群中拽向僻靜處，“曾不染，我有話跟你說！”

    我不禁有些吃驚，申梅已經(jīng)好久沒找我麻煩了，難道今天又是醋性發(fā)作？

    大家看著我們，有的無語笑，有的無所謂地走開，宋心語忙走過來，“申梅，有話好好說?！?br/>
    申梅放開我，譏笑道：“我不過就是想跟她說幾句話而已，你擔(dān)心什么？我看你整天在曾不染身邊探頭探腦的，倒像是別有用心呢！”

    宋心語頓時氣得紅了臉，“誰別有用心了？我能有什么用心？你倒是說說看！”

    申梅有意拉長了聲調(diào)，“誰知道你呢？否則你怎么會背地里到處跟人打探何總跟曾不染是怎么認識的事呢？”

    我頓時一愣，宋心語背后到處打探我跟何自遠？這事我倒是頭一回聽說，莫不是她真的喜歡何自遠？盡管上次我問她被她否認了，但是，依她的性子，喜歡一個人未必是肯大方承認的，從她幾次古怪的行徑來看，她很有可能是喜歡上了何自遠。

    宋心語見我疑惑地看著她，似乎有些急了，“我那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喜歡何總？”

    申梅冷笑，“隨口一問？你問過我，問過范莉莉，還問過韓必成，這還叫隨口一問嗎？明明是存心！別把人當(dāng)傻子！”

    宋心語挺直了胸脯，“我是關(guān)心曾不染！我不想她受到傷害！別以為誰都想嫁給何自遠！世上又不止他一個男人！”

    這一次她將何總改成了何自遠，似乎是在剖明自己的心跡，看她激動的神情，不像是假裝，我被她鬧糊涂了，或者，她是真心關(guān)心我？怕我被何自遠騙了？是了，我記得她上次說過喜歡的是一個已婚男人。

    只是，關(guān)于我和何自遠認識的過程，我明明白白告訴過她，她何必又要去問別人？擺明了不信任我。

    申梅一句話夾棒甩過來，“別裝了！以前看你還算正常，現(xiàn)在見何總真的喜歡上曾不染了，你就急了，這話沒冤枉你吧？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你哪點跟人家比？”

    宋心語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我似乎看到了她眼里的淚光，忙制止道：“好了好了，別吵了，搞得我們?nèi)齻€人在搶一個男人似的，也不怕大家笑話，申梅，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說吧，我還有事?！?br/>
    申梅望著我，“是和何總一起嗎？”

    我有些煩她的霸道，真是奇了，我跟誰在一起還要向她交代？但我還是老實說道：“不，是我自己的私事，”我頓了一下，重復(fù)道：“有什么話，你直接跟我說吧?！?br/>
    申梅斜了宋心語一眼，“有外人在我不方便說?！?br/>
    宋心語看了我一眼，抬腳準(zhǔn)備離開，我心念一動，“心語，你到門口等我?！?br/>
    宋心語點點頭，走了。

    我望著申梅，“好了，這下你可以說了，不過如果你要談何自遠，我沒什么好說的，有話你直接問他好了，跟我無關(guān)。”

    申梅望著我，突然很奇怪地一笑，“知道你聰明，不想你竟推得干干凈凈的，這是以退為進的招數(shù)嗎？否則他怎么就偏偏喜歡上你了呢？”

    我平靜地望著她，等待她的下文。果然她繼續(xù)說道：“我爸昨天正好晚上正好在何家，然后他回家告訴我，何自遠當(dāng)面跟他家人說了，他喜歡上了你?！?br/>
    我繼續(xù)望著她，沒有說話。

    她苦笑，“你別想岔了，我不是找你算賬的，何自遠跟我之間本來就沒什么，他也不需要跟我交代什么，以前是我自己一廂情愿要喜歡他的，跟他沒關(guān)系，所以你不必顧忌。”

    我不想她竟如此大度，不禁有些意外，“你找我就是為說這個嗎？”

    “是，也不是，”申梅說道：“這兩年來我也受夠了，我想我可能喜歡錯了人，就如你跟宋心語所說的，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何自遠一個男人，”她突然伸手一指，“譬如那個男人，最近幾天我看他順眼多了，今天更加順眼了，你覺得怎樣？”

    我順著她的手指遠遠看去，靠窗的位置上站著一個男人，夕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邊，男人見我們看他，笑著朝我們擺擺手，笑容極是燦爛。

    竟是韓必成。